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ggenheim畫廊里的展品都是由高級別管理層策劃的, 新作品的展出與出售,要經過一層一層的審核,乃至得到投資人首肯過後才會通過。宋近雲在這裡問不出個所以然, 於是立刻找去了程昱聞辦公室。
程昱聞當然歡迎宋近雲來他辦公室找他,他甚至時常期待,上回她來的時候還客氣地提前跟秘書打招呼, 現在是直接上到頂層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宋近雲一進門就指著他的鼻子盛氣凌人地罵:「程昱聞, 你又在搞什麼鬼!」
程昱聞做的事情太多, 不知道這又是哪一樁讓她如此生氣。「怎麼了?」
「你把我留在佛羅倫薩的畫拿去幹嘛了?」
程昱聞還在看平板上的折線圖,宋近雲走過去把他的平板倒扣住, 「你把我的畫放Guggenheim畫廊里幹什麼, 你知不知道我只是隨手一畫,還放人家最顯眼的位置, 還把我包裝成什麼旅意藝術家, 你瘋了吧你!」
「哦。」
原來是這件事,程昱聞是一個生意人, 看什麼都像做生意。他覺得在這個年代, 最快讓她成名的方式就是營銷, 所以他把她的作品放在最頂尖的畫廊里, 讓無數藝術投資人、藏家欣賞觀摩,他再給她塑造一個神秘的背景,不斷給她的畫抬價碼,沉澱一些時間再推出新的作品,她很快就能一鳴驚人。
「作品就是拿給人看的。」
宋近雲覺得他不可理喻:「你瘋了?我真是隨手畫的。」
程昱聞:「刻意畫的反而匠氣, 傑作都是天才的靈光乍現。」
宋近雲差點說不過他:「我什麼水平我能不知道嗎?我現在只是一個初學者,我那是隨便亂塗亂畫的,你那兩幅畫放在VIP展廳里, 旁邊都是大師的作品,還讓員工給我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你也不怕我被人罵。」
宋近雲在張軻的鼓勵下才開始接觸油畫,統共沒上幾節課就出國,她的模仿能力很強,在歐洲臨摹了很多作品,那兩幅畫是練手時畫下的,她畫那兩幅畫的時候心情糟透了,畫里情緒大於手法,完全是隨性之作。
程昱聞仍堅持自己的看法:「你的作品沒人罵,還有人詢價,不挺好?寶貝,現在這個時代就是這樣的,能暴露在公眾視野的東西,大都經過運作和營銷,這只是一種手段,並不意味著你作品獲得的讚譽是虛名。」
歷史上那麼多璀璨群星死後才成名,程昱聞為此感到惋惜,他不會讓他的近雲也這樣一直沉寂下去。
宋近雲快被他繞進去,彷彿他真是一片好心,這麼大個集團老總來給她個新人菜鳥當經紀人,真是難為他了。「你給了Guggenheim多少錢,他們這麼賣力吹捧我,我有說我想出名嗎?誰允許你安排了?」
「不要妄自菲薄,我給Guggenheim再多錢,他們也不會拿自己在藝術圈裡的聲譽開玩笑,你只是正好受到賞識而已。」程昱聞在離開佛羅倫薩的時候,把她留下的兩幅畫一起打包回國,正巧後面跟Guggenheim先生有一次投資合作,程昱聞將那兩幅作品掛到自己辦公室里,被Guggenheim一眼相中。
他說這副作品雖然稚嫩,但是有潛力。
Guggenheim在藝術市場呼風喚雨的人,多麼目光如炬,程昱聞默契地與他達成合作。
「我用的是Anne Song這個名字,你如果只是把畫畫當作興趣,那麼這個名字永遠不會和宋近雲產生關聯,」程昱聞想到了這種可能性,所以他保守起見用的是她的英文名,「但是寶貝,有我這個登天梯,你為什麼不踩呢?」
有程昱聞當梯子,以她的才華,一步登天是很輕鬆的事。
宋近雲以前在崑曲演員里的地位可是自己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唱出來的,她哪裡接受得了程昱聞將的她的畫當商品炒作,更何況那些作品在她眼裡,真的太青澀了,她現在還在摸索自己的風格。「那畫是我的,你把我的畫還給我。」
他們兩個經歷不同,思維模式都不一樣,這件事上根本說不到一塊去,宋近雲沒打算怪他,只想把自己的東西要回來。
程昱聞大言不慚:「那畫兒是你自己不要的,我打掃戰場的時候撿到的,它現在是我的東西。」
宋近雲雙眼瞪得圓圓的,「你還有臉提那晚的事情是吧?」
程昱聞順勢做小伏低:「我錯了,我不該惹你生氣,不該凶你。」
更不該從一開始把真面目表露給她看,她喜歡什麼樣子,他就表演什麼樣子好了,裝溫良不是一直以來他最擅長的嗎?
