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里有一個經典的劇情設定:有後台妖怪,作惡再多,哪怕吃了一國之人,最後也被神仙帶走,輕鬆上岸,無傷脫身。
沒後台的妖怪,吃俺老孫一棒,一棍子敲死。
韋克皇帝死後,從前作為皇帝的親衛隊,無論是御林軍還是鷹狼隊,事後都遭遇了清洗。雖然這個年代不至於隨便無罪殺人,但是韋克皇帝這兩年提拔的那一批將軍,最後的命運要麼是冷凍閑置,要麼是被迫提前退休。鷹狼隊就更不用說了,替皇帝幹了太多臟活,在東華內部結仇無數的他們,上層人士坐牢,而下層則是集體失業。
內部清洗時,倒霉的都是沒人保,沒人罩的。事後有人保有人罩,抱對大腿的,還是能基本保住原本的地位甚至官升一級都不意外。
藥師寺涼子就是一個有人保的「妖精」。
她在日本的大清洗,殺掉的雖然是日本的上層和中層,但是這對東華八柱國來說,這是削弱日本土勢力的好事,對每一家來說都是有利的事,並沒有真正地得罪東華的上層。
她被全球通緝的這段時間,跑到西華去當韋青青的顧問兼職「床伴」,被「全世界想長生不老的權貴都不能得罪」的林博士保下了,成了有後台的「妖精」。
所以韋克皇帝死後不久,藥師寺涼返回日本,半公開地在這裡活動時,儘管頭上還掛著全球通緝令,但是當地警方、軍方乃至東華海外情局,全都集體地裝成沒看見。
而後藥師寺涼子在日本召集舊部,讓鷹狼隊的成員開公司,勾結軍方、情報局和八柱國的商人大肆往日本走私各類商品時,各方「神仙」卻是看她越來越舒服。
在情報局的眼裡,藥師寺涼子收羅了鷹狼隊的舊部,讓他們有口飯吃,最大限度地避免了這夥人因為走投無路向國外出賣情報。而她的這種「義舉」,也得到了同行們的好感和認同。
八柱國的資本家就不必說了,而日本本地的那些官員,最頂層的,恨她的人是不少,可是新提拔的那些人,對藥師寺涼子的看法想法,就很複雜了。
日本是個階級固化,近親繁殖極嚴重的國度,中層到上層,所有的位置會由誰來坐,很多時候甚至是十幾二十年前就提前預定好了。這種死氣沉沉的局面已持續了好幾十年,直到藥師寺涼子不久前的大殺特殺,殺了數百名中上層的官員,這才一下子攪動了死水,給了那些沒希望的人上升的「活動」的空間。
而王者歸來的藥師寺涼子,這回也一改從前「裱糊匠」的作風,非常識趣地隨大流,扮演起了你好我好大家一起來「啃樹」,一起發財的「蛀蟲」新形象。這樣一來,中下層中恨她的人,就更少了。
一個名偵探如果墮落黑化了,想要變成壞人,一定會是警察最為頭痛的犯罪高手。藥師寺涼子這個日本的「反腐先鋒」墮落後,干起這事更是輕車熟路。僅半年的時間,整個日本的公、檢、法、商、稅等系統,就被她腐蝕得一塌糊塗。
與放權讓下面的人貪,自己只是索要賄賂貢奉的陳八尺不同,藥師寺涼子的做法卻是反過來,一手鈔票送錢,一手拿對方的「犯罪證據」要挾——走的是我干臟活,你們眼一眼閉一眼「高抬貴手」路子,大家權錢交易,一起發財。
這半年來,涼子在日本和霧島家、平井家,因為利益立場的矛盾,彼此間的暗中衝突發生了很多次。
上層有九條家和藥師寺家當靠山,中間有具體做事基層警、稅、商(工商)、海關人員暗中配合,基層又有各方漁民、農民,教民,配合走私和「打黑」,敵對的霧島家和分裂的平井家本土勢力根本不是對手。
但造成的惡果,或者說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日本政府。今年年底結算時,無論是工業、農業還是商業,全是一片哀嚎之聲,整個日本地區的財政收入,比起去年掉了整整八個百分點——這八個跌掉的百分點裡,藥師寺涼子的責任最少要佔去四個,而如果考慮這只是她「半年」經營的成果,那就更是嚇人了。
室町由紀子作為東京地區的警務督察處處長,下半年時接連查處了多起警員腐敗事件,最後劍鋒所指,都和藥師寺涼子,確切地說是藥師寺涼子手下的那些前鷹狼隊員有關,全是她的人勾結警員,各種胡作非為。
出現在藥師寺涼子面前的室町由紀子,怒髮衝冠,像一頭咆哮的母獅子。
她雙手撐在茶几上,以居高臨下的姿勢,惡狠狠地盯著身上披穿著一件絲綢浴袍,內里一片真空的涼子。
「五天前,東京海關、稅務、工商,三個部門聯合行動,以跨區檢查的方式,突襲了橫濱港的一個倉庫,總共繳獲了價值高達一億兩千萬華元的走私商品,這些東西基本都是過年將要上市的物資——在這之前沒有繳納一分的關稅,將來也不會納稅。」
藥師寺涼子平靜地答道:「啊,效率挺高的……」
「高個屁!」
室町由紀子爆出了「中國式」的粗口。
「那只是你們故意拋給這三個部門的過節費!這些繳獲的走私物品,只過了不到七十二小時,就出現在你們搞出來的光明聖教互助平台的銷售網路上了。」
