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姜遲近來有些煩惱。
盛夏六月,翻湧的熱浪,晝夜不停的蟬鳴聒噪得人心煩意亂,然而更讓他揮舞不去的——
是已經第三十二次出現在夢中的嬌俏身影。
一身水綠的衣裙,昳麗溫柔的眉眼有一絲鮮活的靈動,抓著他的衣袖喊。
「二皇子,求求你了。」
求求你……
求求……
求……
「夠了沒有!」
睡夢中的少年猛地坐起,他踉蹌地下了床,仰頭把一盞涼茶兜頭澆下才把急促的呼吸壓下去,乾澀的嗓子咳嗽了一聲,他跨步就要往外,忽然感覺到什麼似的低下頭,睡前才換的乾淨衣袍上,一抹清液浸濕了腰腹。
一張俊美恣意的臉上浮起不可置信,他整個人仿若被燒著一般差點跳了起來。
「瘋了,真是瘋了!」
他姜遲,從小學聖賢書清心寡欲,這些年就算有再多年輕氣盛的時候,騎馬圍獵、喝酒打架,什麼樣的紓解方式不行,偏生從遇到她以後——
每次夢醒都要經受這麼一次局面。
寬大的袖子遮住身前的狼狽,他扭頭進了耳房,三次冷水依舊沒蓋住這股心火,眼見那裡耀武揚威地支棱著脹得他發疼,他低聲罵了一句,認命地把手伸了下去。
安靜的耳房裡只能聽見一聲聲氣息不穩的悶哼,好一陣之後,窗子被人推開,濃郁的味道順著飄遠,他眼尾泛出一抹薄紅,啞聲自言自語。
「真是瘋了……
見一面,必須見一面。」
從未經歷過這麼奇怪的時候,從湖邊偶遇到現在數十日,他無數次地想——
楚家的那個木頭美人到底有什麼好?
憑心而論,她是姜遲最覺得無趣的那一掛。
規規矩矩的大家閨秀,連說話都帶著一股子木頭味,從前擦肩而過的很多次,她作為端陽的陪讀,他連眼神都沒看過去一眼,卻因為湖邊那句黃鸝似的聲音頻頻夢到她。
還是那樣的夢裡……
耳根子如同燒著一般,少年人的眼神有一絲果決。
「必須見一面。」
見完了就忘了,或者見完了就發現——她和別的女子也沒什麼差別。
姜遲轉過頭雷厲風行地換好了衣裳,一邊喊人備了畫舫,腳步生風地邁出門檻。
「去楚府。」
他大步往外,一心想著方才的事,迎面俞白火急火燎地跑過來。
「殿下,不好了……」
「咚!」
他迎面被撞了一下,腳一歪摔了下去,頭磕在地上眼前一黑——
「阿遲,你在哪呢!」
浮浮沉沉的夢裡,輕軟的聲音將他從昏睡中喚了出來,姜遲睜開眼,因為刺目的光照又閉上。
再睜開——
「阿遲……啊!」
一聲尖叫幾乎響徹了整個雲華宮,也將才睜開眼的姜遲刺得一激靈挺直了身子。
「喊什麼——」
不耐煩的眼神才掃過去,話就戛然而止了。
「咣當」一聲,他失手掃落了桌子上的花瓶,一雙眼錯愕地盯著面前的人。
那是一個梳著婦人髮髻的女子,貌美的臉比年少時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但眉眼那一絲拘謹的狡黠變成了坦然的、歲月沉澱後的溫柔。一身華麗的宮裝穿在身上,將她襯得愈發貴氣漂亮,一雙眼還帶著驚魂未定的慌張,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姜……姜遲……你……」
熟悉又陌生的聲線與夢中的重疊,聽到這一句的剎那,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反覆出現的夢裡,少女牽著他的衣袖,緊張青澀的聲音喊他——
「二皇子。」
「阿遲!!」
阿眉又大喊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震驚過後的慌張。
墨蘭從門外匆忙跑過來就要推門。
「娘娘怎麼了……」
「出去!」
阿眉眼疾手快咣當一聲推上了門,聲音發顫。
「喊……喊皇上過來,快點!」
墨蘭哎了一聲連忙往外跑了,她這才把目光落在姜遲身上。
四目相對,她往前走,姜遲一步步往後退。
少年人的眉眼帶著鋒利的警惕,他認出了這是皇宮,也認出了面前的人,可直覺告訴他不對。
什麼皇上?
