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夢到那一年?
阿眉不知道,只知她從那場很長的睡夢中醒來時,那個地方已經在她的夢裡出現了無數次。
是繁華的大路長街,讓人眼花繚亂的商鋪,奢侈漂亮的首飾物件,也是——
最後在她夢中的那個冬天。
北風嗚嗚,光禿冰冷的地上,她抓緊了那粗糙的礫石,任憑手被磨得鮮血淋漓也不鬆開。
「救救……
救救我。」
微弱的求救落在風裡,周圍聽不見任何聲音,她的溫度在一點點變涼,失去了全部的力氣,最終手一松,輕飄飄地往下墜了。
「咚!」
記憶的最後,是手裡攥著的一塊染血的玉佩。
她攤開手。
玉佩在掌心泛出透亮的光澤,觸手溫涼,是格外讓人愛不釋手的好玉。
救下她的婦人總笑著說。
「呀,從那麼亂的地方把你撿回來,命都沒了一半,這麼好的玉佩卻一直在身上,說來真是奇怪。
姑娘嫁過人了嗎?」
說這話時,阿眉的眼神落在玉佩上,猶豫了好一會答不出來。
她不知道。
玉佩是上好的雙佩,據說是極貴人家裡才能用的,她不知為何出現在她身上,更不知她到底有沒有婚配。
她成過親嗎?今年多大了?
阿眉對著鏡子,裡面映出一張有點蒼白病態的臉,如新柳抽芽,依稀能看出十七八歲的影子。
如果成親了,她的夫婿是什麼樣的呢?
如果沒成親,那這隻有夫妻間象徵恩愛贈予的玉佩,又是誰給她的呢?
這個疑問一直盤旋在阿眉心頭,和那個總在夢裡出現的冬天纏繞在一起,難以驅趕。
「哎呀,像我們眉兒這麼漂亮的姑娘,就算沒成親,在這兒也是不缺人喜歡的。」
「您說笑……」
「阿娘,你話也太多了,一個外人有沒有成親跟你有什麼關係?」
一旁女音帶著高高在上的挑剔落了下來,剎那把婦人說得臉一陣青白,阿眉的話到了一半硬生生截斷,有些尷尬地低頭笑了笑,好一會沒說出話。
最後是婦人笑著打圓場。
「好了好了,你少說兩句,眉兒你也別往心裡去。」
魏雙兒嗤笑一聲走遠了,阿眉自然笑著說是。
魏雙兒不喜歡她,她一直知道。
這份不喜歡並非無緣無故,實則阿眉很能理解她。
沒有一個女兒喜歡父母把心血和精力分給別的孩子,她是那個中途來的意外,奪走了婦人對魏雙兒的關心,甚至取代了她妹妹的身份。
魏雙兒不止一次地排擠她,不管是故意把她推到漏雨的屋子住,還是年夜吃飯時因為她碗里的硬幣而甩臉鬧得一家子難看,她拽著阿眉在偏僻無人的地方兇狠地警告。
「你離我們家遠一點,沒爹沒娘的雜種。」
每次說起,她總是臉色一白,一股鈍痛從心中湧出。
阿眉其實不喜歡這句話,她身上的衣著,被發現時候的玉佩,甚至是夢境里那個格外繁華的地方,無一不表明她從前的家境優渥,她並非沒爹沒娘。
那又是如何到了這裡呢?
仇家追殺,還是其他緣由?
「萬一是被遺棄呢。」
魏雙兒高高在上地嗤笑了一聲,阿眉立時反駁。
「不會的,不可能。」
沒有不喜歡孩子的爹娘,她內心提起家時隱約的柔軟,和與她沒有血緣卻格外親善的老夫婦,都讓阿眉堅信了這個事實。
可她為何會到這裡呢?
夢境里反覆出現的地方,和握在手心的玉佩,無時無刻不盤旋在她的時候,她每一天都在想她的家,想她那個或許是名義上的——
未婚夫。
會想多久?
姜遲不知道。
這是她離開的第二年,過了年關,開春萬物復甦,他又一次站到了他們待過兩年的廢宮。
有段時間沒來,這裡雜草叢生,從前練劍的木樁被風雪摧殘過,斑駁腐朽,早已看不出從前的模樣。
時間一向無情,他站在練劍的院子前,目光卻望向了她以前愛坐的地方。
是一個很小的木板凳,放在高高的門檻後,從外面看幾乎被完全遮住了,她卻在無人注意的每一個深夜,坐在這裡陪他走過最難熬的兩年。
姜遲記得她個子不是很高,碰到很冷的晚上,嬌小的身影縮成一團,連臉蛋都擋在了狐裘里,卻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露出來看他,像個冬天碗里熱騰騰的湯圓,他每每看過去,總是心裡一軟。
她不是個很能閑得住的性子,儘管姜遲在那個夏天窺見過一回,這份熱情卻在夜晚更肆意地流露了出來。
「往那邊啊。」
「偏了偏了。」
「哎呀,你不要撞上那棵樹嘛!
