這輕輕一吻立時就在雲華宮差點鬧出了事。
已經登基四年的帝王難得拋下了內斂的性情,沉著臉拔劍要把這十七歲的臭小子砍了。
十七歲的少年更是天不怕地不怕,手一抽就從旁邊拿出了佩劍。
自己的佩劍無論什麼時候都用得順手,姜遲沉沉的眼中風雨欲來。
「你最好祈盼你還能活著回去。」
「死在這如何?
我死在這還能有你後來嗎?」
少年唇角還帶著一點口脂,他不僅不擦反倒張揚地顯露出來。
「而且——」
他輕笑著揚眉,慵懶地朝阿眉看去。
「我死在這……姐姐會傷心的吧。」
一句話頓時在屋內驚起千重浪。
「你喊她什麼?」
姜遲臉一沉。
「臭小子滾過來。」
他怎麼不記得自己從前還有這本事的時候?
少年懶散一笑。
「年紀大了不會說話了?連年輕人一句姐姐都聽不得?」
「我今天就讓你知道是誰聽不得。」
「來就來。」
「嘩啦——」
兩把佩劍在屋內撞出一聲響,同樣高大的身形交錯過招,速度快如閃電,兩人都對彼此太熟悉,起初打得難捨難分見招拆招,然而到底多練了九年,姜遲虛晃一招,少年去躲劍的同時——
「唰。」
他的佩劍架在了少年脖子上。
兩人身上都狼狽得很,少年側頸更是挂彩,姜遲手一動剛往下落——
「好了!」
阿眉上前兩步一手揪過來一個。
她看得膽戰心驚,沒好氣道。
「你們兩個要幹嘛?
真要拼個你死我活死在這?」
姜遲把劍一收落回劍鞘,手一伸把阿眉抱進懷裡去親她的側頸。
「他偷親你。」
「他不是你?」
阿眉覺得好笑。
她也沒想到少年竟那麼突然地摁住她就親了過來,而又剛好被這醋罈子看到了。
眼看著姜遲幽怨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她連忙去哄。
「好了好了,那我也親你……」
「姐姐。」
另一側的少年握住她的手跟著湊了過來,清俊的臉上帶著一絲斂了張揚後的沉。
「這兒還有傷。」
……
八分像的兩個人,一張揚一沉穩,就這麼一人一邊,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撒嬌。」
偌大的雲華宮頓時亂了起來。
阿眉哪經歷過這樣的陣仗,她想往左邊看姜遲就會被少年抓緊手腕,她想給少年上藥,姜遲又會立刻把她抱過去,眼看著兩人針鋒相對又要打起來,她啪地一下兩邊一拍。
「好了,都給我坐好!」
她先給少年的脖頸上了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方才眼中的那絲惡劣褪去,但是也沒有剛來時候的警惕和躲避了,他的眼神肆無忌憚地看她,那樣直白的打量使阿眉覺得耳根一陣陣發燙,再發燙……
「你別看……」
「你再多看一眼我就把你那雙招子挖了。」
冷不丁的聲音忽然落下,少年頓時懶散嗤笑一聲。
「你挖。」
滿打著一點不怕的樣子,他說完反而手一伸,徹底抓住了阿眉的手腕。
「姐姐,你會心疼我的吧。」
清雅的聲音落下的剎那,「啪」 的一聲,一個茶盞就從姜遲手邊扔了過來。
「你真想死?」
少年眼疾手快地避開,拂了拂衣袖。
「二十六了脾氣還這般暴躁?」
他懶散一笑看著阿眉。
「你跟他在一起要忍受很多吧。」
手腕順著她的指骨摩挲了一下。
「我就不會這樣。」
這番話完全是顛倒黑白,阿眉看著姜遲鐵青的臉撲哧笑了。
「你從前是這樣的嗎?」
她歪頭看姜遲,他沒好氣地道。
「不是。」
少年立時也不滿。
「我怎麼會跟他一樣?」
「他就是現在的你。」
「那也不行。」
銳利的目光望過去與帝王對視。
「現在我們就是兩個人。」
好端端的一個人非要都認定了彼此不是自己,他們針鋒相對,倒苦了阿眉待在中間。
一會姜遲亂吃飛醋抱著她形影不離,一會少年又懶散地看過來一眼非說自己傷口疼,她還沒開口說一句,彼此又開始互揭老底說別扮可憐。
偌大的雲華宮充斥著兩道格外相近的聲線,兩張臉更是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卻偏偏互相看不慣,阿眉越看越覺得好笑,到了最後只得一人安撫地拍了一下。
「好了都停!