她怎麼會在這?
年歲似乎也對不上。
眼見阿眉腳步還不停,他厲聲。
「站住!」
阿眉沒有停下。
「姜遲?」
她的目光同樣懷疑地落在他身上。
姜遲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雅。
「我說站住。」
「你怎麼過來的?你還記得多少?你不認識我了嗎?」
阿眉有恃無恐地往前走,一堆話砸了下來他只覺得荒謬。
「我為何要認識你?我們只見了一面,你怎麼會出現在皇宮,我這就……」
「你從哪裡來?你今年幾歲?」
「十七。」
他下意識答了一句又很快道。
「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
「哇!」
阿眉一聲驚呼,三兩步奔了上去。
「十七?
十七歲的姜遲!」
她一時覺得新鮮,也忘記兩人此時還在對峙,手一伸捧起他的臉仔細端詳,一雙眼亮晶晶地直直撞進了姜遲眼底。
女子身上的馨香無孔不入地侵襲過來,柔軟的身軀咚地一下撞進了他懷裡,那些出現過的荒唐夢境瘋狂涌了上來,剎那他下腹的衣袍就挺立起了一個弧度。
姜遲手撐開她往後退。
「你別再靠近了!」
「為什麼不靠近?我們如今都成親了!
姜遲,十七歲的小姜遲,我還沒仔細見過呢,讓我看看!」
她頭一歪整個人鑽進了他懷裡仰起看他,姜遲耳根一陣發燙。
「成何體統!楚眉你鬆開,你再這樣本皇子要告訴母后——」
「吱呀!」
雲華宮的門驟然被推開,帝王姜遲大步邁進來。
「眉眉,怎麼……
你是誰?」
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沉穩,與少年姜遲的聲音交錯落下,兩人抬頭眼神撞在了一起。
對面的男人一身龍袍,眉眼與他相似了八分,卻帶著他絕對不會有的沉穩與溫和,對視的剎那他就眯起眼,一絲荒謬閃過。
阿眉一手抓著他回頭朝帝王姜遲喊。
「姜遲,你看!好像是你呢!」
「我說了鬆開……」
「眉眉,過來。」
兩道聲音同時落下,帝王姜遲臉微沉大步走過來,手一伸唰地把阿眉抱進了懷裡。
那張和他相似了八分的臉上露出一絲擔憂。
「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敢亂鑽,傷到你怎麼辦?」
他的斥責並未使女子害怕,反倒笑嘻嘻摟住他的脖子,吧唧親了一口。
「哎呀,這不是知道是你嘛,什麼時候的你都不會傷害我的。」
「那也不能胡鬧。」
他攬緊女子,手自然地攏住她的頭髮。
她又嘟囔。
「好了好了,下次不會了,來,再親一下。」
她踮起腳尖,男人順勢低下頭目光溫和下來。
眼見這黏糊詭異的一幕又要在眼前上演,少年姜遲再也忍不住。
「夠了!」
一聲呵斥落下,兩人齊齊看了過來。
「你們成何體統!」
他從前周遊列國的時候,什麼樣奇怪的事都見過了,更甚自己也算百無禁忌格外洒脫,可親眼看到未來的自己和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女子這般親近,任是誰也難以接受。
少年恣意的眉眼上那抹震驚還沒散去,他飛快從旁拔出劍,警惕地橫過去。
「這是哪?你們到底是誰?怎麼把我帶過來的?
