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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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巴蜀這件事,是這一年初春做下的決定。

閔元三年的冬天下了幾十年罕見的幾場暴雪,阿眉接連生了兩場大病,到初春才慢慢養起來。

柳芽新綻的春日早上,姜遲看著她懨懨的小臉蒙在被子里,伸手把她撈過來。

「帶你出去走走吧。」

「啪!」

他手才碰上去,手背就被拍紅了一片,阿眉把被子一拉哼了一聲,擺明了一副不理他的樣子。

雲華宮的下人屏息凝神低下頭,心知帝後的冷戰還沒結束。

這場爭吵要追溯到第一場暴雪的時候。

阿眉喜歡雪,每年冬天姜遲也由著她耍雪,這一年如是,新春的第二天就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

鵝毛飛雪的時候,阿眉正在姜渺的錦繡宮。

姜渺臨時被姜遲叫走,她和新認識的幾個夫人們熱絡地說著話,一聽見外面下雪,立時興緻高昂了起來。

她拎著裙擺往外一瞧就高興得不行,想立刻跑回乾清宮去見姜遲,可聽說今日朝會忙碌現在人還沒出來,她只得歇了心思又先回去。

裡面熱熱鬧鬧的,幾個姐妹說著話,不知誰喊了一聲——

「這麼大雪正適合喝酒,我聽說渺渺這還有幾罈子燒刀子,不如取出來喝了?」

宗婦們頓時紛紛附和。

這幾個夫人都是才跟著夫君從邊地回來述職,喝烈酒對她們來說都是尋常事,待一哄而上把姜渺的酒取出來了,才有人後知後覺。

「呀,皇后娘娘喝不了吧,著人取點果酒來!」

阿眉的身體不好是眾所周知的,帝王如珠似寶地精細養著,她們就算常年跟著夫婿在外地也有耳聞,頓時紛紛喊人拿來了果酒。

「啪。」

烈酒的酒罈子被一個相當英姿颯爽的夫人掀開,濃郁的香味頓時撲鼻而來。

阿眉把手中的果酒一扔了就湊了過去。

「好喝嗎好香啊我也要嘗嘗!」

起初還收著,她嘗了一口就鬆開,烈酒燒得阿眉捂著嗓子咳嗽了幾聲。

可緊接著那股後知後覺的酒香和暖意就涌了上來。

她覺得新奇,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幾個夫人們一邊打著葉子牌一邊喝著酒,氛圍起來,她沒忍住跟著一口口喝了起來。