花都掉下來了,真粗魯。」
她嘟囔著,連一朵花都要朝他抱怨。
這和白日里那個端莊得話都不說一句的假花瓶差了太多,他每每看過去總是想問。
「白天和晚上的到底哪個是你?」
「楚家就養了個這麼兩面的姑娘?」
話到嘴邊又問不出去,他披著一張侍衛的皮,她是假裝來到這的「宮女」,侍衛是不能對宮女表現出太多興趣的,畢竟她總喜歡瞪圓了眼說——
「你是不是想跟我搞對食啊?」
「……」
姜遲手腕一轉換了一個方向,背對著她把劍舞得果決冷漠。
「裝什麼裝呀,我都發現你偷看我第二回了。」
她總是這樣,大晚上叭叭地說個不停,安靜的廢宮只需要一個人的聲音就能熱鬧得像夜市,然而只要外面響起一點巡邏侍衛的腳步聲,她就能立刻坐直了身子臉一變成了那個端莊的大小姐。
「你別動了!!
等會被發現了我可不管你!」
楚眉偷偷摸摸地壓低聲音提醒他,他一轉頭,瞧見她把背挺得板正,彷彿下一刻就要去朝聖覲見了。
惡劣的心思頓起。
「人走了。」
「呼!
嚇死我了。」
她拍了拍胸口剛沒個正形。
「裡面是誰?
可是哪位小姐逗留宮中?」
「唰!」
她頓時又繃緊了身體露出個得體的笑,一雙溫柔的眼裡蹭蹭亮起火苗,瞪著他恨不能生吞了。
待巡邏的人走遠——
「小侍衛!!」
三個字充斥著「氣急敗壞」的鮮活,他頓時彎起唇輕笑了一聲。
這樣的小吵小鬧幾乎每日都會發生,偶爾是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近來的煩心事,說書念得累了,說琴彈得煩了,姜遲望去一眼。
「宮裡還管宮女琴棋書畫?」
她一噎結結巴巴地說。
「我們家嬤嬤人好,你以為誰都跟你們一樣,當個侍衛練劍還要躲躲藏藏的啊。」
夜色里他又輕笑一聲,意味不明。
「原來小宮女還是個才女。」
身份被揭穿就發生在一個很平常的春夜。
那一天他們照例來這,本來她還在說宮女今日的課業讀的多煩心,他一邊舞劍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正覺心中好笑的時候——
「楚小姐?
楚小姐?您在這嗎?」
「唰」地一下,黑暗裡的人頓時捂住了嘴,一雙眼瞪圓了看他,隔著兩重門姜遲都感受到了那裡面的祈求——
「不要出聲。」
他偏要弄出動靜,手腕一轉,長劍划過地面響出「滋啦」一聲。
「楚小姐!
奴婢可算找到您了。」
端陽的宮女循聲一瞧,蹬蹬蹬跑了過來。
她顯然惱極了,一雙原本溫柔的臉回過去在黑暗裡瞪他,然而兩重門外空無一人,姜遲早躲進了旁邊的門扉後。
被發現了,她索性不裝了,在他面前端起大小姐的身份,挺直著身形輕聲細語。
「小侍衛,你不能揭穿我。」
姜遲覺得好笑。
「我要是非揭穿呢。」
才維持了一句就裝不下去,她又顯得有點凶地吵他。
「總之就是不能!