我警告你們——」
「呵。」
阿眉還沒說話,一聲嗤笑忽然從旁而起,少年姜遲的目光看過去,就見那個和他八分像的男人一步步走了過來。
他的速度很快,姜遲下意識把劍揮舞出去。
「錚!」
兩把劍在半空相撞發出一聲響,少年姜遲手心被震得一麻,下一刻招式被男人輕巧地拆解。
「十七歲?」
少年姜遲還沒從招式一招被拆解的震驚中回過神,就被這一聲徹底震碎了懷疑。
他緊緊盯著帝王。
「你……你是?」
帝王抬手把劍合回去,沉穩的臉上彎起個弧度,饒有興趣地開口。
「二十六。」
屋內頓時鴉雀無聲。
聰明人講話從來不需多言,這麼相似的臉,一句二十六與十七,一切都昭然若揭。
他瞳孔幾不可見地緊縮了一下,眼中警惕依舊沒散。
荒謬……實在荒謬。
他不過在去見楚眉的路上摔了一跤,怎能憑空摔到這裡,還有這麼奇怪……
他目光落在阿眉身上,立時想起那些旖旎的夢和方才兩人的親近,下意識反駁。
「不——不可能!
這是建安幾年?」
「閔元四年。」
阿眉歪頭看著他,好心地補充。
「現在已經是你登基了哦。」
他登基?
少年姜遲唰地把目光移在一身龍袍的男人身上,眯起眼反駁。
「不可能,我從沒想過當……」
「沒想過不代表以後不會。」
帝王打斷他。
「你來時是幾年?」
他下意識回。
「建安十五年。」
這是個相當深刻的時間,兩人齊刷刷開口。
「六月哪一天?」
「六月……你們怎麼知道?」
幾乎在他話落的瞬間,帝王就彎唇輕笑一聲。
「六月幾日?
是六月初和她湖泊見面的時候?還是六月中頻頻夢到她的時候,再或者——」
帝王銳利的眼神在他身上一掃。
「是六月二十五,你備下畫舫去楚府找她的時候?」
少年瞳孔一縮。
「你……」
「你來時看到她的表情就不對。」
帝王慢條斯理地一錘定音。
「那不是只見了一面時的樣子,我猜想……
夢裡的模樣你該念了很多回吧。」
這句話藏著只有兩人才知道的深意,頓時使少年耳根一熱,想起那些旖旎的夢。
他盯著姜遲,幾乎要把人盯穿了。
「你真是我?」
「如假包換。」
帝王把阿眉攬過來,挑剔地把還在震驚中的他上下一打量。
「果然是臭小子,這個年紀藏不住事。」
「哎呀你別總笑他嘛,他不是當年的你?」
阿眉連忙反駁了一句,她對這個年紀的姜遲格外新鮮。
她蹬蹬蹬跑過去,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姜遲……阿遲,原來你從前是這樣的……」
她嘰嘰喳喳地在他旁邊解釋著,足足小半個時辰後,少年姜遲才完全接受了這荒誕的一幕。
他真的因為那一摔來到了九年後,這是他登基後的第四年,他和這個——
楚家的木頭美人,他只見過一面的女子,成了親,並且還……非常相愛?
