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遲親自給她套上了襪子,墨蘭連忙遞過來一盞茶,他大手輕輕拍在阿眉背上,一邊生疏地喂她。
「喝一口。」
阿眉哪敢讓他親自喂,手顫著想伸過去自己端了,可奈何實在沒甚力氣,端著茶盞的手都有點抖,只能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茶,將喉嚨那絲癢意壓下去。
她臉色蒼白,整個人如同離魂兒了一般,姜遲皺著眉將她抱進懷裡。
「怎麼回事?魘住了?」
阿眉被他抱著,身子下意識縮了縮,半晌才嗯了一聲。
姜遲拿著帕子,仔仔細細地給她擦著額頭的汗。
「別想了。」
阿眉當然不願意多去想,可她只消閉上眼,腦海里便是那個無臉人和一幕幕的對話。
那是她丟掉的記憶嗎?裡面的兩個女人是誰?那個溫柔的女人……是她的母親嗎?
那最後來殺她的女人,又是她的什麼?
阿眉腦子裡亂糟糟的,剛一去細想,一陣劇烈的頭疼就傳來,她虛弱地唔了一聲,姜遲頓時皺著眉更抱緊她。
頓了頓。
「或者……與我說說?」
阿眉沉默了一下,開口。
「只是……一些無厘頭的噩夢,不礙事,殿下別擔心。」
姜遲望她一眼,沉默下來,沒有再追問。
「再喝一口。」
一盞茶被他喂著小口小口地喝完,阿眉慢慢定下神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以一個跨坐的姿勢在他懷裡的。
她臉上頓時一燙,想要從他懷裡下來。
「還睡嗎?」
姜遲的手還箍在她腰間,沒給她動的機會。
阿眉搖搖頭。
「不用了,殿下,您……」
她手撐在床沿,想借力下來。
「那就躺下養養神吧。」
姜遲目光落在她的動作上,微微一暗,主動將她塞回了被窩裡。
她臉色白得很,單薄的身子一陣風就能吹走似的,姜遲仔細掖好了被角,才轉身離開。
一推開門,一張臉晃到他面前。
「太子哥?」
「你又來幹什麼?」
姜遲的臉色本就不好看,瞧見他頓時更沉了。
他邁下台階,朝身後想往裡面瞧的許攸警告。
「多看一眼孤就把你眼睛挖了。」
「嘖,這麼凶做什麼?」
許攸其實一眼也沒瞧見,聞言就更不敢看了,三兩步下來追上姜遲。
「我說太子哥,你這麼凶,難怪你側妃不喜歡你,我在外頭可聽到了,話也不敢跟你多說。」
姜遲驟然回頭眯起眼。
「你真想死?」
「哎哎哎,我來不是討打的。」
許攸變戲法似的從懷裡丟出一堆花花綠綠的冊子扔給姜遲。
「我這可是來幫你的,你要是真喜歡,得溫柔點,體貼點,多帶人出去走走,找些話和她說說,別總是板著個臉,你看這些可都是我的壓箱底好東西。」
姜遲低下頭一瞧。
《女子心理行為一百種研究方法》,《如何讓女人對你欲罷不能》,《好夫君的101種修養》。
他額頭突突地跳,甩手把冊子扔了出去。
「哎呀,別——」
「許悠悠,你再多說一個字,孤命人把你的名字張遍大街小巷。」
這一句成功讓話到一半還打算勸的許攸炸毛。
「說什麼呢,姜遲!誰讓你提我這個小名了。」
許攸的臉色有點難看。
許攸之所以叫許悠悠,還是他還在娘胎里的時候,前面生了兩個哥哥,整個家裡都盼著這胎是女兒,他爹求爺爺告奶奶,上香拜佛樣樣不落,他娘也格外愛吃鹹的辣的,祖母整天端詳著娘的肚子說這胎圓圓的,指定是個女兒。
就這樣迎著整個家的期待整整十個月,他出生了,辜負了所有人的期望成了家裡的第三個兒子。
他娘懶得看,他爹懶得理,最後把他丟給倆哥哥照顧。結果倆哥哥更不靠譜,帶著半個月大的他要出去打馬球,差點把他的腦袋當球踢飛了。
這之後爹娘為了彌補,才把他抓回來,仔仔細細地看了幾眼。
「眉眼長得真漂亮,怎麼就是個兒子呢。」
「哎呦這身板也像女兒,難道老夫就沒有女兒命?」
夫妻雙雙對視一眼,從這胎起死了心,懶得折騰了,決定把他當女兒養。
做了一堆漂亮裙子給他穿,還給他編頭髮,起了一堆盼妹愛妹的小名被他抗議之後,把大名許攸改成了小名許悠悠。
這事早成了他的黑歷史,一點也不肯讓別人提,本以為二十年前他娘又懷孕的時候能把他這個名兒換掉一雪前恥,沒想到適逢戰亂,他娘顛沛流離十個月——又生了個早夭的兒子。
自從長大後,這個名字成了許攸這個小魔王的禁忌,多少年都不讓人提了。
他一邊往外跳一邊喊。
「不要就不要,我也是活該熱心了,哪家姑娘嫁你真是沒好日子了。」
魔音消散在耳邊,姜遲揉了揉額頭,再次邁步進去看看阿眉。
她已睡沉了,他的手拂過去,剛碰到她的臉,睡夢中的人下意識蜷縮了一下。
指尖一空,心中一空。
他沉默著,手腕動了動,轉為隔著被子摩挲著她的肌膚,動作很輕。
「傳個太醫過來。」
