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頭疾
姜遲的頭疾在婚後也偶爾發作。
尤其秋冬時節,外面北風嗚嗚作響,晨起阿眉還在被窩裡安睡,忽然一隻冰涼的手掀開被窩,緊接著她就落到了一個冰冷的懷抱里。
「唔……別……」
「頭疼,眉眉。」
短短的四個字帶著難得虛弱的聲音,阿眉頓時睜開眼,整個人完全清醒了。
「疼得嚴重嗎?什麼時候疼的?我去喊太醫!」
她說著就要往床下跳,反被姜遲一撈摁進了懷裡。
下頜擱在她的肩膀,整個高大的身形都埋進了她脖頸。
「不喊太醫……讓我抱一會。」
他喃喃了一句,俊美的臉上帶著兩分孱弱,說完似乎就陷入了昏睡。
冷。
阿眉只覺得抱著她的人像個冰塊一樣,高大的身軀緊緊纏在她身上,細微地發著抖。
他從喉嚨間溢出一聲悶哼,她頓時嚇壞了。
「姜遲?
姜遲!」
她伸手想推他,可他抱得實在太緊,甚至眨眼間就彷彿陷入了昏睡,阿眉一點也不敢動,厲聲朝外。
「傳太醫,快點!」
整個太醫院很快趕到雲華宮,兩人就維持著這樣抱著的姿勢,太醫有條不紊地上來,號脈,扎針,一直看著那又長又細的針灸戳進他的穴位,姜遲的臉色還沒有絲毫緩解,甚至眉頭皺得更緊,阿眉臉一白頭一次發了脾氣。
「怎麼回事?
皇上的身體你們一點也不上心?」
太醫頓時嘩啦啦地跪了一地,最前面的院首連忙開口。
「娘娘恕罪。」
「如何才能治好?為何施針不見效果?」
院首臉色為難了一下,趕走了其他太醫壓低了聲音道。
「殿下的頭疾從不用藥治,到後來葯的用處也不大。」
「什麼?」
阿眉立時錯愕了一下。
太醫言盡於此,留了方子又餵了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他這一睡就昏迷了一整個上午,阿眉安安靜靜地窩在他懷裡反手抱緊了他,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帶去一點溫暖。
她僅剩的一點困意也被姜遲嚇沒了,此刻仰起頭,伸出指尖去碰他。
安睡的姜遲褪去了所有的淡漠和孤冷,眉目間帶著一絲難得的孱弱和依賴,在她懷中睡得安然。
她忽然好奇,忽然好奇他的病,好奇那些年她未曾了解過的,再之後也只是偶爾聽說的他的模樣。
姜遲是被胸前作亂的手撩撥醒的。
他睜開眼,柔軟的掌心正好貼在他的喉結,指腹輕輕撩過帶起一陣酥麻,還要往下。
他眼疾手快地扣住了手腕,惹得阿眉一聲驚呼。
「你幹嘛!」
「難道不該我問你做什麼?」
他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摩挲著她的指腹。
「我才睡了這一會,就碰到這般撩撥,楚眉,你以為我是柳下惠?」
扣住她腰肢的手狠狠一按,阿眉立時感受到了小腹上的滾燙。
還戳著她跳了跳。
臉色頓時漲紅了,她結結巴巴地解釋只是看一看,可姜遲哪容她狡辯,手一伸去拽她的腰封。
「不如脫了好好看。」
外袍被他扯開丟在了地上,姜遲翻身將她壓下。
換了平時阿眉早就又吵又鬧地要躲開,非得他哄了一陣才半推半就,姜遲早有預防地要去扣她的手腕,然而才一動——
「呼。」
阿眉大大地伸出手臂把他抱進了懷裡,腿也纏上了他的腰,是個格外展開自己的姿勢,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
姜遲一挑眉。
「今日這麼主動?」
他低下頭才去捉她的唇,阿眉靈巧地一偏頭躲開了。
「眉眉……」
「姜遲,那幾年你是不是過得很不好?」
一句突如其來的話頓時使殿內陷入了安靜。
好一會,姜遲維持著撐在她身上的姿勢低下頭。
「什麼意思?」
她捧起他的臉格外認真。
「跟我講講吧,那三年。」
「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些?」
「想聽一聽。」
她拽著他的脖頸使他更近了一點,貼上他的心口。
「聽一聽你的頭疾,聽一聽那三年。
為什麼太醫說你的頭疾吃藥沒有用?」
阿眉還沒恢複記憶的時候知道一點,曉得姜遲的頭疾因為她而起,也看過他理智全無時殺人的模樣,可大婚後這是第一次發作,眼睜睜看著他痛苦卻無能為力,她真的很討厭這種感覺。
眼中的情緒才變了一下,姜遲倏然開口了。
「不要愧疚。」
他撫著阿眉的側臉,蓋住她的眼睛。
「也不必自責。」
溫熱的掌心貼在她的眼皮,她頓時眼一酸要掉淚了。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走後就有了。」
「這三年——」
「沒好過。」
「為何太醫說葯沒有用?」
「因為是心病。」
「那我不在的時,你病了怎麼辦?」
屋內沉默了一下。
「自己扛。」
「騙人,我見過你殺他們。」
撫在眼皮的手顫了一下,阿眉把它捉下來。
「以後不要殺了。」
「嗯,聽你的。」
他不想讓她怕他。
「也沒有很經常殺。」
東宮地牢的大多是些刺客或者死囚,只是少有的幾回被她撞見過。
她又問。
「那別的時候呢?