你揭穿我我就去侍衛所告你偷偷練劍。」
「宮女都能學四書,侍衛練個劍怎麼了?」
「我是假宮女,你可是真侍衛!」
他笑了一聲。
「真真假假,誰說得准呢。」
可那時的確是不能說。
他以蒙面侍衛的身份在這練了兩年劍,他來過多少天,她就陪過多少天。
也是奇怪,其實並未約定過什麼,可是風雨無阻,誰也沒缺席過。
姜遲不是沒問過她,明明好端端的公主宮中不待,家也不回,非要來這守著他是作何。
「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總之你別問。」
她一向什麼都肯說上兩句,唯獨在這件事上閉口不談。
他起過疑心,再命人去查楚家,得到的消息也是一切如常,楚氏夫婦格外疼愛女兒。
端陽與她情如姐妹,家中爹娘親厚,既然如此,那就是——
「專門來陪我的?」
「哪有!」
她矢口否認,別開臉。
「練你的劍。」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夏秋冬兩年一轉而過,那天又是如常的一夜,只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待到了時辰分別,她忽然喊住他。
「我爹娘要給我議親了。」
姜遲收劍的動作一頓,想起那道賜下去的聖旨,微微彎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嗯,你喜歡成親的那個人嗎?」
宮門口安靜了一下,她忽然轉過身重重地跺腳,如一道翩然的蝴蝶一樣跑出去了。
「誰讓你問這了!」
「楚眉?」
他揚聲喊,然而眨眼間人就跑出了宮道,姜遲拔步想攔,又忽然想起那天賜婚時他隔著楚府大門望過去的那一眼,至今不知她到底是何想法。
該追出去嗎?
他揉了揉眉。
「等明日吧。」
她如今才在氣頭上,雖然這氣生的莫名其妙,但顯然不是個坦白或者詢問的好時機,門外她的侍女已經接到她了。
他合劍往外走,那是賜婚後的第七日,距離大婚只剩三天。
這三天是最忙的時候。
他在府中掛起了紅綢,每一步的流程都親自看過,那天晚上從滿桌的喜帖中抬起頭——
「已過子時了,殿下。」
他連夜又趕去了廢宮外,自然沒有看到她。
第二日如是。
當真生氣了么?
他皺眉漏夜要去往楚家,在長街碰到了咋咋呼呼跑出來的姜渺。
「你幹什麼啊!新婚三天新人不能見的。」
他撥開姜渺。
「你去了又見不到眉眉姐。」
姜渺一眯眼脾氣就上來了。
「這幾天她正忙著試嫁妝呢。」
他腳步一頓,原來如此。
合算日子只剩兩天,姜遲邁步回去。
新婚夜正合適說,他只要想起屆時她震驚的眼眸,唇角就彎起了。
「明日,後日——」
……
日復一日,他在她再也沒有出現的地方找她的影子。
「第二年立春了,楚眉。」
姜遲站在已經荒廢的宮殿前,寬大的袖袍遮住了瘦削的身形。
春來萬物復甦,他離開廢宮,在她墳墓前種下一株漂亮的小花。
*
「花兒是要慢慢長大的,你說魏雙兒也真笨,怎麼這都不懂。」
阿眉蹲在小院子里,把才被魏雙兒澆得長歪得小芽扶正,眉開眼笑。
四個月時間,她從昏迷後又養好傷,原本單薄得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體有了力氣,臉色也紅潤了。
這話自然不敢叫魏雙兒聽到,她碎碎念地把花盆搬到太陽下,格外憧憬又笑眯眯地看著花。
這是原本老夫婦養著的,後來小女兒去世他們沒了精力,交給魏雙兒她隔三差五地看一眼,眼看著要枯死了,被阿眉瞧見,立時就接管了過去。
時日越長,她融入這個家也越來越自然,魏雙兒依舊不喜歡她,可老夫婦多多少少地維護著,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親情。
暖乎乎的感覺流淌過四肢,阿眉自顧自道。
「管她如何呢,小打小鬧我不跟她計較,再過分的她也不會做。」
她低下頭去小心地把水灑在花苗上,春日正是生長的好時候,早點長好——
「他們也會很開心吧。」
阿眉彎起唇,她盼著她的花長大,救她的夫婦身體康健,長長久久地陪著她,陪到她找到家人,她要好好地感謝他們。
她無比期待著這個春天的過去,掰著指頭數日子。
「一天兩天三天……」
然而這個春天沒有想像中好熬。
變故發生在一個暴雨的晚上,老婦人去後院看菜的路上摔了一跤,當夜就沒了命,魏雙兒與老先生在屋裡守了一晚上靈,第二天一早,老先生自縊離開。
一夜的功夫天翻地變,門口還沒長開的小花被魏雙兒一腳踹翻了,她倨傲的眉眼不耐煩地看她。
「跟我下山。」
阿眉不大願意,她還沉浸在老夫婦離世的悲傷中,對她來說老夫婦離開,她和魏雙兒也不必有瓜葛。
「不用管我了,你自下山,我為二老守孝過後會自行離開。」
她倔強地點著頭,然而從前對她格外刻薄的魏雙兒卻不放她了。
「你說離開就離開?