你們再吵下去,外面的下人看到,該把你們都拉出去做法事了。」
帝王斜斜看去一眼。
「眉眉,我是如假包換的皇帝。」
少年嗤笑。
「姐姐,那你就告訴下人皇上吃了還童丹變年輕了。」
「朕現在就把你拖出去株了九族。」
「那你殺,殺完了看你還能不能活。」
說了沒兩句又開始針鋒相對,阿眉額角突突地跳,忍無可忍地開口。
「你們再說話就把你們都踹出去!」
成親幾年的默契使帝王頓時偃旗息鼓,從善如流地把她抱過來放低了姿態。
「好了眉眉,我錯了。」
她哼了一聲,眉眼卻軟下來,少年頓時不滿眯起眼。
「姐姐……我們也算夫妻的。」
他的手伸過去抓住阿眉的手腕,她的手格外軟,帶著她身上自有的一種淡淡馨香,他碰上去的剎那就再次不合時宜地想到了那個夢境……
十五歲的她掌心也是這般柔軟的嗎?
少年滾動了一下喉結,下意識再握上去……
「啪。」
姜遲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規矩點。」
「我們也是夫妻。」
他再次去抓阿眉,姜遲攬住她的腰把人抱遠了。
「明媒正娶的是我。」
「反正她嫁的是姜遲。」
「十七歲的你才和她見了一面怎麼就算夫妻?」
少年更有恃無恐。
「我回去就娶,不僅娶,還要八抬大轎大辦新婚,你們如今按什麼樣的規格……對了,你們什麼時候成的親?」
「唔……你登基的那一年。」
少年蹙眉,張揚散漫的眉眼間全是不解。
「不可能吧。」
他的聲音格外篤定,懷疑看過去。
以他的性格,湖泊一面後的旖旎夢境暫且不提,若真能喜歡上一個人,怎麼可能拖得上四五年?
再日久生情能這麼久?
狐疑的目光看過去的剎那,帝王神色複雜了一下,阿眉原本笑著的唇也斂了。
原本鬧騰的屋內在片刻就安靜了下來,少年敏銳感受到了不對。
「發生過什麼?」
他眯起眼,三兩步走到了阿眉面前,銳利的眼神幾乎使她眼底所有的情緒都無處藏匿。
「沒什麼!」
阿眉反應過來連忙否認,手一伸挨上了他的脖頸。
「還疼不疼?」
「疼。」
少年一個字說得毫無負擔。
脖子上那一道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很小的口子,幾乎上完葯就已經結痂了,姜遲臉一黑看過去。
「你找死是不是?」
少年懶懶挑眉,高大的身形沒骨頭似的倚著阿眉。
「就是疼。」
……
一整個下午,半大點傷口,被少年喊著如同挨了刀一樣,哪怕明知七分是假,可面對這麼個和姜遲一模一樣的臉,面對她從來沒見過的,十七歲的姜遲模樣,阿眉還是被他一看就忍不住心軟。
她喊人又送來了葯,給他倒完了葯又仔細擦了擦,少年左一句謝謝姐姐,右一句姐姐真溫柔,懶洋洋地倚著軟榻,目光卻追著她一分不躲,一旁的帝王又哪能接受被這麼忽視,大步越過來坐到了阿眉的另一邊。
「今日送來的衣裳布料喜不喜歡?」
「頭上的簪子又該換新樣式了。」
「改日休沐帶你出去走走。」
「眉眉,你都有半刻鐘的時間沒有看我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在她耳邊說著話,幾乎一點喘氣的時間都不留,聽得阿眉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她剛邁到姜遲那邊——
「姐姐,我脖子疼。」
她眼神一轉還沒看過去。
「眉眉,你又不理我。」
兩隻手被左一隻右一隻地抓住,兩個人只恨不能把她也掰成兩截。
阿眉就這麼匆匆忙忙地左右胡亂應付著,一直到了晚上,用過晚膳,今日的留宿就成了大問題。
少年是不能出這屋子的,被下人看到了只怕真得請法事了,可要讓他留下——
「絕不可能。」
姜遲臉一黑斬釘截鐵。
少年正懶洋洋地抓著阿眉的手把玩,聞言眯起眼。
「行,那我出去,等會宮人就要跑進來喊『皇后娘娘,咱皇上返老還童了~』」
他拉長了腔調學得像模像樣,阿眉撲哧一聲笑了。
姜遲沉著臉咬牙切齒。
「你真找死?」
他幾時用到了返老還童這樣的詞?