別的時候病了怎麼辦?」
他沉默了一下。
「睡……」
「又騙我。」
她兇巴巴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眼淚頓時掉下來了。
「這是什麼?」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阿眉倏然撩開了他的袖袍。
上面傷疤縱橫交錯,有一些已經淡去了,還有一些是新添的,姜遲手一伸捂住了她的眼。
「眉眉……」
掌心傳來她的嗚咽,他連忙直起身把人抱進懷裡。
「眉眉,別哭,你別哭……」
她眼淚嘩嘩地往下掉,拽緊了他的衣袖。
「姜遲,你疼不疼啊。」
她料想那些年他要難過,從未想過是這樣的。
什麼樣的三年把他磋磨成這樣喜怒無常又孤冷的模樣?她每每看到心中都發酸。
阿眉仰起頭把他抱緊,勒緊到心跳合成一拍,呼吸都困難了也不肯鬆手。
「姜遲。」
「嗯。」
「姜遲。」
「在呢。」
「你也不要再有下次,不要再這樣對自己。」
她攬住他去吻他手臂上的傷,一道道地數。
經年還長,她想要將這些痕迹都抹去,她想要生死相隨都帶著他一起。
*
伍白髮
在阿眉看來,姜遲的白髮是在某天忽然生出的。
那天他才批完了奏摺,枕在她膝上睡覺,她無所事事地低頭看他,看他的眉,看他的眼,忽然——
「姜遲,你有白頭髮了!」
一聲驚起千尺浪,她彷彿發現了什麼新奇的東西一樣捧著他的頭髮。
「你今年才多大?才二十四吧,二十四就有了白頭髮,果然話本里都沒騙人,當了皇帝得老十年。」
她叭叭地說完,姜遲手一伸就要去拽那白髮,然而還沒碰到就被她啪一下打了下來。
「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麼?」
阿眉神神秘秘地湊到他耳邊。
「白頭髮越拔越多,到時候我還年輕你成了老頭子,出門外面的人都得說:哎呀皇上你是不是把公主帶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話說完就捧腹大笑起來,渾然不知自己這句話如何惹到了面前的男人。
姜遲一眯眼掐住她的腰把她抱坐在了懷裡,危險地眯起眼。
「你說什麼?」
「哈哈哈哈哈我說公主……嘶。
我什麼也沒說!」
對上他的眼神阿眉頓時激靈了,連忙把嘴一閉抱著他的脖子說甜話。
「我昏了頭呢,你別在意,姜遲夫君阿遲,別跟我一般見識嘛。」
她拽著他的衣袖撒嬌,仰頭去親他的唇。
才挨了一下就被姜遲摁了過去。
「認錯的事一句話可不行。」
「哎呀我也沒說什麼……你剝我衣裳幹什麼?
姜遲!姜遲!!」
一聲聲的喊叫從帘子裡面傳出來,大白天宮殿的門就緊閉,姜遲身體力行地教了她「有沒有老十歲。」
「年輕還是老?」
「嗚……年輕……
哎呀你輕點,要……要被撞壞了……」
一胡鬧就鬧了一下午,之後的三天阿眉見他就躲,再也不敢提一句「老不老。」
話如此說,某天倆人正抱一起說著話,姜遲忽然問她。
「真的很老嗎?」
她頓時錯愕。
「我們才差了兩歲!」
他沉默了一下去撥弄她的頭髮。
「那時候我想著,你永遠都在十七歲的模樣年輕貌美,我卻隨著歲月漸漸老去,不知再見的時候……」
「別悲傷春秋!」
阿眉一把把他抱緊。
「姜遲,我又不會再離開你。」
這是這一年最冷的一天,晚上就下了雪。
她說完那句話就沒再說別的,姜遲如常去批奏摺,一起用晚膳。
「跟我出來!」
才丟下碗碟就被她拽著跑了出去,姜遲還記掛著去年她堆雪人發熱的事,沾了雪就皺眉把她往屋裡抱。
「披件狐裘再出……
咚!」
阿眉用儘力氣拽著他倒了下去。
庭院中,姜遲虛虛壓在她身上撐在地面。
「你做什……」
「現在算我也有白髮了嗎?」
阿眉笑嘻嘻地用手指了指頭。
鵝毛飛雪眨眼間蓋在了他們身上,落下薄薄一層,她的烏髮被染白,反應過來的剎那姜遲神色一僵。
他低下頭,她的眼中盛著光亮,全心全意都映著他。
眼睛一酸,他驟然低下頭。
「嗯,算。」
姜遲握緊她通紅的指尖放在側臉,輕輕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