你頂著我妹妹的名頭說走就走?行啊,你走吧,明天我就去縣衙給魏眉銷戶。」
她冷笑一聲,一句打到阿眉的七寸。
「而且你別忘了我娘走的時候怎麼交代的。」
冰冷的目光如毒蛇一般攀附在她身上,阿眉想起了老婦人離開時顫顫巍巍撐著最後一口氣和她說的話。
「你們姐妹要互相幫扶,我只有她一個女兒了,我放心不下。」
……
五月底,阿眉隨著魏雙兒住進了鎮上。
她的夫婿是個很有名的商人,在那一處做綉坊,裡面有幾十個女工,起初魏雙兒呵斥她要跟著一起做,阿眉做了幾天,那裡面的女工得了魏雙兒的授意總是排擠她,給她吃最冷的飯,給她做最累的活,才不到半個月她一雙手上就是密密麻麻的傷。
泥捏的人也有脾性,她留在這是為了老婦人救命之恩的遺願,但也不可能一輩子由著她欺負,阿眉索性東西一推去外面找了個活計養活自己,每日只有晚上回來。
魏雙兒也不攔,她奇怪得很,阿眉做什麼都不管,但就是不容許她離開。
賣話本的活計很穩定,鋪子的掌柜人也好,從五月到盛夏七月,阿眉的日子晃悠悠地過去,雖然累卻也難得寧靜了一陣。
這段時間是姜遲最忙的時候。
朝中事情內鬥如火如荼,每日忙罷了回到府中已經是子時,三更天又要起來上朝,燥熱的蟬鳴刺穿了寧靜的夏夜,他驟然想起已經是她離開的第八個月。
又是夏天,他再一次去了湖邊。
自她走後,那片本就偏僻的湖就被姜遲下令封了起來。
一切如舊,甚至那裡的小船都是原來她碰過的位置,他看過去就能想起那一年記憶中,她如何握著船槳,如何和他說話,甚至偏頭淺笑的角度都在夢中出現了無數次,姜遲又躍上樹,闔眼睡了三個月以來第一次好覺,黃昏微冷的風將他吹醒,他睜眼的剎那,如無數次夢中的模樣下意識低下頭——
「咚。」
船槳隨風晃悠悠地在船上打著旋,枯木難逢春,那裡再也見不到一襲青綠的影子。
刻舟求劍怎能真找回從前的模樣?
他躍下樹,一言不發地轉過頭離開。
夏天的三個月過得很快,又是秋日,隆冬。
這是阿眉忙在話本鋪子過的第一個節年,掌柜的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總是笑著喊她小妹妹,輕言軟語地問她家是哪裡,有多少人。
她不敢過多暴露,只說爹娘在山中早逝,魏雙兒是她的親姐姐。
魏雙兒對她的苛刻整個鎮子的人都知道,掌柜聽了又哎呀呀地心疼。
「這麼漂亮的妹妹,換了我得百般在家寵著,哪捨得你這麼出來做工呢。」
女人溫熱的手撫過她的臉,柔軟的眼神使阿眉又想起——
她的親人到底在哪?她會有一個很好的家嗎?
掌柜的和她說了幾句話,她的女兒又蹬蹬蹬跑過來拉她的衣袖撒嬌。
「娘,娘!
我要放鞭炮,你放給我看!