少年有恃無恐。
「老了九歲還不承認?」
姜遲臉一沉剛要說話,忽然冷笑一聲把阿眉抱過來,唇自然地纏上她的側頸。
「有什麼不好?」
「你知道她喜歡吃什麼?知道她愛穿什麼樣的衣裳?知道她生辰幾時,晨起要梳什麼樣的髮髻,晚上要幾時落榻休息嗎?」
短短几句話輕描淡寫地落下,卻讓少年頓時變了臉。
他撩了衣袍三兩步走過來,清冽的氣息逼近,攬住阿眉的腰肢貼上了她另外半邊脖頸。
「姐姐……」
他仰起頭望阿眉,那雙年輕氣盛的眸子裡帶了兩分委屈。
「你會告訴我的,對吧。」
兩側的身軀如山嶽一般堵住了她,阿眉的腰肢在同樣溫熱修長的手臂上幾乎要化了一般,她有點站不穩。
「你們倆……你們倆鬆開……」
少年自然是不肯松的,反而抱著她蹭她。
「姐姐,姐姐……」
她咬著唇被他蹭得站不穩,下意識往後退,卻又完全跌落在姜遲懷裡。
「眉眉……」
姜遲看著她酡紅的臉,頓時眼底神色就深了。
他滾動了一下喉結,忽然伸手將阿眉打橫抱起,長腿一伸越過少年就往帘子後去。
懷中忽然一空,少年眼一眯跟了過去。
「你幹什麼?」
他越過門檻,撩開帘子——
「我說姜遲……」
「嗖。」
少年還沒來得及看清帳中的人,一道冷刃就飛了過來。
他踉蹌了兩步閃身避開,眼中一惱。
「你做什麼……」
「若不怕進來看到不該看的,你就進。」
少年冷笑。
「還想嚇我……」
「唔。」
一道壓抑的喘息隔著帘子傳了出來,立時少年步子一頓,反應過來的剎那,一張臉幾乎燒起來一樣。
「你……你們……」
「還不滾出去?側門有暗格通側殿。」
只聽帘子外靜默片刻,有凌亂的腳步聲倏然往旁邊去了。
阿眉抬腳去踹姜遲,一張臉通紅。
「你做什麼?」
「還是太年輕。」
他慢條斯理地笑了一聲,唇貼近在阿眉的腰肢清淺地呼吸著,挨了一腳不僅沒動,反而順著她的腰肢往上吻。
本就穿得松垮的衣裳被他剝了下去,唇落在腰上,順著往上,一股酥麻又急又凶地涌了下去,阿眉緊緊咬住即將溢出口的喘息。
「你……你別……人在隔壁……」
「讓他聽。」
姜遲握住她的腰肢沉下去。
二十六歲的帝王是從那時過來的,十七歲的每一個眼神他都知曉在想什麼,騙走人是輕而易舉。
又與阿眉成親多年,他對這具身體太過熟悉,輕而易舉地就撩撥得她受不住。
她斷斷續續地喘著氣,鬢髮濕亂,發顫地掛在他身上。
姜遲慢條斯理地笑她。
「這麼緊張?是怕他在隔壁?」
「午後他親的是這裡嗎?」
「眉眉,這麼喜歡他啊,那要不要叫他來——」
「你混賬啊!」
阿眉唔了一聲,又羞又惱地咬住了他的唇,把那半截話徹底咬了回去。
……
幾乎是徹夜的胡鬧,阿眉閉眼睡去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亮了,自打成親後,他們在床榻間,姜遲偶爾會有些惡趣味,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
他大半宿的時間都在她耳邊說著那樣露骨的話刺激她,看得她被激得渾身顫慄又羞又惱,才給了她一個痛快。