「的確好喝。

和京城的酒不一樣,喝著身上暖洋洋的,爐子也不用點了。」

一陣歡笑聲從錦秀宮傳出,待天暗下來人都離開,阿眉晃悠悠地數了數桌上的罈子。

「一個,兩個,三個......咦?怎麼這個罈子上長了張人臉?」

她喝得小臉紅撲撲的,走路都晃悠悠,宮女連忙上前攙扶住。

「娘娘,奴婢著人傳轎子送您回去吧。」

酒醉後的她覺得心裡的火燒得難受,走路也輕飄飄的格外新奇,手一伸把宮女推開自己跑出去了。

「不用管了,我去看看皇上。」

「姜遲~姜遲!今天的雪好大呀。」

漆黑的夜色里,她一陣風似的往外跑,越跑越覺得心快得像要跳出來一樣,拐了彎人氣喘吁吁地停下來還沒站穩。

「啊!」

一隻漆黑的烏鴉忽然從屋檐上跳下來朝她衝去,劇烈的驚嚇伴隨著如擂鼓的心跳聲,一聲來人還沒喊出來,她眼前一黑就暈暈乎乎倒了下去。

過量的烈酒,加上天生心悸的體弱,她昏睡過去一睡兩天,第三天午後才醒,頭重腳輕又胸口噁心得難受,她暈暈乎乎地抬起頭,一眼看到守在床邊的姜遲。

「抱。」

那天晚上驚悸的回憶湧上心頭,她後怕又難受,細聲細氣地朝他伸手。

姜遲從床邊抬起頭,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頓時映入眼眶。

「你......」

「近來慣你太過了是不是?」

沙啞的聲音驀然砸下,不等阿眉反應,姜遲冷聲。

「自己的身體什麼樣不知道?」

「喝酒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那麼晚了誰讓你一個人回去的?」

他驀然厲聲朝外。

「來人,把那日所有慫恿娘娘喝酒的人都關一月禁閉,未隨行宮女仗責三十。」

宮人嘩啦啦魚貫而出下去拉人了,她這才反應過來。

「我自己要喝的跟她們有什麼關係?姜遲你憑什麼這樣?」

他仿若未聞冷聲吩咐。

「照顧好娘娘,夫人入宮之前不准她隨意下地走動。」

咣當一聲門關上,姜遲徑直離開了,從頭到尾沒好好跟她說過一句話。病中她本就脆弱,怒氣還沒湧上來,鼻子一酸就先想哭了。

夫人是在當天晚上的時候趕到雲華宮的,阿眉見了人就抱著她,心裡直冒酸水。

夫人更是心疼不已。

「好眉兒,還有哪疼?你這一病快把阿娘嚇死了。」

她悶悶地說。

「不疼了,就是心裡難受。」

夫人頓時哎了一聲。

「好姑娘,你這回忒胡鬧了。

你知道那會娘聽說你昏迷入宮,你渾身燒得滾燙又吐又哭,嚇得我腿都軟了。

娘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來,你要是再出什麼事,我可怎麼辦呢。」

阿眉心一虛忍不住小聲道。

「我知道錯了嘛,可是......可是他連話都不讓我說就冷著臉斥我,說完了還遷怒到別人身上,我醒來這麼久,一個下午他來看都沒來看過我。」

阿眉想起自己一睜眼想朝他去抱,反被冷著臉劈頭蓋臉訓斥了一通,頓時眼眶更發熱了。

「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l了。」

她抱著夫人的腰把臉埋進去,夫人連忙拿著帕子給她擦眼淚一邊輕聲細語地哄。

「皇上許是氣急了,你不知道當時你的樣子實在嚇人。」

「娘你還幫他說話!」

「不是幫他說。」

夫人看著她腫得核桃似的眼又心疼又想笑。

「你昏迷的當日我和你爹就入宮來了,後來端陽公主也來,可連著不眠不休在這守了三天一刻也沒離開的——

是皇上。」

她看著阿眉嘆了口氣。

「早朝都推了,三天一眼也沒離開,你燒得渾身滾燙,給你擦身子喂葯的,都是皇上。」

阿眉手一頓。

「你不知你當時的樣子有多嚇人,眼一閉跟魂兒沒了似的,用什麼葯都不管用。

皇上險些把整個太醫院的人砍了,後來還是院首說……

應該是沒喝過烈酒,一時喝過了頭,再加上受驚嚇昏過去才睡久了,我們這才鬆了口氣。」

她一咬唇,下意識問。

「然後呢?」

「可你總是不醒,總這樣耗著也不是事,皇上非讓用藥,怕你……怕你這樣一睡就難醒。」

再之後姜遲就不眠不休地盯著雲華宮三天,逼著太醫用出了畢生所學開出了一幅最合適的葯,參湯連著灌了三天,太醫才說差不多了。

「早上的時候便說你要醒,你爹勸著皇上回去歇息,三四天沒合眼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他一句沒聽,守在這一直到你醒了才讓人回去叫我。」

阿眉沒說話,眼皮顫了一下。

夫人撫著她的頭愛憐道。

「好姑娘,夫妻之間紅臉不算罕見事,但如何處理,如何把隱藏在刺話下面的真心剝出來坦誠相待,才是最要緊的。」

......

宮中還要落鎖,夫人沒過多停留,又問了問她的身體,就從雲華宮離開了。

一個下午過去,那陣醒來後暈暈乎乎的難受勁已經沒了,喝完晚上的葯,墨蘭使人端來膳食。

「皇上呢?」

她忽然問了一句。

墨蘭連忙道。

「在乾清宮呢。」

偷偷瞥了一眼她的神色又說。

「聽那邊的消息說,皇上從雲華宮回去就批摺子去了,下人送了兩回飯都被擋了。

這幾天摺子堆積如山,按皇上的脾性,只怕不到天亮是難出……」

「換衣裳。」

阿眉站了起來。

已是天黑,外面又紛紛揚揚下起雪來,她裹著厚厚的狐裘,手裡抱著小暖爐,墨蘭跟在身後拎了食盒往乾清宮去。

裡面果然燈火通明,太監在門口急得團團轉,一看到她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

「哎呀娘娘……」

她眼神往裡面瞧,太監連忙壓低聲音。

「回來之後就沒出來過。

而且皇上交代……」

「吵什麼?」

裡面冷冰冰的聲音傳出來,太監打了個哆嗦立時鴉雀無聲,周圍人更是屏息凝神,一看便知今日帝王何等不悅。

「給我。」

阿眉把食盒接了過去,直接推開了門。

「啪。」

書桌前一本奏摺甩了過來。

「朕不是說了不準任何人來覲見,你的一雙耳朵是擺設嗎?

