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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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頭疾

姜遲的頭疾在婚後也偶爾發作。

尤其秋冬時節,外面北風嗚嗚作響,晨起阿眉還在被窩裡安睡,忽然一隻冰涼的手掀開被窩,緊接著她就落到了一個冰冷的懷抱里。

「唔……別……」

「頭疼,眉眉。」

短短的四個字帶著難得虛弱的聲音,阿眉頓時睜開眼,整個人完全清醒了。

「疼得嚴重嗎?什麼時候疼的?我去喊太醫!」

她說著就要往床下跳,反被姜遲一撈摁進了懷裡。

下頜擱在她的肩膀,整個高大的身形都埋進了她脖頸。

「不喊太醫……讓我抱一會。」

他喃喃了一句,俊美的臉上帶著兩分孱弱,說完似乎就陷入了昏睡。

冷。

阿眉只覺得抱著她的人像個冰塊一樣,高大的身軀緊緊纏在她身上,細微地發著抖。

他從喉嚨間溢出一聲悶哼,她頓時嚇壞了。

「姜遲?

姜遲!」

她伸手想推他,可他抱得實在太緊,甚至眨眼間就彷彿陷入了昏睡,阿眉一點也不敢動,厲聲朝外。

「傳太醫,快點!」

整個太醫院很快趕到雲華宮,兩人就維持著這樣抱著的姿勢,太醫有條不紊地上來,號脈,扎針,一直看著那又長又細的針灸戳進他的穴位,姜遲的臉色還沒有絲毫緩解,甚至眉頭皺得更緊,阿眉臉一白頭一次發了脾氣。

「怎麼回事?

皇上的身體你們一點也不上心?」

太醫頓時嘩啦啦地跪了一地,最前面的院首連忙開口。

「娘娘恕罪。」

「如何才能治好?為何施針不見效果?」

院首臉色為難了一下,趕走了其他太醫壓低了聲音道。

「殿下的頭疾從不用藥治,到後來葯的用處也不大。」

「什麼?」

阿眉立時錯愕了一下。

太醫言盡於此,留了方子又餵了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他這一睡就昏迷了一整個上午,阿眉安安靜靜地窩在他懷裡反手抱緊了他,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帶去一點溫暖。

她僅剩的一點困意也被姜遲嚇沒了,此刻仰起頭,伸出指尖去碰他。

安睡的姜遲褪去了所有的淡漠和孤冷,眉目間帶著一絲難得的孱弱和依賴,在她懷中睡得安然。

她忽然好奇,忽然好奇他的病,好奇那些年她未曾了解過的,再之後也只是偶爾聽說的他的模樣。

姜遲是被胸前作亂的手撩撥醒的。

他睜開眼,柔軟的掌心正好貼在他的喉結,指腹輕輕撩過帶起一陣酥麻,還要往下。

他眼疾手快地扣住了手腕,惹得阿眉一聲驚呼。

「你幹嘛!」

「難道不該我問你做什麼?」

他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摩挲著她的指腹。

「我才睡了這一會,就碰到這般撩撥,楚眉,你以為我是柳下惠?」

扣住她腰肢的手狠狠一按,阿眉立時感受到了小腹上的滾燙。

還戳著她跳了跳。

臉色頓時漲紅了,她結結巴巴地解釋只是看一看,可姜遲哪容她狡辯,手一伸去拽她的腰封。

「不如脫了好好看。」

外袍被他扯開丟在了地上,姜遲翻身將她壓下。

換了平時阿眉早就又吵又鬧地要躲開,非得他哄了一陣才半推半就,姜遲早有預防地要去扣她的手腕,然而才一動——

「呼。」

阿眉大大地伸出手臂把他抱進了懷裡,腿也纏上了他的腰,是個格外展開自己的姿勢,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

姜遲一挑眉。

「今日這麼主動?」

他低下頭才去捉她的唇,阿眉靈巧地一偏頭躲開了。

「眉眉……」

「姜遲,那幾年你是不是過得很不好?」

一句突如其來的話頓時使殿內陷入了安靜。

好一會,姜遲維持著撐在她身上的姿勢低下頭。

「什麼意思?」

她捧起他的臉格外認真。

「跟我講講吧,那三年。」

「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些?」

「想聽一聽。」

她拽著他的脖頸使他更近了一點,貼上他的心口。

「聽一聽你的頭疾,聽一聽那三年。

為什麼太醫說你的頭疾吃藥沒有用?」

阿眉還沒恢複記憶的時候知道一點,曉得姜遲的頭疾因為她而起,也看過他理智全無時殺人的模樣,可大婚後這是第一次發作,眼睜睜看著他痛苦卻無能為力,她真的很討厭這種感覺。

眼中的情緒才變了一下,姜遲倏然開口了。

「不要愧疚。」

他撫著阿眉的側臉,蓋住她的眼睛。

「也不必自責。」

溫熱的掌心貼在她的眼皮,她頓時眼一酸要掉淚了。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走後就有了。」

「這三年——」

「沒好過。」

「為何太醫說葯沒有用?」

「因為是心病。」

「那我不在的時,你病了怎麼辦?」

屋內沉默了一下。

「自己扛。」

「騙人,我見過你殺他們。」

撫在眼皮的手顫了一下,阿眉把它捉下來。

「以後不要殺了。」

「嗯,聽你的。」

他不想讓她怕他。

「也沒有很經常殺。」

東宮地牢的大多是些刺客或者死囚,只是少有的幾回被她撞見過。

她又問。

「那別的時候呢?

