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臘月二十九,這是楚眉墜崖的第二十五日。
京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及近年關,整個皇子府的人都熱熱鬧鬧地忙著,姜渺難得來看他,帶來了明婕妤送的補品,正指揮著下人往庫房挪。
「慢點慢點,別磕著了。」
「哎呀!這一條長街都噼里啪啦地放鞭炮,震得腦子疼。」
「二哥,你別站在那了快過來,順便瞧一瞧門楣上的春聯是不是貼錯了,你這兒的下人也太不上心了!」
嘰嘰喳喳的聲音響在耳邊,姜遲正站在廊下,聞言一抬頭,撞入了滿目鮮紅的春聯。
廊下的燈籠晃悠悠地飄入眼眶,使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某一天,也有這麼熱鬧喜慶的時候。
楚眉死後的第三日,建安帝下發聖旨。
楚夫人虞音以官夫人規格下葬,三皇子奉命前往弔唁;楚小姐楚眉牌位送入二皇子府,立衣冠冢在郊外。
這是他與建安帝最終在金鑾殿達成的平衡,然而建安帝留下聖旨的下一句是——
「此事既已過去,迎娶牌位不算體面,匆匆辦了流程,不要過多喧嘩。」
帝王丟下一句就轉身離開,楚府內嗩吶震天,楚府外參奏他的摺子堆滿了御書房,姜渺與明婕妤分外擔憂,然而姜遲握著聖旨回到府邸,說的第一句話是——
「辦,紅綢取出來,大辦。」
此言一出整個府邸的人都嚇得跪了下來,人人皆知楚家小姐已死,楚家正大肆操辦著喪事,他們皇子接過聖旨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給一個已經死了的人辦大婚。
這豈止公然打楚府的臉,更甚違逆帝王聖旨,是整個府邸都掉腦袋的事。
一時人人驚恐慌張,面面相覷盼著姜遲收回成命,然而他只丟下這一句,就親手把才因為喪事而撤下的紅綢又掛了上去。
東西都是現成的,然而彼時他準備大婚的確隆重,後面因為喪事被撤下,再到繁瑣的東西再次掛上去,前後亦折騰了一兩日,下人來回奔走,他也不眠不休。
掛紅綢,備新服,掃新房,兩日不曾合眼,第三天是他們準備好的大婚。
按著規矩,要先從楚家迎人,再到皇宮拜堂,之後再回皇子府。
然而楚家忙著奔喪,姜遲亦沒有再與楚聞有牽扯的意思,直接把牌位從皇子府迎出,一路入宮。
這大概是大雍史上前所未聞的一樁親事。
台上的建安帝臉色鐵青,整個皇宮的宗親與臣卿都嚇得鴉雀無聲臉色慘白,並非只因為這樁荒唐的「娶牌位」,滿堂的金玉鮮紅襯著他身上白袍與牌位,仿若一副詭異又格格不入的畫卷,人人面目驚恐噤若寒蟬。
沒人想到他會如此,穿著一身服喪的白衣,來參加了這場只有一個活人的大婚。
甚至是帶著牌位拜了帝王。
「還有事?」
周圍或驚恐或看好戲的目光,姜遲絲毫也沒在意,得到了建安帝青著臉的默許,他抱著手中的牌位,轉頭出了皇宮。
宴來賓,上玉牒,交杯酒,甚至連床上的桂圓花生流程也一個不落,新喜婆婆飛也似的逃出了門,咣當一聲門關上,屋內陷入死寂的安靜,靜到姜遲連心跳都一拍一拍地捉住了。
冷。
手上的木牌死物冰冷的如臘月冰水,然而姜遲手一下下地摩挲著,他望著滿屋的紅燭,望著這原本早該有的一日,低下頭聲音沙啞的不成調。
「眉眉,回家了。」
一句話落,屋內沒有人答。
他自顧自地走到桌邊,那壇女兒紅是兩年前就埋下的,格外香醇又帶著一絲辛辣,他仰頭飲下,又端起一杯澆了下去。
「我知你身體不好,女兒紅是專門摻過果酒的,大喜的日子就喝一杯,嗯?」
淅淅瀝瀝的水聲落下,地上一片水漬。
「我從前盼這一天盼了好久,盼著等你來到這裡,盼著我們舉案齊眉,如今你是來了,牌位由我這般舉著,竟也能越過我的眉。」
他看著手中的東西嗤笑了一聲,又說。
「理一理我吧楚眉,屋內好安靜,靜得我有點不習慣。」
偌大的房子紅燭喜色,他不說話時就死寂無聲,仿若一座空曠的墳墓,把他與懷中的牌位盡數埋住了。
滿屋荒唐,皇子府外的賓客更如坐針氈,沒人敢多吃,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皇上說了一切從簡,為何二皇子非要大辦?」
「喪事喜辦,牌位大辦,要麼不滿皇上賜婚,要麼公然打臉楚家。」
人人都為這樁荒唐的親事費解,所有人都認定了是他不滿的發泄,一場喜宴無人久坐,不到天黑就如驚弓之鳥散盡了。
下人飛也似的收了紅綢,嗩吶之聲不敢起,鞭炮恭賀亦不敢燃,府邸頃刻間陷入安靜,竟只有這一處依稀傳來聲音。
姜遲就這樣抱著牌位坐了一夜。
「大婚是按時下最隆重的樣式辦的,我不知你喜不喜歡,若有其他想要的就與我託夢,有不滿的,大不了咱們就再辦一次。」
「你身體不好,吃飯得精細,我從御膳房抓了幾個廚子,不做甜的不做太辣的,改日做幾道菜給你吃。」
「這個房間冬暖夏涼,以後你就住在這裡,我專門設好了小佛堂,往生經我抄百遍給你,長明燈也點上,不要太早投胎走,也不要一直做孤魂野鬼被欺負。」
「眉眉……今年的冬天很冷,你的心疾走時有好點嗎?有沒有太難受。」
「你知道嗎?
