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聲傳遍了半個後院,阿眉最先聽到了。
她正和姜渺坐在涼亭里,手中拿著寫了一半的紙條,旁邊姜渺正嘰嘰喳喳地拿著花燈,驟然她抬起頭——
「好像是殿下?」
她從涼亭剛探出頭,眼前身影一閃,紫色的影子掠過游廊,三兩步已經到了她面前。
「殿——」
阿眉腰身一緊,一句話還沒喊出來就跌進了他的懷裡。
「你去哪了?」
鼻尖撞上堅硬的胸膛,她驚呼一聲鼻子一酸,眼眶頓時發熱泛出一滴淚水,吸了吸鼻子還沒抬起頭,便聽見姜遲冷聲往外。
「送客。」
「你憑什麼——唔唔。」
姜渺還沒說話,就被兩個宮女架著送出去了。
院子里不出片刻就安靜下來,只有姜遲周身的冷意和不斷跳動的心跳聲響在耳邊,連聲音也壓抑著一股風雨欲來的沉。
「你見她做什麼?」
這話一出,阿眉哪還顧得及發酸的鼻子,心裡一咯噔便忍不住有點怕了。
完了,這必然是來興師問罪了。
她沒想到姜遲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他的反應遠比她想像中的還激烈,只是見了端陽公主一眼,他便這麼生氣。
心裡一陣陣緊縮著,她鼓起勇氣抬起頭,聲音因為撞得發酸的鼻子有一絲哭腔。
「殿下……」
「什麼時候出來的?你出來與她見面為何不與我說?你知不知道我——」
姜遲沉著聲一句句的話還沒完全落下,便在瞧見她通紅眼眶的剎那戛然而止。
心如同被什麼揪住了一樣,他將後半截話全然咽回去,聲音褪去冷漠,竟有一絲很淺的慌張。
「哭什麼?」
他抬起手,想為她擦擦眼淚,可那滴淚始終只是懸在眼眶裡,要掉不掉,鼻子卻是紅得厲害。
「我……」
阿眉吸了吸鼻子,有些尷尬。
能怎麼說?說她因為撞到他胸膛了才哭?
她低著頭欲言又止,這難得的沉默卻使姜遲忍不住先開口。
「不是凶你……」
他的聲音輕了兩分,將阿眉嚴絲合縫又抱回了懷裡。
大手一下下撫著她的後背,感受著那凸起的骨骼,嗅著她發間那絲熟悉的香氣,心中那份從跨進嵐苑就開始的慌亂才回落。
她是在離開三年後毫無徵兆出現在京城的,也是他趁著她沒有記憶強留在身邊的,留在這個嵐苑,在這個外面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她的地方。
這樣的日子總使他患得患失,像一場隨時會被打碎的美夢,所以他總想看著她,什麼時候都看著她,確保她一直在這。
姜遲擁緊她,聲音稍微和緩了兩分,低低喃喃。
「別怕。」
他沒有再繼續追問的意思,轉移了話題。
「今日在做什麼?」
阿眉慢慢抬起頭,看了一眼他的臉色,才慢慢道。
「醒後喝了葯,公主殿下就來了,然後……」
她頓了頓,攥緊了手中的紙條。
殿下應該不太喜歡聽她說和端陽公主的事。
姜遲等了好一會,沒聽到她繼續說,耐心問。
「然後呢?」
阿眉猶豫了一下,又試探著看了一眼他的臉色。
「然後……」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紙條。
說著要逛嵐苑,可逛完了公主並沒有放她回去,非要喊著她扎花燈,說是再過十幾天就到上元節,提前扎一盞。
她本來的確沒同意,可姜渺一直慫恿她。
「哎呀呀,這在我們京城可是有好寓意的,眉眉姐,你沒有什麼想討願的嗎?」
阿眉搖搖頭。
她沒親人也沒朋友,討這些也沒用。
「那給你自己呢?」
阿眉又搖頭。
她現在挺好的,真要許願也無非是想殿下有朝一日不要太因為這張臉厭惡她,但這話又不敢寫出來。
姜渺不死心。
「那我哥呢?你不給他討個願啊。」
阿眉頓了頓。
她雖然怕姜遲,整天提心弔膽,可對她來說,姜遲的確是個好人。
他收留她,給她地方住東西吃,至少現在也沒有因為亡妻而對她有太遷怒的舉止,她打心眼裡感激他。
如果討願嗎……有用的話,她的確願意給殿下討個願。
姜渺拉著她,非要在自己的紙上寫希望眉眉姐歲歲平安,阿眉想了想,為了禮尚往來,大筆一揮把兄妹倆都填了上去。
此刻姜遲問起,她攥緊了紙條。
這絲動作沒有逃過姜遲的眼睛,他伸手。
「拿的什麼?」
「沒什麼!」
阿眉頓時往後退了兩步,把手背到了後面。
姜遲往前一步,目光落在身後那些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花燈上。
「寫了什麼?」
只一眼,他就猜到了她們在做什麼。
阿眉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試探著開口。
「希望殿下新年歡喜,身體康健無虞。」
頓時,姜遲愣住了。
他滾動了一下喉嚨,好一會才看向她。
「我看看。」
手才伸過去,阿眉又後退了兩步避開了。
上面還有端陽公主呢!