藥師寺涼子不緊不慢地道:「經濟危機,日子不好過,公務員也要過年的。你這樣脫離權貴,不食人間煙火,讓幹活的手下連過節都沒有,這種做法是很危險的。」
「在同一時間,在左賀、島根、福井,有超過二十億的走私產品在這一天靠岸!打的是軍用物資的名義。福井地區走私貨物還是用琉球號登陸艦運過來的。」
「哦……」
藥師寺涼子依舊雲淡風輕。
室町由紀子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才道:
「快過年了,現在各地的商場卻比去年還要蕭條許多……只有一個地方例外,那就是你的男人,林太平博士搞出來的光明聖教,他在各地的教堂,現在都成了量販超市。光是上面說的這三個月地靠岸的走私品,在這幾天里被軍車運到這些教堂,然後分配合他下面的教堂,再由教堂作為中轉站分散給教民,由他們自行消費或者再次轉銷。」
「這又怎麼樣?」
「這中間逃掉的增值稅,工商稅,海關稅,你知道有多少嗎?」
藥師寺涼子笑道:「你是督察,你的職責是管好警察不要腐敗。逃稅的事,應當工商局、稅務局和海關的人擔心。」
「你還敢說!」
室町由紀子用力地拍著桌子:
「你們的做法,侵害正規商人的利益,也把日本的正規工廠逼得走投無路,平井家和霧島家的家主都快要瘋了。就在這幾天,你知道光是東京一地,就發生了多少起大規模的暴力事件嗎!多少人受傷嗎?」
「有嗎?怎麼新聞里沒有看到?」
「那是因為九條家的人在幫你們封鎖消息!」
室町由紀子沖著藥師寺涼子吼道:
「共總十三起大規模的械鬥,共有二百多人受傷,全部都是圍繞著你們的教堂發生的!你不要辯論說這是林博士的教堂,你和他的關係我很清楚!現在光明聖教完全是受你指揮的。」
藥師寺涼子笑道:「好像是這樣……不過這事,我們才是受害者吧?是黑龍會,山口組的人,收了某些人的黑錢,在襲擊我們吧?」
室町由紀子怒道:「三天前,黑龍會會長在看望被打傷進醫院的手下返家中的路上受襲擊,被一群神秘高手打斷手腳!負責保護他的十二名黑道分子也全部被人打成重傷。」
「真慘!」
「在同一時間,山口組的組長荒木真一失蹤,今天有人在荒川河裡發現他的屍體。」
「真是不幸!」
「還有仁道會的會長高城平……他在家中受到襲擊,被一群神秘人物攻入家中,挑斷了手腳筋……」
藥師寺涼子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室町由紀子,笑道:
「真遺憾……嗯,對於日本的警察和平民來說,這些應當都是天大的好消息啊!因為證據不足無法受到懲罰的這些黑道分子,現在全完蛋了。」
室町由紀子哼道:「他們共同的特點,都是受霧島家和平井家的指使,才去攻擊你們的教堂的。」
「違法犯罪,真是罪該萬死!」
「你乾的走私活,再這樣下去,你知道明年的日本,要有多少家工廠破產,多少商店倒閉,多少人失業嗎?」
室町由紀子用力拍著桌子,再次對著藥師寺涼子大吼著。
「那就快點把他們查封了,把這些人抓起來呀。」
藥師寺涼子依舊是不帶火氣地回答著。
「所有人,幾乎所有人,全被你們買通了。少數想阻止這一切的人,都被排斥,甚至被殺害!就在今天,有兩名警察,被你們的人打悶棍打傷,送進了醫院,原因是他……」
藥師寺涼子舉起了右手,笑道:
「糾正一下你,由紀子。『寧可坐牢,都不能襲警』。這是我給手下那些人下的死命令。坐牢我會把他們撈出來,襲警我把他們扔下海餵魚……這事我查過了,真相只有一個:兇手是他們自己的同事,理由是他們太多事,阻止大家發財啊!」
「吶泥!」
室町由紀子來勢洶洶的一系列質問,立刻被真相打潰了。
但還沒有完。
「而最後的真相其實是:他們也不是真的清正廉潔,只是收了平井和霧島的好處,和收了我們好處的警員,產生了利益衝突,因為分贓不均,而內部火併而已。」
室町由紀子整個人一下子蔫了不少。
「由紀子,你是因為手下的警員受傷,才來找我的嗎?」
藥師寺涼子笑著為由紀子倒了一杯紅茶,端到她面前。
一口氣對著涼子吼了半天,由紀子也感覺口乾舌燥,接過茶一飲而盡,涼子馬上又為她倒了一杯。
涼子道:「日本這條破船,已經爛透了,你再怎麼拯救,也救不了的。」
以涼子的聰明,當然不會認為由紀子只是因為兩名警員受傷才來找她麻煩。
「涼子,你這半年在日本做得很過分……你變了,變得更深沉,更可怕了……」
由紀子盯著涼子,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年初的時候,你官復原職,然後發動八日清洗。你殺了很多人,一堆的議員,也包括黑道的那些人,現在的黑龍會,山口組的那些人,一堆大頭目全被你殺了……雖然這行為並不是正常的法律程序,但是我還是理解你,認同你的。你一定是對日本絕望了吧,所以才會用這種同歸於盡的方式,想要最後拯救日本一次……」