來人——」

「哎呀。」

奏摺隨著她偏了半步的動作砸在了手臂上,阿眉頓時皺著眉倒吸了一口冷氣。

桌前的人動作一頓。

姜遲抬起頭,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在看到她的剎那微微一縮,腳步立時往外邁。

「怎麼樣……」

話沒說話被他硬生生截斷,人又坐回椅子上。

「你來幹什麼?」

聲音沉了下來,他說完這句話就低頭拎起硃筆唰唰地寫著。

阿眉歪著頭看他,也不回答。

門沒關,有冷風吹進來。

「咳咳。」

她才咳嗽了一聲硃筆就頓住了,緊接著那人冷聲。

「墨蘭,送她回去。」

墨蘭站在門外眼一閉後退了幾步開始裝死,好一會沒動靜,姜遲驀然抬頭。

「朕說的話都是擺設?

把門關……」

「咣當。」

阿眉反手一推把門閉上了,看著他依舊沒說話。

對視只有一眼,姜遲淡淡別開眼。

「沒事就回去。」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得更近了。

身上那股淡淡的葯香瀰漫開,瘦削的身形在桌案前打下一個單薄的影子,硃筆反覆攥著又鬆開。

「你到底想怎……」

阿眉咣當一下把食盒丟在桌上,在姜遲抬起頭的剎那三兩步奔上前撞進了他懷裡。

……

姜遲伸手就要推她,可阿眉單薄的手臂把他抱得死緊,他還沒稍微用點力——

「疼,你別拽了。」

聲音帶著一絲細微的委屈,原本扣住她手腕的動作一頓,男人好一會沒發出聲音。

他滾動了一下喉結。

「現在你知道疼了。」

「早就知道。」

姜遲冷笑。

「喝酒的時候可不見你疼。」

「喝酒的時候也知道。」

「所以你明知故犯?」

「那你不還是縱容了。」

有恃無恐的聲音使姜遲一惱。

「楚眉!」

「聽著呢。」

「你是不是以為我真的不敢怎麼樣……」

「知道錯了嘛。」

溫軟的聲音在下一刻把他的話堵了回去,在姜遲還沒反應過來的剎那,阿眉踮起腳尖胡亂在他臉上一親。

「別生氣了,嗯?」

漂亮的小臉還帶著大病未愈的蒼白,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看進他的眼底,帶著她慣有的靈動和狡黠,姜遲倏然覺得那股憋在心裡好幾日的惱還沒真正爆發就被一盆水啪地澆滅了。

可他還是沉著臉。

「少賣乖。」

她臉上有一絲受傷。

「那你不喜歡嗎?」

「這不是我喜不喜歡……」

「你就說你喜不喜歡。」

阿眉並著兩根手指捏了捏他的衣袖。

「別裝模作樣,我聽到你的呼吸加快了。」

「……」

他幾乎被氣笑。

「這是知錯的樣子?」

說幾句軟話討幾句乖,等下次又大著膽子去喝酒去闖禍,她這樣的身體能撐著幾次不給他驚嚇?

姜遲決心這次要讓她記住。

大手扣住阿眉的腰,輕而易舉把人拉開了,他轉身邁步往外。

「去御書房。」

人剛邁出一步,身後嘩啦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下一刻腰上橫過來一雙手臂死死抱住了他。

「真的知道錯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

「我不該亂喝酒一個人走夜路不跟你說,以後不會了。」

「這幾天昏迷的時候我在夢裡也很害怕,今天醒來你不理我,我現在都難過的不想吃飯。

姜遲,不要生氣了好不……啊!」

面前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她反應過來已經被姜遲抱著坐在了軟榻上。

「現在幾時了?怎麼還沒用膳?葯喝了嗎?還難受嗎?想吃什麼我即刻讓人去傳。」

「撲哧。

一陣低笑忽然響在屋內,姜遲抬起頭。

「笑什……」

「笑你太好騙了。」

阿眉眉眼彎彎。

「我不想吃不是因為難過啊,是我想跟你一起吃。」

「……」

姜遲說不清今日是第幾次失語,被她氣得額角跳了又跳,然而在這樣一副直白的模樣面前又什麼脾氣都發不出。

「好了。」

他揉了揉眉心。

「此事就此作罷。」

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她。

「別再有下一次,眉眉。

你不知你昏睡的時候我有多怕。」

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直直撞進她的眼底,阿眉眼底的笑還沒散去,唰地一下,水霧就涌了上來。