整宿的時間她耳根都燙得不行,到了天亮昏沉沉睡去的時候,還聽到耳邊的一聲輕笑。
她倒頭睡了一天,再睜開眼屋內已經掌了燈。
四下無人,她喊——
「姜遲。」
高大的身影從屏風前大步走過來,她眯著眼往他懷裡靠。
「你去哪……」
「姐姐。」
抱著她的少年骨骼偏瘦,與二十六歲的帝王還有點差別,帶著少年清雅的聲線落下的剎那,阿眉整個人完全驚醒了。
「怎麼是你……」
「姐姐不喜歡我了嗎?」
少年輕鬆地攬住她的腰肢,聲音慵懶。
……
「我沒……」
她只是一看到他就想起昨晚的那些荒唐,姜遲偏在她耳側說。
「這麼喜歡他,反正都是我,不如叫他一起來……」
她整個人都燙了起來,少年敏銳地感受到她的不對,眯起眼。
「你怎麼……」
話在看到她模樣的剎那戛然而止。
她睡前本就鬆鬆垮垮地著了一身中衣在身上,烏髮披散,漂亮的小臉因為才睡醒帶著一絲朦朧的美,又莫名地突然蒸騰起幾分酡紅。
她慌張地在他懷裡想推他。
「阿遲,你別……唔。」
話沒說完,少年的指腹摁在了她的側頸。
一絲酸軟的感覺傳過來的剎那,阿眉意識到了他在摁什麼。
「有點紅——」
他的眼神盯在那一處。
「昨晚他留下來的嗎?」
腦子「嗡」的一聲,阿眉蜷縮著指尖恨不能把頭埋起來。
「你別……」
主殿的門格外能隔得住聲音,就算姜遲昨晚那般刺激她,她也知道少年多半聽不到,可如今當面被點出來,又與聽到了有什麼差別?
她抬手推他,可少年把她抱得很緊,指腹在上面重重揉了一下。
「會很疼嗎?」
他低下頭,幽深的目光落在了上面。
薄薄的中衣隔不住他的視線,似乎要越過紅痕把衣衫下的風景也看透了。
她如同燒起來一般,本就干啞的嗓子更澀了。
「別問了……」
「可是我想看。」
指腹揉開了那一抹紅痕後,他並未停,指尖轉而落向她的衣襟。
將要挑開的剎那——
「皇上。」
門外嘩啦啦宮人跪地的聲音,阿眉立時慌張抬起頭。
「他來……」
不對,她緊張什麼?!
反應過來的剎那,一聲輕笑也從頭頂傳來。
「看來姐姐果然更喜歡我。」
「我……我那是……」
「既然姐姐喜歡我……」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惡劣。
「跟他玩個遊戲如何?」
「什麼游……啊!」
她話沒說完就被少年攔腰抱起,窗欞被推開,下一刻兩人就消失在屋內。
天色已經很晚,大雍到了快宵禁的時候,宮中走動的人都很少,少年抱著她躍著輕功飛快地掠過屋頂。
風中只能聽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她抓緊他衣袖。
「去哪?!」
「看星星啊。」
少年恣意的聲音落在風裡,帶著輕鬆。
「姐姐,你有見過山裡的星星嗎?」
「見過。」
阿眉斷斷續續地開口,她和姜遲去過無數回護國寺,怎麼可能沒見過星星?!
「那你一定沒見過水裡的星星。」
少年篤定的聲音落下的剎那,忽然一轉彎,帶著她毫無徵兆地換了個方向。
水裡的星星?