我還要吃今天最甜最甜的湯圓!」
「好好好,娘給你弄。」
交代了她離開時記得鎖門,掌柜的抱著女兒,另一手牽著她的丈夫往家裡去了。
年夜整個街道熱熱鬧鬧,歡聲笑語響徹她能聽到的每一個角落,她目光落在一家三口離去的背影,不自覺帶了一分艷羨。
回到家中已經是很晚,手上一陣陣隱隱地作痛,手背上有一塊塊難看的凍瘡,是她常年奔波留下的。
想起第一次醒來時,在夢中記得的那個方子,後來治凍瘡有用,她熟練地抄寫下來,又去醫館抓藥,不過小半個月痕迹就消失不見。
不免又覺得驚奇。
「到底是誰留下的方子,如果順藤摸瓜,能不能找到我家是哪裡的?」
她再一次對自己的家產生了好奇,一個時時刻刻牽掛著女兒手傷的人,他們肯定很愛她。
阿眉獨自坐在廊下,仰頭笑眯眯地看著流光溢彩的煙花聲,享受著人聲鼎沸時,心中也難免有一絲孤寂。
玉佩又在她手中摩挲著,她的心裡又牽掛起它的主人。
*
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響徹巴蜀,京城也是一片歡天喜地。
從宮中回來關上門,姜遲並未點燈,他換下衣裳,仰頭灌下一盅酒。
闔家團圓守歲盼新年的日子,死寂漆黑的屋內聽不到一點活人的歡笑,他喝了三壇酒,高大的身形歪在床沿,手摩挲著那個有一點缺口的尾戒。
他睡了一個時辰,又或者是半個時辰,在睡夢中毫無徵兆地睜開眼時,外面的天還暗著。
「夢到你了,眉眉。」
聲音落在屋內,如過去的每一次一樣,沒有得到一點迴音,他驟然笑了一聲,這個冬天冷得格外厲害。
第二年的時間更如流水一般匆匆過去。
阿眉在話本鋪子幹得越發嫻熟,雖然晚上回去魏雙兒總要逼著她做這做那,可阿眉掰著指頭數日子。
「一年兩年……至多再干半年。」
她還完了夫婦倆的恩情,就和魏雙兒再也不見。
平靜的日子是在第三年的夏天被打破的。
那天她和魏雙兒起了爭執,魏雙兒尖酸刻薄地罵她。
「到底是沒有家的孤女,一點規矩沒有,白瞎我爹娘對你好,沒良心的白眼狼。」
「魏雙兒你嘴巴放乾淨點。」
她臉色一變難以再忍,眼神倏然冷了。
「我有爹有娘,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沒有,又跟你有什麼關係?」
魏雙兒有恃無恐地哈哈大笑,笑夠了之後低下頭。
「對呀,你有爹有娘——
那你知道你爹娘的身份嗎?知道他們叫什麼家在哪嗎?你連他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這跟你沒關係……」
「可是我知道。」
短短五個字砸下來,她臉色一變衝上去抓住她的衣領。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魏雙兒不耐煩地把她推搡開,笑著說。
「我知道呀。
要想換信物,把你身上的那塊玉佩給我。」
覬覦貪婪的眼神肆無忌憚地落在她身上,她第一次懂得了為什麼魏雙兒那麼討厭她,還要留她在這兩年。
她有信物?!
在這之前她視若珍寶地珍藏著身上的玉佩,她以為那是她流落巴蜀唯一和親眷的聯繫,可如今告訴她……
「有一個和你相似了好幾分的女人的小像,我當時在你身上發現的,爹娘也不知道,你想不想知道呀?」
充滿惡意的聲音落在她耳邊,阿眉攥著玉佩,只覺面前像擺著一個龍潭虎穴,她跳下去就要粉身碎骨。
可是不跳呢?
她想起那個年夜看到的一家三口,想起每一次在夫婦身上感受到的寸縷親情,她太渴望了,她骨子裡就隱約帶著對家的眷戀,她想要找到他們,雖然不知他們是否在找她。
「這玉佩一瞧就是個好物件,你倒是打的好算盤。」
她冷笑一聲,魏雙兒有恃無恐。
「那又怎麼樣?只給你三天時間,給不了我就把東西撕了。」
三天……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玉佩,抓到指尖泛白一絲銳痛傳來也沒有鬆手。
玉佩和小像,如何抉擇?
她眼神變了又變,一連兩夜失眠。
「玉佩是我見過的,是可能未婚夫給的……
小像是家眷的,和我相似四五分,會是我娘嗎?」
燥熱的夏風吱呀呀地吹了整晚,她滿眼的紅血絲,天不亮就去了魏雙兒的屋子。
大不了……大不了後面她想法子贖回來。
可是一個從沒見過的,娘親的畫像,對她的蠱惑實在太大了。
晨曦微露,她站在門口剛要敲門。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男人陰冷的話落在屋內,充滿了冷厲的殺意。
熟悉的女音隨之響起,顯然嚇了一跳。
「你瘋了?殺人可是要償命的。」
魏雙兒踱步在屋內,忍不住抱怨。
「都忍了這麼久了,今天就能讓她心甘情願地給我,你這又是抽什麼神經。」
姐夫冷笑一聲。
「天真!她今天給了就能永遠不覬覦?殺之一了百了。」
「我不敢!