她拽著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不是……」

「別說了,先用膳吧。」

姜遲直起身往外走,打斷了她的話。

「我不是故意的。」

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姜遲,聲音微啞。

「我就是好奇,我從小就沒喝過這些。」

她的眼神飄忽了一下,在這一刻因為想起從前竟有些脆弱。

「從小到大,不管是在楚家還是後來在巴蜀,酒水、甚至姑娘們吃倦了的甜點,我連嘗都沒嘗過。」

不是因為窮苦,只是這幅實在太弱的身體,受不住一點過多的刺激。

於是就算出身錦繡,她有了別人得不到的一切,卻連許多人唾手可得的一個健康的身體都是奢望。

楚家夫婦對她算上心,膳食都是按著她的身體調配的,後來許家和姜遲更用心,專門請的廚子做調養的葯膳,二十多年的光陰早就讓她習慣了,可是偶爾、偶爾看著別人大快朵頤歡聲笑語的模樣,她也會有點羨慕,有點好奇。

健健康康不會被驚嚇到心悸是什麼樣?

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用在入冬就捂著暖爐受點凍就病倒是什麼樣?

她從來沒喝過烈酒,就是新婚夜的合巹酒,姜遲也是讓她嘗了一口就放下,精細養著沒有錯,畢竟她連被嚇一回落水都能病好幾天,他們希望她長命百歲,她也想長長久久地陪著他們。

可是那天幾個邊地夫人們爽朗歡笑著,講在邊地怎麼賽馬摔跤,怎麼大快朵頤地吃烤羊跳舞,熱熱鬧鬧的氛圍烘托著,她某一刻也忘記了自己是什麼樣的。

她想喝一點,她不止想從別人的口中窺見恣意歡笑的人生,她想自己嘗試。

「我有分寸呢,那一罈子酒沒喝完,我也沒想到回去的路上能撞上鳥,當時也沒怎麼嚇著,但是暈乎乎的,倒頭摔在地上就睡了。」

她吸了吸鼻子細聲細氣地講著,姜遲的身體僵硬了好一會,驀然回過頭死死把她抱進懷裡。

「對不住,眉眉,對不住。

我的錯。」

他長久地忽略了她真正想要的,習慣性地把她安排到一個密不透風的金窩裡,卻忘了是人就有慾望,她從前的人生過得實在平淡。

他驀然覺得眼眶發酸,掌心順著胸口貼了上去感受著,她連心跳都要比別人慢一點。

「想喝就喝,以後我看著,少喝一點……我陪著你。

還有什麼想要的也跟我說,能做的我讓廚子做,做不了的……掘地三尺也給你找。」

沙啞的聲音落在屋內,原本也沒覺得有什麼,可他這樣一哄,阿眉就覺得那水霧更涌了上來,毫無徵兆地就落下了眼淚。

「醒了之後我就後悔了,其實沒醒的時候也後悔……心口悶悶的難受得很,我想著下次再也不要那樣喝了,我想多嘗嘗新鮮,可我更想珍惜身體和你長長久久地走下去。

可是我醒來那麼難受,你還吵我……」

姜遲更深地抱住她。

「我的錯,是我的錯……」

「她們什麼都沒做,幾個夫人還喊了果酒,是我不喝,宮女們也說要跟著我,可是我想帶著你去看雪,把她們都丟下了,誰也沒想到這麼短的距離就能出事,你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她們罰了,指不定心裡都怎麼怨我呢。」