你知道兩年前我就盼著這一天,可那時我想娶你的時候擺不平那些事,如今我終於能騰出空來,偏生又有了這一樁。」
他把牌位貼在心口,彷彿想要藉此把心口滾燙的熱意都渡過去,哪怕徒勞無功。
「我們之間,好像總差點緣分。」
一句迂迴曲折,把那些年的錯過都留在了這一聲嘆息中,隨著他話落,一陣劇烈的頭痛毫無徵兆地爆發,他痛苦地皺著眉,瘦削的身形劇烈地顫抖。
彷彿渾身的血液都隨之冷了下來,姜遲搖搖欲墜的身體弓著,發抖扶著桌案站起來的剎那——
「啪!」
桌上那個晚上回來才點起的長明燈被失手打翻了下來。
琉璃燈罩剎那碎成了好幾片,明亮的火芯毫無徵兆地滅了,本就孤寂的屋內連最後一點光亮都沒了,就像她年輕鮮活的生命在一個尋常的日子裡被硬生生掐滅,連一點反應的時間都不給。
那絲疼痛更尖銳地翻湧上來,姜遲眼中剎那猩紅。
「為什麼?
為什麼!」
「唰唰!」
桌上的酒罈被他甩在了地上,而後是其他的瓷器,一連三日壓著的情緒彷彿在此刻完全爆發了,他理智全無,噼里啪啦地把東西全都掃在地上,長劍划過桌子,只聽「咚」的一聲,才被他放上去的牌位從桌上墜了下來。
姜遲身子如敏銳的豹子一般躍了出去,猩紅著眼撲通一聲把牌位抱進了懷裡。
瘦削的身形墜在滿地的碎片,剎那白袍間就被鮮血染紅了,姜遲悶哼一聲,隨之聽到了指戒撞在木牌上碎開的聲音。
一個小小的缺口映入眼中,可他絲毫沒顧及,只顫抖著用手撫過木牌,從喉嚨間溢出一聲滾燙又極致的悲嚎。
「為什麼……
為什麼是你呢,楚眉。」
「殿下?