這麼大的活人在我這沒了……我半夜都得嚇醒。」
「那如何?你當時氣死你爹娘的時候少作惡了?」
「你說什麼呢?我給你臉了是不是。」
魏雙兒啪地一聲打到了姐夫的臉上,聲音帶著難掩的氣急敗壞。
「總之玉佩拿到我們就在這典當了就是。」
「婦人短見!那玉佩豈止千兩……誰?!」
門邊影影綽綽映出影子,儘管阿眉沒有發出絲毫聲音,男人還是敏銳地看了過來。
鋪天蓋地的寒意湧上來,她轉頭往樓下跑去,然而還是晚了。
「啊!」
男人拽著她的頭髮死死把她拖了進去,咣當一聲門關上,阿眉臉色發白地掙扎。
然而魏雙兒很快反應過來,夫妻倆死死摁住了她。
「長本事了是不是?敢偷聽!」
她蒼白著臉仰起頭,一雙眼湧出恨意。
「乾爹乾娘是你殺的?!」
魏雙兒啪地一下打在了她臉上,阿眉側臉充血踉蹌了兩步。
「跟你沒關係,玉佩呢?」
她說著就往她身上摸,粗魯地去拽她的衣裳,阿眉死死地掙扎,拳打腳踢地踹她,心中第一次湧起了難言的憤怒和恨意。
「他們對你那般好,你身為女兒怎麼能這樣?!」
「你少在這高高在上地指責我!
我的爹娘?這兩個老東西從把你撿回來就恨不得捧成眼中肉,我問他們要點銀子怎麼了?攢了一輩子的錢一分不讓我見著,是打算都留著給你這個沒人養的雜種嗎?」
魏雙兒越說越氣,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湧出一分狠意。
「既然如此,就按你說的辦吧,殺了她,現在就處置。」
男人毫不猶豫地轉身去找匕首,魏雙兒麻利地去捆她,阿眉死死地掙扎,因為心中滔天的恨意和她這兩年做工積攢的力氣,一時啪地一下甩開了魏雙兒,她踉蹌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你敢推我?!」
魏雙兒抓起花瓶往她頭上砸,阿眉閃身躲開,腳狠狠踹上她的小腹。
「啊!」
一聲凄厲的喊聲落在了屋內,阿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拖著她的身體把她拖到了門後。
門外很快響起姐夫的聲音。
「又怎麼了?你能不能堵上她的嘴少把人引來。」
一牆之隔,阿眉利落地把一團布塞進了魏雙兒的嘴裡,反手把她捆了起來。
下一刻,姐夫推門而入,臉色一變。
「雙兒呢?」
他眼中狠戾的殺意傾瀉而出,大步邁出來就要用匕首狠狠捅向她。
「雙兒姐去拿玉佩了。」
心跳如擂鼓,阿眉死死裝出一副自若的模樣,臉色蒼白。
「姐夫……我是真的想活,我把玉佩給你們,還有這些年我攢的銀錢,我就要一條命,哪怕你們把我舌頭割了,我想活下去,成嗎?」
她言辭懇切地祈求,姐夫的臉頓時變了,他輕蔑地笑了一聲。
「你還有私房錢?」
她掩面而泣。
「總要養活自己,也有個幾百兩了。」
幾百兩銀子可夠他們兩三年的花銷,姐夫貪婪的眼神頓時亮了。
「在哪?
快說在哪!」
他急迫地去拽阿眉的衣領。
「就在我床下,離得不遠,姐夫去取嗎?」
男人唰地一下轉頭,又很快看她一眼。
「你不會騙我吧?」
「我哪敢呢,我連玉佩都告訴雙兒姐了。」
男人眼中的狐疑散去,往外走的剎那。
「唔唔!」
一聲微弱的呼救響在門口,兩人頓時臉色一變,姐夫大步走過去。
「雙兒!」
他猙獰著眼神回過頭。
「賤人,你敢騙——」
「咚。」
阿眉抱著花瓶狠命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男人踉蹌了兩步,卻沒如她所料一般倒下去,他滿頭鮮血如地獄裡的惡鬼,獰笑著拔出匕首捅過來。
「去死吧!」
阿眉連忙往後躲,可她怎躲得過飛快捅過來的刀子,接連躲了兩刀之後,「噗嗤」,一刀劃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眼前一黑,下一刻被男人拽著頭髮摔在了地上。
他抬腳踹了過來。
「賤人,你看我現在留不留你的命。」
拳腳如雨點般砸了下來,踹在她的肚子上,腥甜的血湧上心口,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男人踹了幾腳低下頭,匕首狠狠刺了過來。
「咣當。」
「啊!」
匕首刺穿了她的手臂,阿眉攥著拳頭掄在了他才被砸得鮮血淋漓的額頭,男人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可她一隻手摁住他的匕首不讓他跑,另一隻手抓起頭上的簪子,狠命往他脖子上戳。
一下、兩下——
兩人身上的血都不要命似的往外涌,她眼中狠得發亮,最終尖銳的簪子戳破了他的動脈,血大股流了出來,「咚」得一聲,男人倒在了地上。
她也是渾身血,急促地喘著氣推開他,過多失血使她臉色慘白,一雙眼清澈的恨意望向了魏雙兒。
「要殺我是嗎?」
「不不……眉兒我們是姐妹……啊!」
花瓶的碎片狠狠砸在了她的腦袋上。
阿眉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和男人捆好還打了個死結。
「既然如此,你們也下去陪他們吧。」
「不不……我爹娘說了你要好好照顧我,你不能……」
阿眉一句話也不說,漠然地抓起桌上的火摺子,毫不猶豫地引燃了這個屋子,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門。
火舌在身後吞噬著整個屋子,她披頭散髮,手中緊緊抓著從魏雙兒那裡拿來的小像,在夫婦墳前狠命哭了一場之後,徹底逃離了這個小鎮和家。
她渾身血,眼前一陣陣發黑,最終又暈倒在一個樹後面,被人發現送去了醫館。
她身上沒多少錢,止住血就花掉了大半的銀兩,可在這裡如何生存?