「不會的,誰也不敢……」

「敢不敢不是嘴裡說的!」

阿眉提高了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我當時那麼跟你解釋……」

眼淚啪嗒掉在他手背。

「你都不聽,你不僅不聽還甩門走了,我剛醒那麼難受跟你伸手要你抱,你冷眼看著我說是不是最近太慣著我了……

姜遲!!」

她越說越氣抬手推開他。

「你以前都不這樣,我看我是最近太慣著你了,才讓你這樣吵我,從午時醒來到現在我一口水都沒喝,心裡不上不下的,我來找你你還讓人關門,你還不理我!」

她唰地一下拍開他的手。

「我這就回去,也不礙你的眼。」

「眉眉!」

姜遲語氣一慌連忙抱住了她。

「地上涼,你別跑了,我的錯,你怎麼打都成,先吃點東西,我瞧你臉色都白了。」

他把人抱在懷裡輕聲哄著,墨蘭連忙使人送來了晚膳,一碗粥在手裡,他一勺勺舀著餵過去。

阿眉一邊翻舊賬。

「那天本來就在錦繡宮等你,你國事忙了一天,大晚上人都走了我趕著去找你,飯也沒有吃。」

「今天午後我娘來還幫你說話,把我好好說了一通。」

「我一聽完連忙跑了過來,誰想到來了一句好話也沒聽著。」

「我就算真錯了,你非要在我剛醒的時候就那麼冷聲斥我一通嗎?

這事沒這麼好過去,你少碰我。」

「啪!」

手背上又落下一點紅痕,這委屈就這麼被阿眉記了小半個月。

這半個月來,姜遲日日陪在雲華宮,什麼靈丹妙藥都往她身上用,連葯膳都按著她的胃口調了又調,她大多時候懶洋洋地由著他伺候,偶爾想起來了那天的事,就手一伸拍一把他的手背,姜遲眯起眼還沒說話,阿眉就瞥他一眼捏著腔調喊。

「皇上吶,是不是近來您太慣著我了?」

墨蘭在一旁低下頭強忍著沒笑出聲,姜遲揉了揉眉,無奈地朝她說。

「在你這硬氣一回得被吃一輩子。」

話如此說,他聲音里卻是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總算養回來幾分血色。」

冬去春來,三月柳芽初綻,她身體快養好之後,他從雲華宮撲回御書房,幾乎整日整夜地呆在那,把手中堆著的大小事宜處理完後,這天他望著阿眉,伸手把她攬過來。

「帶你出去走走吧。」

從前他遍游諸地,他們成親的時候她也說以後想跟他一起出去玩一玩,可惜做了帝後沒有以前自在,但這件事之後,姜遲還是想帶她出去走走。

「以巡遊私訪的名義,朝中的事給老師管著,有端陽在不會翻出大水花,我們無需趕路太急,帶你轉轉我從前遊玩的地方。」

這一回她果然眼前一亮。

「去哪?」

「都轉一轉,邊地到巴蜀,或者江南東北,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景緻,你應該會喜歡。」

做了決定之後,姜遲雷厲風行地把手中的奏摺都挪去了許國公那,國公一知兩人要去巡遊,自然是老當益壯地扛起了大旗。

「放心去,帶著我女兒好好走一走,去幾年都成。」

「哎哎哎,我可沒答應呢!」

姜渺不滿地嚷嚷了過來,她看著眼前一堆摺子就心累,轉過頭去拽阿眉的衣袖幽怨道。

「眉眉姐,帶著我一起吧。」

「哎……」

「不行。」

姜遲手一伸把人拉到了身後,順手把狐裘披在她身上。

「你老實呆在這,跟著老師學學如何理政,若有真想讓你姐姐高興的——」

「如何?」

姜渺懶洋洋地掀起眼皮。

「早日為她找個弟妹更好。」

姜遲慢條斯理地彎唇落下一句,施施然帶著阿眉走了。

身後遠遠傳來姜渺氣急敗壞的聲音。

「姜遲!!」

初春冰雪消融,萬物復甦,他們從京城一路往南。

偌大的馬車裡鋪著厚厚的褥子,下人勒著馬匹走得慢悠悠的,連一絲顛簸都感受不到,旁邊擺著瓜果,安神香,還有阿眉那一堆還沒看完的話本子。

她歪在姜遲的大腿上,手捧著話本子看得入迷,他從旁抽出一本看了兩眼,眉頭皺成一片,啪地一下合上了,轉頭打開了山水志。

許多地方他都去過,如今再去的話,也無非是提前回想一下哪處更好玩。

「得找個不那麼冷的,你適應的,景緻好的地方。」

幾乎在話落的剎那,兩人同時脫口而出。

「巴蜀吧。」

算起來是第二次踏上這片土地,她從前呆過三年,不擔心水土不服的事,才邁過三月這裡就春意盎然,爬上一處陡峭的斜坡,到了阿眉生活了三年的小鎮。

「這裡還真沒什麼變化呢。」

小攤街販熙熙攘攘,熱熱鬧鬧的叫賣著,一踏上去就彷彿聞到了初春的花香和早市的糕點味,帶著香甜的餘韻飄過來,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真好啊!」