殿下!」
門外下人總算聽到這一處的動靜,提心弔膽地過來敲門,手腕上鮮血湧出,劇烈的疼痛竟奇蹟般地緩解了痙攣的腦子,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雙目猩紅如地獄走來的惡鬼。
「再點一盞……噗。」
一口鮮血猛地嘔出噴洒在她的牌位上,高大的身形毫無徵兆地重重摔了下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姜渺同樣狼狽。
「哥,你總這樣想她,我看著同樣忘不掉。」
「你知道嗎,我們從小在上書房學習一起長大……我接受不了……我好想她……嗚嗚嗚……」
沙啞的聲音落在屋內,姜渺哭得雙眼通紅,一字字訴說著那些年他們在上書房念書的事情,他每一句都聽了,沉默著一言不發。
「殿下,喝葯吧。」
只在墨蘭端來了漆黑的葯碗,他無端想起楚眉。
他記得楚眉生在夏月,卻在冬日染上心疾,格外畏寒,楚家夫婦常年為她遍尋珍葯,曾經端陽玩笑對他說。
「眉眉姐這樣子,你可不能再讓她多吃苦,得早點尋遍名醫治好,讓她後半輩子痛痛快快的。」
姜遲身體很好,從小到大沒怎麼吃過葯,此刻褐色的墨汁澆過喉頭,他第一次真正懂得她吃藥的那些年,原來是這般苦的。
墨蘭送來了蜜餞,他別手推開,從宮中又召來了太醫。
「楚小姐的病你看過多少?」
「天生心悸,得常年用藥。」
「要用多久?」
「情況好時再過十載可停,情況不好只怕要一輩子。」
一輩子,這麼苦澀的湯藥,她得喝一輩子。
他撫著溫熱的葯碗,忽覺眼眶發熱。
他抬步走出去,廊下有淺綠色的花隨風飄揚,晃入他眼中,姜遲又無端想起他們初見的那一天。
盛夏六月,碧水晴天,她的綠色衣裙翩然若蝶,明明端莊的像個假人,卻非要在走的時候大著膽子拽他的衣袖。
「二皇子,好不好嘛。」
他合上眼,想將腦子裡那能凌遲他的記憶驅趕出去,可出門的宮道一路蜿蜒到廢宮,他瞥去一眼都能想起那兩年每一夜的相處;天暗沉沉的,他一抬頭,又似乎能窺見賜婚那天隔著雨幕對視的那一刻;旁邊端陽蹬蹬蹬跑過來,他聽見她的聲音便能想起那一年錦繡宮他無端闖進去,落在掌心的烏髮又長又順。
無數個,無數個從前習以為常,唾手可得的瞬間,在她離開後的每一刻,再次出現時都如毒液一般蔓入他的血液,蠶食他的生命。
劇烈的疼痛在每一次看到舊物的時候都翻湧上來,心緒難平,徹夜失眠的第四日,他連夜馭馬再次上了佛影寺。
「人都叫過來,挨個查。」
已是子時,整個寺廟的僧人連著那天的隨從,甚至只是跟著國公夫人路過的下人,都被姜遲一一傳了過去。
「那天從辰時到子時的行跡一一說明。」
「楚小姐去過哪裡?」
「楚夫人何時下的山?」
「山腰下還有沒有見過其他人?」
問過幾百遍的問題不厭其煩地再次挨個審過,又是兩個整夜,眼底的紅血絲嚇得彷彿能吃人,他罷朝,不眠不休,不出去,也不處理事情,在嘔了第三次血高熱昏厥被大著膽子的墨蘭上稟之後,許國公親自來了一趟佛影寺。
消息封住,他在裡面痛罵了姜遲一通。
「你的身體就是鐵打的?人死不能復生,你這麼折騰是想把自己送去陪她?」
屋內的暖爐滋啦滋啦地冒響,滿屋的血腥味瀰漫,他倚在床頭。
「老師,我一定要查清楚。」
「如何查清楚?在這不要命就能查嗎?」
姜遲沒有應答,哪怕是許國公攔著也沒用,他堅持把這裡所有的人又審了一遍,最終無果而歸。
許國公強硬揪著他回了京。
又進了皇子府,他接連高熱三天,那三天睜眼的時間半個時辰都不到,可在睡夢中,他又夢到楚眉。
夢到廢宮,夢到梳發,夢到賜婚後他去見她,溫熱的手指從他掌心接過香囊,言笑晏晏地喊二皇子,也夢到——
她死在半山腰的時候。
那麼冷,那麼高的山崖,他伸手去拽卻撲了個空,從昏迷中驚醒,周圍下人歡呼聲才起,「噗」一聲,一口鮮血又嘔了出來,他意識全無。
「太醫?
太醫呢!!」
「殿下第四回嘔血了,也昏迷了三天,用人蔘,必須用人蔘!」
「今晚還能醒嗎?人到底怎麼樣!」
「臣不敢說!
但心病難醫,就算這次救回來,殿下這般不愛惜身體,頭疾的病根落下,只怕……」
太醫欲言又止。
「只怕有損壽命。」
嘈雜的聲音里,這一句他半夢半醒間聽到,頭痛翻湧吞沒他的剎那,姜遲以為自己要能去陪她。
整個太醫院不眠不休守著又兩天,把他救醒。
這回連明婕妤也嚇得不行,遣人送了一堆補品,姜渺守著日夜不離。
「二哥。」
見他醒來,姜渺沙啞著聲音。
「你想法子稍微克制一二,不管怎麼樣,不管怎樣……人死不能復生。」
睜眼是熟悉的屋子,滿目紅綢都被撤去,她所有的東西都被拿走了,這個寢居又被換成與大婚前無異的模樣。
彷彿在刻意遮掩什麼。
「拿回來。」
才張口,沙啞的聲音如同粗糲的石子一般,隱約的血腥味又涌了上來。
姜渺哭得不行。
「你別想了!