她的手躲得飛快,這幅遮掩的模樣更使姜遲狐疑,他再往前,她又後退,直到抵在亭子欄杆邊,她的手腕被姜遲扣住了。
紙條抽走,上面娟秀的字跡映入眼中。
阿眉從他抽走紙條的剎那就緊緊閉上了眼,一點也不敢看他的反應。
心裡忍不住七上八下地想。
殿下看到她寫公主會不會生氣?就像方才發現她跟公主出來那樣?
會不會生氣,會再勒令她不準出來,還是會——
一隻大手忽然落在她側臉,微涼的觸感使阿眉汗毛直立。
要打她了嗎?!
姜遲撫上她的側臉——
「我錯了,殿下!!」
阿眉身子晃了晃,差點人仰馬翻摔到後面的湖裡。
姜遲衣袖一甩,牢牢抱著她的腰把她箍進懷裡。
「有沒有事——」
他一低頭對上阿眉的眼,後面半句咽了回去。
阿眉嬌小的身子窩在他懷裡,一雙杏眼瞪大了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驚恐,盈盈美目中有水光閃過,她吸了吸通紅的鼻子,腔調里有一絲顫抖。
瞧著可憐極了。
如果不是姜遲知道他真的什麼也沒做,她這幅模樣就全然像被凶神惡煞的地主強迫的小白花。
他眯起眼,看著她的模樣,後知後覺發現了一件事。
她怕他,而且是格外怕他。
這個認知使他眼神微微一暗。
他湊著阿眉瞪大的眼,在裡面瞧見了自己如今不苟言笑的模樣。
三年的時間,足以將一個年輕恣意的皇子變成喜怒不形於色的儲君,因為頭疾的緣故,他的性情也比從前冷戾得多,這三年他幾乎沒怎麼與人說過話,早已成了一副寡言的樣子。
容易讓人生畏嗎?
姜遲想多半是有的。
連很少來東宮的許攸都那樣說他。
他滾動了一下喉嚨,想扯開個笑,如同三年前見她時一般,卻又很快失敗了。
姜遲看著阿眉戰戰兢兢的眼,好一會才開口。
「躲什麼?
我不生氣。」
阿眉試探著抬起腦袋看他一眼。
姜遲的臉色依舊不苟言笑,語氣卻輕了幾分。
她懸著的心悄悄放鬆了,手緊緊拽著衣袖。
「為何看到我拿走紙條那般緊張?」
阿眉吸了吸鼻子,老老實實開口。
「因為……上面還有端陽公主,您……您不喜歡我見她。」
姜遲一愣。
「你覺得我不喜歡你去見端陽?」
「不是嗎?」
阿眉疑惑地眨眼。
「您……您說了好幾回,不讓我見端陽公主。」
她眼中的疑惑實在太自然,是真心那樣以為的。
姜遲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不喜歡你去見端陽,我只是……」
話到一半,他沒再說下去,看著阿眉。
「也罷,你喜歡她,讓她過來陪陪你也好。」
他語氣有一絲悶。
「但是少讓她接近你。」
阿眉這回卻不理解了。
都是女子,殿下為何這般防著她接近自己?
她看著姜遲的臉,想試圖看出些什麼。
這幅小心翼翼的模樣落入他眼中,姜遲終於道。
「你很怕我。」
啊?
阿眉愣了愣,不知怎麼答。
堂堂太子,為何紆尊降貴問她這樣的問題?
她斟酌著措辭。
「您……您是太子,我……我尊敬您。」
姜遲知道絕非只有尊敬那樣簡單,可想起許攸說的那些,他抬起手撫著阿眉的發。
「來東宮後還適應嗎?」
「挺好的,您安排的一切都很周到。」
阿眉連忙道。
「平時在這裡都做什麼?」
「看話本子,或者睡覺。」
她的生活的確很無趣,整日待在這屋子裡,恪守著他說的話,雖然對她來說,不出去就意味著少了很多麻煩,但時日若久,也會偶爾有一點無聊。
姜遲默了默。
「想出去走走嗎?」
阿眉驀然抬起頭,下意識道。
「不……」
她記得自個兒在皇宮第一天就遇上了不得了的大人物,後來姜遲也說讓她無事少出去。
姜遲截住她的話,望進她眼底。
「隨心說。」
阿眉默默把話咽回去。
「有哪裡我可以去的嗎?能走一走的那種?」
「哪裡都可以。」
姜遲開口道。
「不是不讓你出去,只是——
怕外面的人衝撞了你。」
阿眉連連道。
「怎麼會呢,我不衝撞別的貴人已經很好了。」
姜遲沒說話。
對他來說,外面居心叵測的人太多了。
楚家,姜酩,甚至姜渺。
他只想她待在他身邊,最好哪都不去,誰也不見,他們夫妻就這樣捆死在東宮,百年後屍骨也融在一起。
但這話會嚇到她。
他將阿眉摁回懷裡,低著頭,唇輕輕落在她發間。
「哪裡都可以去,但是要提前跟我說一聲,讓墨蘭說就可以。
十日後上元宮宴,人很多,介時熱鬧,你若想去,我也帶你去走走。」
他頓了頓,語氣和緩下來,眼中暗色徹底隱去,低著頭捧起她的臉。
「今日是我錯了。
別生氣,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