阿眉第一反應就是他在開玩笑,然而仰起頭看見少年眼中的亮,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忽然就說不出。
少年的速度很快,沒一會就帶著她到了一處很安靜的林子。
偌大的林子在白日是遮陰避涼的好去處,然而晚上看過去,就顯得有點瘮人了。
阿眉一向膽小。
「不去了吧……」
她緊緊抓著少年的衣袖,有點退卻了。
「這裡太黑了。」
「黑?」
少年的眼落在她身上,注意到她蒼白的臉,有一絲懊惱閃過。
「是我忘了。」
他略一思索。
「在這等我。」
「哎,你去哪——」
她還沒喊出來,人已經沒了身影。
四下安靜的只能聽到她心怦怦跳的聲音,阿眉看了一圈,心裡開始有點害怕了。
這兒會不會有蟲子,大晚上如果有人經過,這麼黑的地方,她什麼也看不清……
「姐姐。」
胡思亂想才起了個苗頭,少年的聲音忽然就從林子深處傳來了。
「你去哪了……」
阿眉匆匆抬起頭的剎那,眼中閃過錯愕。
少年從一團瑩綠色的光中走來。
那一團光把一整條往她面前來的路都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夜幕彷彿在他周身散開,整片林子都照得亮堂了很多,更甚他的眉眼輪廓也在微弱的光中變得清晰,更為耀眼。
他大步走過來,那團光一直圍繞在他周圍,湊得近了,越近了——
「是蟲子……」
「笨!是螢火蟲。」
他不知使了什麼法子,把一整片的螢火蟲都引了過來,此刻照在他們身側,這一片的夜色竟是一點也不黑了。
星星點點的光朦朧地照在林子里,阿眉是第一回見這樣的景緻,眼中閃過一絲驚艷。
她伸出手,竟真的有螢火蟲落在她指尖,環繞在她周圍,照得如夢似幻。
「真漂亮!」
「姐姐更漂亮。」
這樣的話他彷彿信手拈來,說完就逗得阿眉笑了一聲。
「你要帶我來看什麼?」
「看星星。」
她抬起頭。
「今晚只有月亮,沒有星……」
「低頭。」
不輕不重的聲音落下,她下意識垂下頭。
林子旁的湖泊邊,雪色的花萼在夜色里微微顫動,隨著她看過去的剎那,花朵開始緩緩綻開,露凝花影,暗香浮動,月光照著灑下一片美得心驚的光輝。
「這是……這是……」
她眼中閃過一抹驚艷。
「曇花,好多年只開一回的那種。」
少年清雅的聲音接著落下,帶著一絲隱秘的炫耀。
「我找到的,只有我找到。」
她一錯不錯地看著那朵花,直到無聲悄然地完全綻放,它落在湖邊,如一捧皎月倒映在水中,蔓延的花莖卻又像星星一般鋪展在眼底。
「好看嗎?」
她還沒捨得移開眼,忽而覺得頭上一重,少年趁著她看花的間歇,從旁抽走了另一束漂亮的花,三兩下編好一個花環戴在她頭上。
淺紫色的花無聲在她發頂綻開,照著她漂亮的小臉,月光清輝灑下,少年的目光綿長又炙熱。
「格外襯你。」
她忍不住彎起唇,看著他一眼,撲哧笑了。
她抓握住少年的手,三兩步走到湖邊。
螢火蟲的光亮照出她在湖中的影子。
那朵漂亮的曇花在她身側也彷彿作了陪襯,如滿天星光一般襯著她倒下來的剪影,她在湖中看到了少年專註的眼神,還有頭上那頂格外精巧的花環。
「漂亮。」
她誇讚了一句,少年眼中頓時更亮了,懶洋洋地倨傲仰起頭。
「那是自然,我的手藝可不是那個老男人能比的。」
她忍不住又笑。
「笨啊,那不是你?」
「那如今有兩個我,就不是我。」
「姜遲你真是……阿嚏。」
她忍俊不禁地剛說話,一陣風吹開,阿眉忽然打了個噴嚏。
少年頓時皺眉。
「你冷?」
京城的晚上還是見冷的,阿眉身子骨弱,今晚出來的又急,她還是穿著那身單薄的中衣,此刻被他一提醒,忍不住揉了揉鼻子,身子顫慄了一下。