這回再睡去,阿眉卻沒有做夢了,她一覺睡到快午後,醒來的時候,姜遲不在嵐苑。
「殿下有事忙,交代了姑娘若醒,先將今日的葯喝了再傳膳。」
入宮後,她的葯幾乎沒斷過,比在巴蜀三年喝的還多。
阿眉看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端來。
「我的身子應該快大好了,這些不能停了嗎?」
墨蘭腳步一頓。
「這……殿下吩咐的,為著您的身子,奴婢不敢做主。」
阿眉嘆了口氣,接過來眼一閉,一飲而盡。
「墨蘭姐姐快幫我拿顆蜜餞!」
喝完,她小臉皺成一團,苦巴巴地吐了吐舌頭。
「蜜餞來咯。」
墨蘭還沒走到門邊,一道火紅的影子就閃了進來,飛快躥到了阿眉身邊,把她嚇了一跳。
「端陽公主。」
阿眉頓時起來要行禮,被她眼疾手快摁了回去,獻寶似的把手裡的盒子捧到阿眉面前。
「嘗嘗蜜餞,是你從前……是我很喜歡的,很好吃。」
姜渺將盒子打開,阿眉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頓了頓。
那是一雙相當寬大修長的手,和她高大的身形很匹配,連聲音都雌雄莫辨,如果不看臉,她真的會以為她是個男子。
可她是個公主啊。
阿眉腹誹了一句,輕輕取出蜜餞嘗了嘗。
「怎麼樣怎麼樣?」
一雙亮晶晶的眼巴巴地看著她。
「好吃。」
阿眉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姜渺頓時笑吟吟湊到她面前,托著下巴仰頭看她。
「眉眉姐,今兒我哥不在,陪我出去玩吧?」
阿眉還有點不適應她這麼突然的親近,剛往後縮了縮,就聽見了這麼一句。
頓時,她愣住了,不知怎麼開口。
猶記得大婚第二日,姜遲就特意叮囑過,不要隨意外出,不要亂見外人。
她知道自個兒就算占著位置,也並非真能和尋常的側妃相提並論,於是時刻謹記著姜遲的話,整天乖乖地待在屋子裡,生怕做錯了什麼惹他心煩,見外人自然是更不可能了。
最主要的是,端陽公主姜渺,是他強調了兩回別讓她見的。
姜渺一雙眼巴巴地看著她,濕漉漉的,很是期待,裡面是一片對她的歡喜和依賴,可若是姜遲知曉了她違抗他的命令,那後果……
她頓時想起婚前那晚姜遲眼中的戾氣和平日寡言的喜怒不辨。
「不……不了吧公主。」
她斟酌著措辭,瞧見姜渺眼中的歡喜黯淡了下來。
「眉眉姐,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和你玩。」
她身子一歪想往阿眉懷裡倒,又不知顧及了什麼,最後只是扯了扯她的衣袖,跟她撒嬌。
「好不好嘛,眉眉姐,我哥不敢對你說什麼的。」
不敢對她說什麼?
阿眉嘴角一抽,想著姜遲是不會說什麼,他一般不說話,但若是惹了他生氣,那就多半是扒皮拆骨的下場,尤其——
她還頂著這張臉,那不是罪上加罪罪無可恕嗎?
阿眉連連搖頭。
「公主,真的不了吧。」
姜渺頓時低聲罵。
「我就知道死姜遲天天把你鎖家裡,等我改天一定挖了牆角把你……」
「什麼?」
阿眉沒聽清她的嘀咕,頓時問了一句。
姜渺頓時仰著臉無辜地笑。
「沒什麼呀姐姐,既然不能出去,那你就陪我在院子里走走好不好?」
阿眉張口想要拒絕。
她還沒活夠,沒有在太子殿下雷點上亂踩的喜好。
「就一會,一刻鐘!我哥他不會發現的。」
堂堂公主三番五次地求她,軟著聲磨,阿眉招架不住,求救似的看向墨蘭。
墨蘭心裡也奇怪為什麼殿下不讓娘娘見公主,但她知道這位公主一向做事隨心,什麼不由著意能把房頂掀了,斟酌了一下道。
「殿下只說不讓娘娘出宮,不如就在院中走一走?」
姜渺頓時眼睛亮了。
「那也成,走吧眉眉姐。」
自從新年那晚後,阿眉也從沒出過嵐苑,姜遲不在的時候,她連屋外都很少去,此時被姜渺拉著見了外面的天,還有些不適應地眯了眯眼,下一刻,被姜渺興沖沖地喊走了。
「這兒的涼亭挺漂亮,眉眉姐有沒有來過?」
日上中天,姜遲掐著時間回來陪阿眉用午膳。
前院靜悄悄的,宮女們都不知去哪了,一路上沒見人影。
姜遲皺眉邁進門檻。
「眉——」
才喊出一個字,他頓住了。
屋內安安靜靜,往常她喜歡待的軟榻看不到她的影子,姜遲大步邁入門檻,屏風後的床上沒有,桌邊沒有,哪裡都沒有。
自從她回來這麼久,他第一次在這個院子里看不到她的影子,如同無數個三年里的夢一樣,處處是她,處處不見她。
心裡頓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一般,他沉著臉,大步邁出去。
「眉眉?
眉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