別的時候病了怎麼辦?」

他沉默了一下。

「睡……」

「又騙我。」

她兇巴巴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眼淚頓時掉下來了。

「這是什麼?」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阿眉倏然撩開了他的袖袍。

上面傷疤縱橫交錯,有一些已經淡去了,還有一些是新添的,姜遲手一伸捂住了她的眼。

「眉眉……」

掌心傳來她的嗚咽,他連忙直起身把人抱進懷裡。

「眉眉,別哭,你別哭……」

她眼淚嘩嘩地往下掉,拽緊了他的衣袖。

「姜遲,你疼不疼啊。」

她料想那些年他要難過,從未想過是這樣的。

什麼樣的三年把他磋磨成這樣喜怒無常又孤冷的模樣?她每每看到心中都發酸。

阿眉仰起頭把他抱緊,勒緊到心跳合成一拍,呼吸都困難了也不肯鬆手。

「姜遲。」

「嗯。」

「姜遲。」

「在呢。」

「你也不要再有下次,不要再這樣對自己。」

她攬住他去吻他手臂上的傷,一道道地數。

經年還長,她想要將這些痕迹都抹去,她想要生死相隨都帶著他一起。

*

伍白髮

在阿眉看來,姜遲的白髮是在某天忽然生出的。

那天他才批完了奏摺,枕在她膝上睡覺,她無所事事地低頭看他,看他的眉,看他的眼,忽然——

「姜遲,你有白頭髮了!」

一聲驚起千尺浪,她彷彿發現了什麼新奇的東西一樣捧著他的頭髮。

「你今年才多大?才二十四吧,二十四就有了白頭髮,果然話本里都沒騙人,當了皇帝得老十年。」

她叭叭地說完,姜遲手一伸就要去拽那白髮,然而還沒碰到就被她啪一下打了下來。

「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麼?」

阿眉神神秘秘地湊到他耳邊。

「白頭髮越拔越多,到時候我還年輕你成了老頭子,出門外面的人都得說:哎呀皇上你是不是把公主帶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話說完就捧腹大笑起來,渾然不知自己這句話如何惹到了面前的男人。

姜遲一眯眼掐住她的腰把她抱坐在了懷裡,危險地眯起眼。

「你說什麼?」

「哈哈哈哈哈我說公主……嘶。

我什麼也沒說!」

對上他的眼神阿眉頓時激靈了,連忙把嘴一閉抱著他的脖子說甜話。

「我昏了頭呢,你別在意,姜遲夫君阿遲,別跟我一般見識嘛。」

她拽著他的衣袖撒嬌,仰頭去親他的唇。

才挨了一下就被姜遲摁了過去。

「認錯的事一句話可不行。」

「哎呀我也沒說什麼……你剝我衣裳幹什麼?

姜遲!姜遲!!」

一聲聲的喊叫從帘子裡面傳出來,大白天宮殿的門就緊閉,姜遲身體力行地教了她「有沒有老十歲。」

「年輕還是老?」

「嗚……年輕……

哎呀你輕點,要……要被撞壞了……」

一胡鬧就鬧了一下午,之後的三天阿眉見他就躲,再也不敢提一句「老不老。」

話如此說,某天倆人正抱一起說著話,姜遲忽然問她。

「真的很老嗎?」

她頓時錯愕。

「我們才差了兩歲!」

他沉默了一下去撥弄她的頭髮。

「那時候我想著,你永遠都在十七歲的模樣年輕貌美,我卻隨著歲月漸漸老去,不知再見的時候……」

「別悲傷春秋!」

阿眉一把把他抱緊。

「姜遲,我又不會再離開你。」

這是這一年最冷的一天,晚上就下了雪。

她說完那句話就沒再說別的,姜遲如常去批奏摺,一起用晚膳。

「跟我出來!」

才丟下碗碟就被她拽著跑了出去,姜遲還記掛著去年她堆雪人發熱的事,沾了雪就皺眉把她往屋裡抱。

「披件狐裘再出……

咚!」

阿眉用儘力氣拽著他倒了下去。

庭院中,姜遲虛虛壓在她身上撐在地面。

「你做什……」

「現在算我也有白髮了嗎?」

阿眉笑嘻嘻地用手指了指頭。

鵝毛飛雪眨眼間蓋在了他們身上,落下薄薄一層,她的烏髮被染白,反應過來的剎那姜遲神色一僵。

他低下頭,她的眼中盛著光亮,全心全意都映著他。

眼睛一酸,他驟然低下頭。

「嗯,算。」

姜遲握緊她通紅的指尖放在側臉,輕輕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