「有點。」
「那快回……」
「穿上。」
不輕不重的聲音響起的剎那,阿眉肩頭一重,已經被一股暖意包裹。
少年立時抬起頭,帝王從不遠處走過來,高大的身形三兩步到了跟前,手一揚,搭在臂彎的一件外袍就披在了阿眉身上。
「你來啦!」
阿眉眼中一喜去拉他,姜遲瞥她一眼。
「還成,沒知道跟人跑了。」
「我哪有。」
她忍不住反駁,可眼底的高興也很明顯。
姜遲沒有拆穿,從手中拎著的食盒裡拿出來一碟子糕點。
「都是你愛吃的。」
阿眉眼一亮。
「好阿遲,你怎麼知道我餓了!」
出來的時候她本就一天沒吃東西,又跟著少年跑了這一陣,此刻一聞到愛吃的糕點,頓時就感覺到了一陣飢感。
姜遲為她把衣袍攏緊,自然地牽著她的手,又變戲法似的取出來一顆夜明珠。
「下次不要來這麼暗的地方,她怕黑。」
少年三兩步走過來,抓住她另一隻手。
「知道了,不用你說。」
十七歲的姜遲,少年恣意隨性,會因為突然發現的曇花帶著她大半夜躍過半座城來觀賞,二十六的姜遲對她有心細如髮的照顧,無聲滲透她生命的每一個角落。
三人的身影並肩走出去,那股被少年營造的驚喜感漸漸落定,又被二十六歲的帝王無微不至的關懷包攏。
她笑了一聲,咽下糕點往前走。
少年在的這些時日,帶著阿眉縱馬、爬山,會在晨起將沾滿露珠的花朵放在她的窗前,也會在偶爾興緻大發的時候帶著她跑到城郊看山水,歡笑聲與他和帝王的伴隨聲時不時就響在雲華宮,日子格外歡脫又有趣。
然而這樁藏在雲華宮裡,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也並沒有持續很久。
少年的離開在一個很尋常的早上。
不比來時眩暈後就看到了阿眉,這天他躍進門檻,就感受到了那股不一樣的氣息涌動在他周圍。
「我要走了。」
不舍了一下後,他很快望著阿眉,要把她深深印入眼中。
「我回去就能去找你嗎?」
阿眉很快意識到了,他在說的是——
我回去就能找十五歲的你嗎?
她望著少年,那絲藏匿在建安十五年錯亂的心跳被她從記憶中翻出,阿眉彎唇。
「可以。」
她堅定地回答他。
「可以。」
你可以回去找十五歲的我,如果那一年我們之間有一個人先邁出那一步,到你的二十六歲時,我們已經可以在一起很多年。
那絲慌亂在得到篤定的話後突然地消散了,少年輕笑一聲。
「成。」
他的身影漸漸消散,姜遲與阿眉並肩而立,他望著他,那個年少的自己——
這一回去,他即將面臨的便是家族的驟變,突如其來的亂會打翻他所有的計畫,帝王眉心一動。
「不管什麼——」
他突然開口,少年看他一眼。
他沒有把後半句補齊,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前一黑再一亮,少年踉蹌著被俞白扶穩。
「殿下,不好了,皇宮出事了!」
一場驚變伴隨著瓢潑大雨忽然降落,從乾清宮出來已經是第二天的午後。
雨過天晴,少年邁出門檻,腳步急促地往府邸去。
「召諸位大臣來見,再留一把劍,晚間我去廢宮。」
「您一天沒用膳了,先吃點……」
「來不及了,這麼大的事我如何……」
話沒說完,他忽然止住。
「殿下?」
下人不明所以,少年眼中神色忽明忽暗,卻忽然推開他,大步邁了出去。
「您去哪呢?」
下人急促地追了上來,他的步子卻愈發快。
那句未盡之言在此刻忽然被他明白。
不管什麼——不管發生什麼,不要耽擱,不要再讓這之間錯過多年。
少年三兩步跳出皇宮大門。
「去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