就拿走吧,你由著我拿走吧,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會忘的。」
總有一天?
姜遲的目光落在指戒的缺口,飄忽了一下。
「你總要活著,你總要顧惜自己的身體,你若死了,誰為她查那些事呢?」
屋內安靜了一下,起初他的確由著姜渺拿走了那些。
昏迷幾日的身體受到重創,他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病,偌大寬敞的屋子挪走了所有的擺件,可睡夢中,他開始頻頻夢到楚眉。
不是從前所有發生的場景,是半山腰她墜崖的時候。
她渾身鮮血淋漓,她趴伏在黃土上,手死死拽著那光禿禿的,只有一點野草的斜坡,眼淚都流盡了。
「我不想死……我好害怕……這裡好冷……
摔下去好疼……沒人來救我,為什麼沒人來救我……」
那雙從前無數次望向他溫柔帶笑的眼,最終溢出一絲血淚,不甘又遺憾地閉上了。
他倏然從夢中驚醒,徹夜未眠。
「楚小姐墜崖心有怨氣,或許是因此……因此頻頻出現在殿下夢中。」
「還有……半山腰煞氣很重,若為小姐往生考慮,殿下不當再造殺孽。」
整個半山的紅血石,是當時他得知楚眉墜崖連殺百人,鮮血將巨石都染紅了,血腥味半月不散,僧彌大著膽子說完就跪倒在了地上。
「殿下若要殺,請留老僧全屍!」
姜遲摩挲著尾戒,問了第一句話。
「心有怨氣無法往生,對她損害可大?」
這是個格外難回答的問題,古來誰見過鬼魂?
僧彌聲音為難。
「按經書來說,是這樣的。
她魂魄遊離,若怨氣太重遲遲無法投胎,亦或者心愿不了,殘存在人世不是好事。」
他不置一詞,遣走了僧彌,而後開始點燈。
長明燈,往生燈,掛滿了院內所有能看到的地方,經書百卷燒在牌位前,到後半夜走出屋子,徹夜未眠使他頭疼了一下,合眼再睜開的剎那——
「眉眉?」
「咣當!」
院中往這送葯的下人啪地一下把托盤摔在了地上,眼神驚恐地隨著他的目光一同看向了院中。
往生燈被風吹得在牆壁上照出詭譎的影子,夜色漆黑,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說——他看得到楚眉。
「鬼啊!!」
一個字落在耳邊的剎那,姜遲驀然抬起頭。
「你說什麼?」
下人腿軟著踉蹌要往外跑,又撞倒了幾盞往生燈,還沒爬起來——
「噗嗤。」
長劍利落從他胸前抽出,撲通一聲人倒在了地上。
姜遲慢慢走過去,背過那隻染上鮮血的手,用乾淨的指節扶起了燈。
驚恐如瘟疫一般蔓延了整個皇子府,姜渺聽到消息從宮中跑出來找他,見到滿院子的燈,張口剛要罵——
「來說說話,你講講她。」
「唰」地一下,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姜渺起初不想說,但或許她也太想她了,她說回宮後的許多個晚上她同樣睡不著,總是半夜跑去上書房看從前的地方。
往生燈照在牆上忽亮忽暗,兄弟倆撩袍坐在廊下,他聽了整宿。
而後變本加厲。
那段時間整個院子都充斥著黃裱紙和經書燒盡的味,灰塵滿天,白日晚上,他愈發能在抬頭的時候看到她的影子了。
偶爾是在牆上,偶爾是夜色里,偶爾是身邊忽然響起的一句二皇子,他找來僧彌再問,是否往生燈有了效果,她看到指引回了家,也對他露出一點萍水相逢的溫情,願意喊他一句。
整個院子的僧彌戰戰兢兢地跪倒,沒有一個敢說話,他趕走了所有的人,當夜又點起百盞燈。
姜渺再來看他,他聽完了上書房的故事,從屋內取出她的畫卷,抬起頭又在牆沿看到她。
那道影子比從前每一次看到的都鮮活,連笑的輪廓都深深地印了出來,他抓著手中的畫卷,急促狼狽地躍下台階。
「眉眉?
楚眉!」
他在滿院燈中轉著圈看她,一急就伸手去抓她的影子,唰地一下畫卷隨風吹走,正好落在燈上,剎那就燃了個乾淨。
他踉蹌著回頭,猩紅著眼拔劍去砍。
「什麼小鬼在作祟,孤警告你們離她遠點……」
「唰!」
姜渺再也受不了地推他一把。
「你看清楚!