「你從前住哪?」

說是私訪,兩人就沒弄那麼大的陣仗,身後連隨從也沒讓跟,只有阿眉挽著他的手臂,全然像一對普通的恩愛夫妻。

軟煙羅裙隨風搖擺,她心情格外好地哼著歌,眯著眼往前一指。

「最大的那個酒樓旁。」

這是小鎮上最繁華的地段,姜遲看過去。

「魏家家境倒算殷實。」

「那不能呢,魏雙兒夫婿的綉坊,她倒沒撈多少好。」

「那你呢?」

「我就更不好了,她恨不能我白天出去,晚上打雜,一天十二個時辰給她當牛做馬,病了自己扛餓了自己找飯有事的時候隨叫隨……」

阿眉話沒說完就看到他眼中浮起了戾氣,頓時哎呀了一聲去捂他的嘴。

「好了好了,不是你自己要聽的?」

「早知當時不該讓她死的那般痛快。」

「人都沒了不說這些。」

阿眉看得很開。

「好歹她爹娘真的救過我,二老臨終前也說讓我照顧她,三年算應允了他們,後來送她下去嘛……」

阿眉笑眯眯。

「那也不算違背承諾咯。」

兩人穿梭在大街小巷裡,她像個花蝴蝶似的左右張望。

「那兒的糖油果子生意還這麼好。」

「這個酥餅好像換攤子了。」

「賣布料的柳叔都有兒子了!真可愛呀。」

「姜遲!姜遲!」

她忽然拽著他的手臂往那指。

「陪我吃好不好?」

他目光隨之望過去,見是個格外簡陋的攤子,桌子擦得噌亮,碗裡面放著一團黏糊糊的糕點和……

「黑漆漆的什麼東西?」

姜遲皺眉。

「涼糕啦。」

阿眉拽著他往那邊去。

「上面是放的糖水……」

「不行。」

姜遲頓時臉色微變拉停了她。

「你的身體不能……」

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他反覆看了又看,最終妥協道。

「只能吃一點。」

兩人儘管低調,一身綾羅錦緞加上這逼人的貴氣也引來眾人紛紛側目,攤主一瞧他們過來,頓時笑容滿面迎上去了。

「兩位客官吃點什麼嘍?涼糕?」

她連連點頭,手一伸指著最大的碗。

「我要多多的糖水!」

「方才答應我什麼?」

姜遲才要攔,被她笑眯眯地拽著手軟聲道。

「我真的只吃一點,這不是還有你呢?」

他?

姜遲看著那擦得噌亮的碗,還有黏糊糊的涼糕,甜膩的氣息從桌邊就飄進了鼻翼,頓時皺眉。

「我不……」

「你敢說不吃?」

阿眉凶神惡煞地威脅他。

「我就知道呀,咱們皇……咱們公子金尊玉貴哪吃得了這種東西,今兒又慣我過頭了,指不定晚上回去要怎麼生我氣呢?

這回打算幾天不理我?半個月還是一年?」

拿腔捏調的聲音落下,大半圈子的人都神色各異地看了過去。

誰也沒想到這位公子瞧著這麼得體,竟然是個幾文錢涼糕都要斤斤計較的鐵公雞。

姜遲手一伸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拉過去,額角突突地跳。

「吃你的。」

一碗涼糕送了上來,攤主有心討好,逢迎的心擺到了明面上。

「放了足倍的量,不夠吃再說,小的隨時在。」

他樂呵呵地把桌子擦了又擦,退到一邊不敢打擾兩位貴人。

阿眉舀起一口就往嘴裡送,甜膩的糖水漫過舌尖,她滿足地眯起眼。

「真的很甜很好……咳咳咳。」

「眉眉!」

姜遲臉一變就要把碗奪過去,她臉色因為咳嗽暈起幾分紅暈,仰起頭把甜水咽下去。

「太久沒吃了嗆到了。」

她看著姜遲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

「哪有這麼誇張啊,一口糖水而已。」

他慢慢坐回去,一顆緊繃的心懸而未落,緊緊盯著阿眉。

「你從前不愛吃這些。」

阿眉古怪地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

姜遲脫口而出。

「我的手札……」

「手札什麼?」

阿眉見他忽然不說了頓時追問,姜遲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臉。

「沒什麼。」

他支開話題。

「你何時愛吃這些了?巴蜀三年?」

「也不是愛吃。」

阿眉輕而易舉被轉移了注意力,又舀起一小勺。

「只是日子太苦了,偶爾也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