姜遲立時從思緒中驚出來了。
「不,不可能!」
他下意識去搖手中的扇子,這段時間他和許攸到處避暑賽馬比騎射,不知何時也學著他握了把扇子在手中,然而手一撈撲了空。
「你在找什麼?」
女子身上的馨香撲了過來,柔軟的手心在這一刻握住了他的大手。
滑膩的觸感立時把他的思緒拉回那些荒唐的夢境,他飛快把手縮了回來。
「你別總抓我。」
少年姜遲略一皺眉,他從來不喜歡別人碰他。
那一回的阿眉算個意外,可不代表次次都能這麼例外。
阿眉錯愕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多年沒被他這麼凶,臉上的委屈還沒掛起來——
「過來。」
帝王一手把她抱了過去。
「別理他,一臭小子。」
他抱住阿眉順勢把頭埋在她脖頸輕嗅,眼看著和自己長得這麼像的男人做出這樣親密的舉止,少年忍了又忍,眉眼更顯不耐。
「你能不能別總……成何體統?」
帝王懶洋洋瞥去一眼。
「我抱自己娘子和你有關?」
少年一噎,他總不信日後的自己會是這副模樣。
登基不登基的尚在其次,楚家女壓根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她端莊,無趣,像個四四方方的大家閨秀……
「哈哈哈哈,姜遲你看,他這副模樣好有意思。」
突如其來的笑聲把他目光吸引過去,就見阿眉沒個正形的窩在帝王懷裡望著他笑得肆無忌憚。
……
這和他想像中、曾經聽過的楚小姐模樣一點也不一樣,明媚的笑像朵花似的晃進他的眼底,少年失神了一下立刻別開眼。
雖然沒那麼死板,可她動輒喜歡靠他太近觸碰他,他一向也不喜歡太越界……
「哎呀,你看看,我看他一眼還不理我,方才我的手都被他抓紅了。」
他忍不住再看過去,阿眉把上面沒什麼紅印子的手腕舉到帝王面前,帝王從善如流地低頭吹了吹,抓住她的掌心在唇邊落下一個吻,白皙滑膩的肌膚映入眼中,剎那使他想起湖邊那一刻的觸碰,那麼青澀卻無數次出現在荒唐的夢裡。
……
雖然偶爾越界的觸碰也不那麼討厭,可是她性格實在太讓人招架不住,湖邊的話央著他在夢裡出現了好幾回,如今見面又……
「第三次偷看我被抓到咯,又怎麼了我的小皇子,你哪裡不高興?」
一句帶笑的話落在耳邊,少年還沒反應過來,「唰」地一下,一張明媚的臉就映入了眼中。
阿眉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仰起頭看他,越來瞧越覺得喜歡,忍不住又伸手摸他的臉。
「姜遲,十七歲的你真俊呀,比現在好看多了,我當時怎麼沒多看幾眼?
沒事,現在看也不遲。」
嬌小的身體幾乎完全鑽進了他懷裡,女兒家的馨香無孔不入地鑽了過來,甜膩又使人上癮,立時姜遲覺得心幾乎要跳出來,他伸手欲推她。
「楚眉……」
「別碰他。」
兩道聲音齊齊落下,他的手還沒碰到阿眉的手腕,只見眼前一道殘影閃過,帝王倏然就把人抱了回去。
那一抹馨香隨之飄遠了,他的手伸到一半抓了個空,心重重地墜回去,竟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失落。
雖然大膽又對他熱情,可性格實在太軟,別人說一句話就應和著離開……
他心裡胡亂地想著,目光再看過去時,落在帝王身上已經帶了一分微詞。
他嗤笑。
「黏黏糊糊成何體統?」
十七歲的姜遲恣意隨散,橫衝直撞,有什麼便要直接說,卻也終歸有這個年紀的不好,那點心思無所遁形地被帝王收之眼底。
立時他眯起眼。
「是嫌我黏黏糊糊,還是嫌她黏糊的不是你?」
少年反唇相譏。
「你以為我和你一樣?」
「只怕有的人羨慕不來。」
帝王彎腰旁若無人地去索吻,少年額角一跳。
「我說姜遲——」
「皇上,幾位大人前殿等候。」
門外的聲音倏然響起,阿眉推著帝王離開。
「快去吧快去吧。」
姜遲走到門邊還不忘掃過來一眼。
「離她遠點。」
少年理也沒理。
咣當一聲門關上,他還沒動,阿眉跑過來就坐在了他旁邊。
「姜遲!」
聲音溫軟悅耳,他掀起眼皮。
「做什麼?」
他拉開了一點距離,只消瞧見這張臉總覺得彆扭。
阿眉再湊近。
「你怎麼總不敢看我啊。」
他再退。
「我不習慣……」
「那你習慣習慣。」
她手一伸抓住了他的手腕,更湊近了。
「這個年紀的你真有趣啊。」
有趣?
他嗤笑一聲。
「楚眉,不會說話就不要說。」
還從來沒人這樣形容他。
阿眉手一伸拍在了他的腦門。
「怎麼不會說話了?」
她嘀咕地看著他。
「我怎麼記得你當年也沒有這樣……」
當年?