由紀子越說越激動,伸出手,抓住涼子的手腕。
「當時我在邊上看著,勸你不要瘋,你不聽。我也只能看著,我知道你後來成功逃走,心裡非常高興。但是,我沒有想到,你逃去了西華再回來後,居然會變成這樣……」由紀子頓了頓,傷心地看著藥師寺涼子道:
「你變成了你曾經最痛恨的那種人!」
藥師寺涼子輕輕地搖了搖頭,答道:「我沒有變。我現在做的,是要拯救日本。」
「拯救日本?」
由紀子露出無法相信的表情,她再次抬高了嗓音道:
「怎麼可能?你應當知道,你們再像現在這樣瘋狂的往日本走私,還有各種逃稅,整個日本的工業、商業,甚至好像表面獲利的農業,最後都會徹底崩垮掉!到時候,才會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藥師寺涼子持著由紀子,然後淡淡地報了一組數字。
由紀子不解:「這是什麼?」
「這是令尊大人,室町總局長大人,在西華華金銀行的秘密賬號,目前的存款大概是十五億華元,我今年給他的賬號上,總共打了一億華元。」
由紀子臉色頓時一片慘白。
「沒什麼。日本是什麼鬼樣子,你又不是不清楚,上層里沒有一個是乾淨的。你想要犯罪證據的話,我這裡有一大堆。但這些,都不是關鍵。」
藥師寺涼子說話說得很平靜。
由紀元拿起茶杯,把第二杯紅茶也喝了下去,她需冷靜。
「那什麼才是關鍵?」
「有一間鐵屋子,沒有窗戶且萬難破毀,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
就在這時,一個男音插了進來。室町由紀子回頭望去,卻發現客廳里已多了一個人,一個她認識的人,也是她過來問罪時,反覆提到的人——林太平博士。
「最可怕也最讓人絕望的是,這屋子裡的人,稍有點頭腦的人,在睡下去前,其實都知道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悶死,但是沒有人想做什麼,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在想,在我老死病死之前,鐵屋裡的空氣夠用就行了……」
室困由紀子看著突然出現的男人,他身上同樣穿著睡袍,半敝著胸,露出結實的胸大肌。林洛一出現,由紀子就本能的把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了。
「怎麼辦?大聲吶喊,叫所有人別再裝睡了,一起動手把這鐵屋打破了,去尋求生機嗎?可是沒有用,從昏睡入死滅,需要較長的過程,只要能過下去,大家都得過且過,至於未來,將來,明天?無路塞,或者大丈夫,就這樣,全是在安靜地等死的……八四二一的人口結構,三分之一以上的6、70歲老人,兩千三百萬人里只有四百萬不到的壯勞力,而這四百萬壯勞力,現在還在想方設法地逃離這裡……」
說到這,林洛在藥師寺涼子身邊坐下,端起茶壺,又給由紀子倒了一杯。
然後,他唱了起來:
「這不再是個適合好人住的島,禮義廉恥沒有鈔票重要!這不再是個適合窮人住的島,一輩子的辛苦連個房子都買不到……」
林洛舉起右手指了指自己。
「這是今年下半年日本最流行的民間通俗歌曲,作詞作曲者不詳,但其實作者就是我。」
室町由紀子喝下第三杯茶,問道:「你和涼子到底想做什麼?博士,今天的你應有盡有,往日本走私貨物的收益,這點小錢你根本看不入眼。我也不認為涼子會是個貪財的人,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林洛問道:
「快要悶死人的鐵屋裡,一群妄想安樂死的等死的人……如何讓他們站出來,一起用力,打碎這座鐵屋?」
室町由紀子皺起了眉,幾秒後,她的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
「對,你猜到了呀!」
藥師寺涼子笑了起來,她介面道:
「當然是在這間鐵屋裡放一把火,讓一切都燒起來!讓那些睡得太沉的人,不願意醒來的人,還有裝睡的人,在炙熱中驚醒,用最熾烈的痛苦,強迫他們無法再得過且過,逼迫他們只能用激烈的行動來面對眼前殘酷的現實……」
「瘋了,瘋了,你們倆全瘋了!」
室町由紀子猛地站了起來,大叫著,接著她突然感覺眼前金星亂跳,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