她想到了玉佩,在第五次因為吃不飽飯和身體虛弱暈倒之後,阿眉起過把玉佩當了的心思。
可那裡的掌柜識貨,看的第一眼就驚掉了下巴。
「這可使不得,萬兩也不止,您別當了吧,這都是京城那種地方才能出來的好東西。」
京城?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一點有關家的線索。
阿眉收起了玉佩,撐著還沒好全的身體,渾身只帶了十兩銀子和玉佩小像,毅然決然地踏上了入京之路。
她不怕吃苦,只要還有一口氣,只要還能走,她就能賺錢,她就要找一找那個家。
*
千里之外的京城,這是姜遲昏過去的第七天。
水患在太子親力親為的處置下不到半月就收了尾,可在最後排查溝渠的階段,他被卷進水中,一道長長的鐵筋戳進了骨頭裡,把整條手臂都快戳穿了。
西南的大夫治不好,連夜人就回了京城。
一連高熱昏厥好幾日,意識全無,皇榜張貼遍尋天下的太醫,整個東宮都籠罩著陰雲。
「怎麼樣了,怎麼樣?」
明婕妤哭得昏天暗地,姜渺更是忙得團團轉。
太醫跪了一地。
「臣等只能儘力,但殿下……」
他欲言又止。
「殿下似乎沉進了夢裡,意識不算清醒,也沒有醒來的徵兆。」
夢裡?
他渾渾噩噩不知第幾次夢到楚眉。
一會是盛夏的湖泊,她緊張地拽著他衣袖;一會是端陽宮中,他隔著鏡子為她攏發;她總是在笑,巧笑倩兮地喊他二皇子,他腳步匆忙地追過去,伸手的剎那——
「啪。」
彷彿一面鏡子在面前碎開,那張永遠不會變的笑臉變成了血淚。
「為什麼沒人救我!為什麼!我好疼我好疼……」
「眉眉?
眉眉!」
他厲聲喊她,可那張可怖的臉上只有流不盡的血淚,他怎麼擦也擦不幹凈。
「我過得真的很不好,你知道嗎?」
「哪裡不好?你告訴我,你在哪,是不是有小鬼欺負你?」
「噗。」
一口鮮血嘔了出來,他睜開眼,面前圍著一張張焦急的臉。
沒有……
沒有她。
劇烈的疼痛席捲了全身,下一刻,姜遲又昏迷了過去。
他任由自己沉在意識深處,追著那張血淚的臉而去。
接下來的幾天,這樣的夢境一個接一個地重複。
她總是在笑,淺笑倩兮,連嘴角上揚的弧度和喊他的腔調都不會發生變化,卻又在每次他伸手去碰的時候,變成那張沾滿血淚的臉。
一聲聲的哭訴響在夢裡,她總是說她過得不好,他伸手想去握她。
「哪裡不好呢,眉眉。
是給你燒的紙錢不夠,還是有哪個小鬼欺負你?」
他碰到那個沾滿鮮血的手,那麼涼那麼冷,目光緊緊追在她身上,姜遲想——
要麼就這樣了吧,他留在夢中,最起碼能見她一面。
「我在這不會讓你受欺負。」
混混沌沌的日夜,他分不清幾時也不想出去,她陪在他身邊陪了好久,直到某一天——
那張布滿血淚的臉消失了。
她消失的突然,甚至連一句道別都沒有,再沒有出現在他的夢裡。
「呀!醒了醒了。」
意識恢複的剎那,是一聲聲歡喜的喊叫。
「殿下醒了!」
身體大好已經是快一個月後,這是第三年的八月。
盛夏綠蔭遮天蔽日,他站在廊下望向頤華宮。
那是來東宮之後,專門為她挪出來的地方。
唇角彎起,他忽然想她今年也該有二十歲了,若還活著該是……
想起那張朦朧容顏的剎那,明明身處盛夏,姜遲卻彷彿如墜冰窟。
他忽然發現他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那半個月混沌的夢境後,他如今再去想她,能記得的只有那幾個反覆出現的模樣,她笑著喊他,她乖乖由他梳發,她嘴角的弧度一成不變——而其他的,竟是一點想不出了。
甚至包括那張布滿血淚的臉,如今再想都是朦朧的如鏡中探花。
「太醫呢?