少年心中立時響起他們方才的話,似乎夫妻都對那一年他們的初見格外記憶深刻。
帝王便罷了,他經歷過這般的情形,那楚眉呢?
一想起湖泊後旖旎的夢境,和他原本在摔倒昏迷前打算做的事,姜遲眼珠一轉,忽然看她。
「楚眉。」
清雅的聲線落在屋內,帶著他獨有的散漫,阿眉同樣歪頭。
「怎麼?」
「你當年……」
他問到一半清了清嗓子。
「你和他……真是夫妻?」
隨著問出這一句,身側的大手無意識地攥緊,耳邊彷彿連呼吸都聽得清楚。
阿眉眨眨眼,撲哧笑了一聲。
黃鸝般的聲音落在耳邊。
「你想知道啊?」
她笑盈盈地望著少年,想著這個時候的姜遲在想什麼?
他們只見了一面,突然得知和一個陌生的姑娘要過一生。
許是她的眼神始終太揶揄,少年立時別開了臉。
「沒有,不想知道,你別說。」
硬邦邦的話沒一點信服力,反倒讓阿眉新鮮地看出了二十六歲的姜遲絕不會有的彆扭和傲嬌。
她故意挑眉。
「真不想知道啊?
那我可就真不——」
少年的手倏然攥緊。
「那我就偏要說咯。」
阿眉笑嘻嘻地逗了他一回,眼看著姜遲薄惱的眼神望過來的剎那慢悠悠開口了。
「我們倆呀——那可是如今大雍上下有名的恩愛夫妻呢,坊間都說帝後情深,皇上每天下了早朝就要往雲華宮來,除了上朝兩個人就黏在一起卿卿我我形影不離日夜不分……」
「停!」
少年額角一跳急促地喊住了她,不可置信看過去。
「你胡說什麼?」
阿眉無辜眨眼。
「我沒有胡說呀。」
「你說的這怎麼可能是我……」
「怎麼不可能?」
阿眉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那上面還殘留著帝王方才落下的一道吻痕。
泛著淡淡的粉色,曖昧的痕迹立時使少年眉頭皺起。
「你們簡直……簡直不成體統!」
阿眉啊呀一聲笑了。
「姜遲,你還會說這話呢?」
少年一噎。
他想起湖泊見面的阿眉,怎麼也不能把她和現在這副模樣聯繫在一起。
二十六到十七……九年的時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足把她改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他看過去,阿眉同樣看過來,兩人的目光又撞在了一起。
他偏過頭,阿眉非要湊到他臉前,他往左邊看她就跟著往左,他側到右邊她也跟著往右,那雙靈動的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他,炙熱的眼神直要把他盯穿了一般。
饒是姜遲這樣的人也招架不住。
「楚眉。」
他連連後退了兩步,高大的身形站穩,再看她時依然覺得荒謬。
他們真是夫妻?
他真的在不知道幾年後,和一個只見過一面的木頭美人……不,如今稱為木頭美人已經不大合適了。
面前的女子笑意盈盈,一張紅潤漂亮的小臉上是神采奕奕的明媚,歪著頭一錯不錯地看他,鬢邊耳璫隨著晃動起來,彷彿把一整張芙蓉面都襯得更鮮活了。
「怎麼啦?」
她手一伸勾住他的手腕,圓潤的指尖如羽毛般撓過了手背,聲音落在耳邊,彷彿與湖泊邊的聲線重疊在了一起。
如同那個夏天突如其來的穿堂風一樣,驟然吹過了他的心扉。
「砰——
砰砰砰——」
心跳忽然在這一刻急促了起來,他的目光黏在她臉上,嗓子乾澀得說不出話,腦子裡卻一團亂麻。
一個木頭美人……
不對,一個鮮活靈動的小姑娘。
一個端莊無趣……
不對,一個笑嘻嘻會說軟話會抱著他親的大小姐。
是他的妻,是他如今的皇后,他們不是湖泊一面之緣的陌生人,他那些毫無由頭的旖旎的夢日後也有了歸宿,他們是夫妻……
夫妻。
這個念頭落定的剎那,少年只覺一股陌生的情緒又凶又猛地撞了上來,他的唇角下意識彎起個弧度。
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帝王姜遲一進門就看到這一幕,眼神一沉連忙走了過來,一下把阿眉拉了過去。
「我方才跟你說的什麼?」
「只是看一下嘛。」
原本還在他身邊笑嘻嘻的阿眉鬆開了手,熟稔地窩回帝王懷裡,少年唇角的弧度還沒彎起就覺手心一空。
他回過神懶散撩袍一坐嗤笑一聲。
「黏黏糊糊哪有點皇帝的樣子?」
眼中嫌棄的神色絲毫不掩,甚至為了表明決心特意坐遠了點,帝王絲毫不在意地抱著阿眉坐回了軟榻。
「我樂意。」
短短三個字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少年額角突突地跳,冷哼一聲不再理會。
突然出現這麼個大活人,午膳自然只能在雲華宮關上門吃。
距離建安十五年已經過去九年,如今大雍時興的膳食也換了好幾輪,再加上雲華宮的膳食一向是以阿眉的喜好為主的,帝王早就習慣了,然而十七歲的姜遲哪見過這麼一桌子?