你看清楚燒的到底是什麼!」
他踉蹌了一下扶穩牆,手碰到牆沿的剎那那道影子就被打碎了,滿院的燈照著荒誕的一幕,面前原來是一張黃裱紙,他也沒有入屋取她的畫卷。
哪裡有人?
原來是樹的影子投射了上去,一連半月他聽到的聲音都是假的。
他踉蹌了一下嘔出一口血,再一次昏迷了過去。
這次昏迷的時候比從前更長,長到明婕妤都求了建安帝出來看他,昏迷的時間他沒有再夢到楚眉。
她的東西都被姜渺收了起來,連帶著往生燈和經卷也被明婕妤呵止了,空蕩蕩的屋子再沒有一點她的影子。
身旁人的哭泣,自從被姜渺戳穿後再也看不到的身影,每一件都彷彿在提醒他——
人已經走了,再做什麼,也不會有見面的一天。
他沉默著,在能下地的第二天,姜遲第一次去了郊外。
她的衣冠冢立在那,從辦完喪事的第二天他就沒來過。
罔顧太醫的囑託,他在她墳前喝了最烈的酒,辛辣的味道澆過喉頭,嗆得他咳嗽了幾聲,撩開衣袍倚在她墓碑旁坐著。
姜遲什麼也沒說,只坐在那,郊外的風吹過來,他望著這一處,忽然覺得太光禿禿,她應該喜歡鮮艷的花,明年春日要來這裡種一點。
坐到天黑,酒意涌了上來,他也沒動,就這樣倚著墓碑合上了眼。
恍惚間——
「二皇子?」
一道身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盛夏六月,碧水藍天,她巧笑倩兮拽他的衣袖。
「二皇子呀,幫幫我。」
「好,我幫你,我幫。」
本以為又是夢,他咽下涌到喉嚨的苦澀應了一聲,可這一句之後,她笑。
「真的假的呀,真的幫我嗎?」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謝謝你啦,改天去錦繡宮,我請二皇子喝茶呀。」
那麼真實的笑,甚至與他有來有往地說話,和從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心幾乎要跳出胸膛,姜遲滾動了一下喉嚨死死盯著她。
「你過來,楚小姐,你過來。」
面前的人笑了一聲沒動,卻朝他伸出了手。
鮮活的容顏,勻稱的指骨,兩步之遙,姜遲大步奔了過去。
近,更近,手碰到指尖的剎那,他反手狠狠一握——
「咚!」
指腹撞上了冰冷的墓碑。
姜遲驀然睜開眼,有些東西從這一刻,徹底被打碎了。
數不清是第幾次嘔血,陰雲籠罩整個屋子,太醫們的眼神格外絕望地落在他身上跪了滿屋。
或許做好了陪葬的準備,然而從那天醒來後,他看著墨蘭顫巍巍端上的漆黑瓷碗。
「拿來吧。」
養病,吃藥,他沒有再點任何燈,也沒有去過一次郊外,甚至沒有再問姜渺和楚眉從前的事,仿若一個死局峰迴路轉,姜渺並著明婕妤喜極而泣,連著太醫都老淚縱橫。
「殿下肯吃就好,就這樣養著……總有一天頭疾會好的。」
「別看了遲兒,別看了,總有一日會忘記的。」
「二哥,莫想了,總有一年……你這執念會放下。」
他一言不發,養好了病後,姜遲時隔半個月第一次上朝。
而後一切彷彿邁入正軌,府邸從前的燈和經書被他命人清走,她的嫁妝和帶來的東西被擱在最遠的院子,他白日上朝,晚上處理政務,連帶著瘦削的身體都養好了些。
日子一轉而過,很快過了小年又到除夕,這天姜渺來看他。
「母妃說了今年你必得進宮過年,好不容易一頓年夜飯,你年年都躲是怎麼個事。」
她說完了這句就跑過去,指揮著下人把一堆宮中送來的補品裝進庫房,熱熱鬧鬧的聲音洋溢著整個府邸,她又喊。
「二哥,你看看這兒的春聯是不是歪了!」
他抬起頭,望見鮮紅喜色的剎那,無端又想起那一天。
二十五日,整個府邸彷彿換了天地,下人歡喜地貼著春聯,姜渺笑嘻嘻地開著玩笑。
姜遲站在廊下,有雪花飄在玉冠,襯著不知何時生出的一縷白髮。
他從未有這一刻清楚意識到,所有的人都從那場匆匆悲傷後走上了正軌。
只有他的人生被困在了這一年的臘月里,兜兜轉轉走不出已死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