太醫!」
院首顫顫巍巍地跪倒在地,聽他說了全程。
「或許……是您不忍再看到那般凄慘的場景,便下意識迴避了她的模樣。」
姜遲自然不信。
他趕走太醫,接下來的日子,開始罔顧頭痛喝酒。
大醉一場之後總是能格外清楚地看到她,她在他夢中變得清晰了,一醒來又模糊得不成樣子。
冰冷的酒澆過喉頭,頭疾就從那段時間愈發嚴重。
再之後姜遲開始作畫。
每一次從夢中醒來,他就會去頤華宮畫一張畫。
畫她的模樣,畫他所有印象中楚眉的樣子。
一幅一幅堆滿了頤華宮的主殿,每一個長夜,他的手指都撫過她的笑臉。
「還能記你幾時?」
話落在屋內,如過往的無數次一樣,永遠沒有人應答。
這是建安二十年的十一月,落葉堆滿了她途經的大街小巷。
沒有銀錢阿眉吃過很多苦,她藏好了玉佩,跟著大災之後趕路的人一起往京城去。
她時常迷路,就算問了人也會走錯方向,陌生的地方總是容易繞暈人。
她身上的銀錢不多,總是飢一頓飽一頓,偶爾發熱了就要徹夜勞作,來賺點銀錢去看醫。
她的玉佩小心翼翼地藏著,大災之後的流民很多,她連睡覺都很不安穩,時常找一些偏僻的橋下,累得倒頭就能睡著。
途經山林的那天,她在充滿礫石的山洞裡,做了一場夢。
冬日暖陽順著窗欞照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心攤開,靜靜躺著一枚玉佩。
「家中做的,收著吧。」
玉佩在陽光下泛出漂亮的光澤,與她緊緊攥在手心的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呼!」
她忽然睜開了眼,摩挲了一下玉佩。
「近了吧,近了。」
她打聽了好久,說再往前沒多遠就是傳說中的京城。
阿眉抹了一把臉,把玉佩藏好,邁著輕盈的步子迫不及待地往那邊的方向跑去。
「什麼人吶?這兒的地方我們大當家開的地,得交個過路費呢。」
一道聲音彷彿從天而降,幾個流寇圍住了她。
——
邁入十二月,這一年的京城依然很冷,姜遲去了郊外她的衣冠冢。
北風呼嘯,捲起寬大的袖袍,他鬢髮間的白髮在見她之前特意拔掉了,手拂過冰冷的墓碑,聲音很輕。
「第三年了,我的眉眉依然年輕漂亮。」
他的畫像里她永遠停留在十七歲,但再過十年,二十年,他就不是了。
「你到時不要嫌我老。」
仰頭將一絲髮澀的感覺壓下,他不知他們的見面會在多少年後。
「不要太久吧,不要太久。」
他想,他實在太想她了。
手摩挲在墓碑,俞白的聲音倏然從後面響起。
「殿下,今夜沈侯府設宴邀您,您過去嗎?」
「不去!
我死也不去!」
阿眉被關在門裡,一知道自己是去獻舞,氣得雙臉通紅,想盡辦法地要逃出去。
可是這裡的戒備太森嚴,她只有一次機會,下這麼大的雨,真要冒險嗎?
一絲猶豫在心頭還沒落地,她立刻就堅定了。
必須要逃。
拿出當時在巴蜀孤注一擲的勇氣,她摔碎花瓶砸暈了嬤嬤,抱著包裹衝進了雨里。
一直到往後門跑的路上,她攥緊玉佩,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緊張。
她的家中到底是京城什麼人家?玉佩又是誰所贈?她真有一個未婚夫嗎?
如果有——
「你是否和我期待著這場見面一樣,期待著我來呢?」
姜遲在雨幕中撐起傘,應了俞白一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