一盤盤或甜膩或辛辣的膳食擺了上來,有一瞧就是巴蜀特色的,有一看就是邊地風味的,甚至還有一看就煮得湯汁濃郁又寡淡的葯膳,奇奇怪怪堆滿了整個桌子,不知是大快朵頤的重口味,還是病中之人養身體的補品。
他才夾起一筷子菜送進去,就被辛辣的味道嗆得咳嗽了幾聲,再轉頭換了一盤菜,甜膩的味道沖得他眉頭直皺,手一伸舀起一口湯送進嘴裡,還沒喝下去就險些吐了出來。
「你們這到底是什麼?
如今的皇宮都是這麼布膳的?」
少年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們一眼,姜遲慢悠悠地舀起一勺湯餵給阿眉,又低頭給她剔魚刺不搭聲,反倒是阿眉恍然大悟。
「你吃不慣是不是?」
「你們這東西有人能吃慣?」
少年反唇相譏。
「如今皇宮的廚子都這麼懶怠……」
「是我喜歡的啦。」
阿眉小聲地看著他開口。
去年從各地巡遊回來之後,再加上那場爭吵,姜遲學會了更合適的法子照顧她。
他不再拘著她不準喝酒不準亂吃不準這樣那樣,反倒是從各地搜羅來了最合適的廚子,按著她的身體調養了各種各樣的特色膳食,一一都送進了皇宮。
哪天她想吃什麼菜,就都著人送上來,哪怕一盤菜只吃一兩口,也是從不會少的。
這就導致雲華宮的膳食里,滿桌子風味迥異的美食,時不時還夾雜著太醫院調配的葯膳,除了他們兩個,是決計不會有第三個人受得了這一桌子酸甜苦辣鹹的菜系的。
此刻吃到一半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個「外來人」,阿眉清澈的眼神難得有了一分愧疚。
「……」
少年一張清俊的臉上又青又白。
「……你們這些年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這世上竟然有這麼胡鬧的一對夫妻……而且其中一個竟然是他自己?!
肆意張揚的少年已經不知是今天第一次僵住了臉,然而他這副模樣卻讓一旁的姜遲挑眉。
「不樂意吃就出去。」
「誰說我不樂意?」
他下意識反駁了一句,手中的湯匙卻怎麼也舀不下去。
指骨捏得泛白,少年從小周遊各地,吃的也是美食佳肴,他不算挑剔,但從不吃格外重口味的東西。
可這一桌子……
他眼一閉剛要夾起離得最近淋了五層湯汁的糖醋魚——
「好了不要吃了!墨蘭,送幾盤端陽小廚房的菜過來!」
阿眉手一伸把他的碟子撤走了,沒一會的功夫就送來了幾盤「正常」的菜。
她親自給他夾菜。
「這道好像是之前你喜歡的。」
「還有這個也不錯。」
「你嘗嘗!這個我喜歡,很好吃的。」
她嘰嘰喳喳地給他夾菜,離得近了那身上若有似無的馨香又隨之飄了過來,少年下意識輕嗅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靠近——
「眉眉。」
姜遲不輕不重地瞥他一眼。
「跟這麼個木頭說什麼話?你今天還一次菜都沒給我夾。」
聲音帶著若有似無的幽怨,少年頓時眯起眼。
「你說誰木頭呢?」
姜遲從容笑了一聲。
「誰問就是說的誰。」
少年嗤笑。
「沒見你老了幾歲就有趣幾分。」
「年輕人更是格外容易坐不住。」
「我說姜遲——」
「好了!」
阿眉手一伸一邊摁回去一個。
「吃你們的。」
話如此說,她還是坐回了姜遲身邊給他夾菜,帝王懶懶地抱著她,旁若無人地耳鬢廝磨。
「這個吃過了。」
「那道菜再來一口。」
「眉眉,你今兒的髮飾格外漂亮。」
「唇角有湯汁,我給你擦。」
他手一伸抿過她唇角,身子湊近的剎那突然在她臉上落下個吻。
「甜的。」
「姜遲。」
少年忍無可忍已數不清是今日第幾次這般喊他,然而他神色落在阿眉身上,瞧見她乖巧地窩在姜遲懷裡,臉上一絲笑意從頭到尾都沒散去,那道才喊出來的聲音硬生生被他突兀咽回去了。
他冷哼一聲。
「真是世風日下。」
吃罷了飯姜遲又要忙著前朝的事,雲華宮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阿眉一向是要午睡的,今兒也不例外。
她和衣躺在軟榻上,翻來覆去好一會睡不著,睜著一雙眼看向一旁的少年。
「姜遲。」
他紋絲不動地闔眼假寐。
「阿遲。」
「……做什麼?」
「你過來。」
白皙的手伸出,往他袖子一勾就把人拉過去了。
他坐在軟榻邊,阿眉仰起頭看他。
十七歲的姜遲當真有一副好容貌,劍眉星目眼眸深邃,抿起的薄唇彎起個不明顯的弧度,眉眼的神態不如後面內斂,帶著一股子輕揚的恣意,真真是年輕氣盛的模樣。
她看著看著就忍不住伸手。
那股甜膩的香味逼近的剎那,姜遲已經警惕地睜開眼,還沒來得及往後退——
「呼。」
阿眉的手搭在了他的側臉。
「真好看啊。」
她喃喃了一句,忽然笑。
「跟我講講這時候的你吧。」
滑膩柔軟的觸感一觸即分,他眼神微動了一下,隨即偏過頭。
「想聽什麼?」
難得第一回見他不反駁自己的話,阿眉笑眯眯。
「什麼都行。」
只要是這個年紀的姜遲,她都想知道。
聽懂她話中意思,少年滾動了一下喉嚨,挑了這些天京中有趣的幾件事給她講。
大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今兒和許攸去了哪喝酒,明日和幾個公子哥騎射賽馬,可阿眉聽得津津有味,這些現在的姜遲是不會告訴她的,或許他自己也早就忘記了那些平淡尋常,早就被歲月掩住的那些小事。
卻讓她在那一年的姜遲身上,重新找了回來。
她歪頭聽著聽著就合上了眼,沒一會少年聽到了均勻的呼吸聲。
阿眉就睡在他旁邊,一頭烏髮披散下來落在了他衣袍,溫熱的呼吸撲灑在他結實的大腿側,引起一陣不易察覺的酥麻。
他指尖一僵,耳側都燙了兩分,低下頭看她。
經久纏繞在夢裡的人,如今就躺在他身邊,更甚至每一面都像他們分別時笑的那一幕那麼鮮活。
是靈動的,狡黠的,柔軟的,與他親近的……
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
再次意識到這個答案,他滾動了一下喉嚨,那股陌生的感覺再次浮現了起來。
他們竟然是夫妻。
他蜷縮了一下手指,沒有挪開身體,目光落在她側臉看了很久。
那股無數次從夢中醒來後的空落和沉悶竟奇蹟般地被掃平。
阿眉沒有睡很久,小半個時辰不到她就醒來了。
她睜開惺忪的眼,屋內還是只有他們兩個。
她搖搖晃晃從床上下來,眯著眼往桌邊去。
「做什麼?」
少年看她一眼。
阿眉還睡眼惺忪的,打了個哈欠。
「喝水。」
她走到桌邊,喝完了水又搖搖晃晃往回走,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姜遲,抱我回去。」
她下意識還以為是帝王在屋內,極自然地朝他伸手。
紅潤的臉上帶著柔軟的紅印子,就這樣歪頭毫無防備地朝他伸出了熱騰騰的懷抱。
少年一怔嗤笑一聲。
「像什麼話,路都走不穩。」
話如此說,他還是起身去扶她。
手挨到那掌心,阿眉下意識握緊了往他懷裡鑽。
「姜遲,姜遲……」
少年往後退。
「你醒醒……
吱呀!」
腿踩到了一旁的椅子,他踉蹌了一下還沒站穩,阿眉因為他的拒絕更不滿地往他懷裡鑽了。
「我都說了抱我回……啊!」
話沒說完,她因為沒抓穩人的動作重心不穩往前一倒,壓著少年一起倒在了地上。
「咚!」
少年眼疾手快地護在了她腰間。
「你有沒有事……」
話沒說完,他忽然瞳孔一縮。
鬆鬆垮垮的中衣因為午睡變得凌亂,露出一截瑩潤漂亮的肩頭,她整個人壓在他懷裡,那一抹柔軟擠在他胸膛,細腰軟如柳枝,懵懵懂懂地朝他抬起頭。
「姜遲……」
「轟——」
仿若一道白光砸在腦海中,這輕軟的嗓音伴隨著甜膩的香氣撲襲過來的剎那,那曾經有過的,旖旎的夢再次不合時宜地浮現在了腦海里。
毛茸茸的腦袋埋在他胸口蹭了蹭,她咬著唇喊——
「姜遲……」
他的心在這時再次怦怦地跳了起來。
耳根有些發燙,又或者是腦子也亂糟糟的不太清楚,但是他下意識箍緊了懷裡的人,又想——
他真的在九年後和一個只見過一面,卻頻頻出現在他夢中的人成了親。
她會這樣窩在他懷裡,抱著他撒嬌,手真如碰過的那一次那般軟,聲音也一如夢中那般好聽。
是他的妻子。
呼吸因為這個認知急促了兩分,阿眉因為他久久不回答,唇在他脖頸蹭了蹭喊他。
「姜遲,你怎麼不說話呀?」
溫熱的呼吸噴洒在喉結,他驀然仰起頭攥緊了手,眼尾溢出一抹薄紅。
只覺那抹熟悉的,無數次在夢裡折磨他的腫脹又要出現了。
他掐住阿眉的腰就要把她抱起來,然而抬起頭的剎那,她的唇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眼底。
「姜遲?」
香氣隨之撲了過來,他有些頭暈目眩,忽覺嗓子有些乾澀。
在夢裡,無數次在夢裡……那些旖旎,他與那隻抓著他衣袖的手十指相扣,他吻得那道黃鸝似的聲音頻頻喘息。
而眼下——
紅唇一張一合,胸口的心跳又急促地跳了起來。
他箍緊她的腰往下壓,目光緊緊盯著她。
又或者是她的唇。
近了,再近了——
「吱呀——」
門在此刻被人推開,姜遲邁步進來。
「眉眉……姜遲!」
突如其來的聲音驚醒了還睡眼惺忪的阿眉,帝王厲聲掃過來一眼。
「放開她。」
少年應該是不屑的,他應該嘲笑這樣的黏糊,更甚立刻推開她,然而或許是「姜遲」骨子裡就有的一點惡劣發作了,又或許是……
二十六歲的我和十七歲又有什麼不同呢?
我依然是我,那我的妻子——
他眼中露出一絲恣意的挑釁,在姜遲大步走過來的剎那,摁住阿眉的後腦勺結結實實把吻落了下去。
含糊不清的聲音輕笑著落下。
「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