「那晚我也是氣話,不該把話說得那麼重。」
由於程昱聞有騙她的案底,他那張嘴能騙得她落淚,她懷疑地問:「你是誠心認錯,還是又在騙我?徹底悔悟了嗎?還想關住我嗎?」
程昱聞答:「悔悟55%吧。」
「你!」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骨子裡就是個偏執的人,不能指望他脫胎換骨,她要做的是選擇而非改變,她應該去選擇與她契合的人,而不是指望把一個惡人改變成白兔,這不可能。
宋近雲想走,程昱聞把她拉了回來,「你剛才一走,又增加2%,現在有57%了,我再也不限制你自由了,寶寶。而且不是你讓我別騙你嗎?我現在說的都是實話。」
這就是他可惡的原因之一,大方承認自己是個混蛋,把自己的惡劣明晃晃地擺給人看。
程昱聞:「我已經在改變,我不會拿過去再折磨你。我們就翻篇,重新開始,行不行?」
宋近雲好笑地問:「怎麼兩年都想不通的事情,現在突然想通了呢?」
「以你的脾氣,你要還喜歡他,早給我戴綠帽子了,」
程昱聞話還沒說完,宋近雲就重重地踹了他一腳,她現在見他喜歡穿尖頭高跟鞋,因為踩人真的很疼。
「嘶。」
她這回可是動真格的,饒是意志剛毅不怕痛的程昱聞也倒吸一口涼氣。「我說錯話了?我道歉,我不是懷疑你品格的意思,我是說你是一個做事乾脆有行動力的人。」
宋近雲手機突然響起來,是賀錚打來的。他從他們見面那天開始,就經常給宋近雲打電話,看來是那天罵得不夠厲害。
賀錚當日雖然生氣,但好歹宋近雲是他最愛的女人給他生下的孩子,孩子受這麼多年委屈,有點脾氣是正常的,賀錚很快就想通,並且想要彌補。
「近雲,你在媽媽家嗎?」
宋近雲接通電話,賀錚溫和慈祥的聲音從聲筒里傳來。
她面無表情地回:「我沒有媽媽,我只有宋老師,和一個莫名其妙每天給我打電話的老東西。」
程昱聞失笑,宋近雲以前不讓他稱呼程老爺子為老頭,她說那對長輩不尊重,結果現在她倒是叫上生父「老東西」了。
宋近雲跟程昱聞吵得口乾舌燥,正好想休息,於是她當聽背景音樂一樣,一邊聽賀錚說話,一邊喝水。
賀錚翻來覆去還是那些話,無非是想補償宋近雲,他說他想重新起草一份遺囑,還想給她一些補償,到時候需要她來簽字,順帶著在結尾,他還問了問宋傳芷和陸朝輝的感情如何。
那意思,賀錚還對宋老師賊心不死。
宋近雲掛了電話,發自真心地感嘆:「好害怕我老了也這樣為老不尊、啰里八嗦。這樣真的很爽嗎?那我老了以後也到處倚老賣老。」
程昱聞聽完全程,突然流露出一種類似委屈的神情:「我也害怕我老了這樣。」
宋近云:「我問你了嗎?你老的時候肯定是個脾氣古怪的臭老頭。」
程昱聞從來沒有把自己當好脾氣,他害怕的另有其事,「我怕的是這輩子跟賀叔一樣不能跟愛的人白頭到老。」
宋近雲聽了忽然太陽穴突突地跳,一切都有了畫面感,她跟程昱聞的以後會是什麼樣子呢?會相互淡忘然後各自組成新的家庭嗎?她都不敢往深了想:「你什麼意思,你想跟賀錚一樣,嘴上有最愛的女人,但是照樣跟別的女人結婚生子是吧?」
程昱聞打心底也瞧不上賀錚的做法:「怎麼可能?就算你要真跟別的男人結婚,我也還是會來當你的小三。」
宋近雲翻個白眼:「看來你挺喜歡當小三的。」
程昱聞:「一回生、二回熟。」
他把她的手放自己臉上,「你喜歡我這樣的小三嗎?」
宋近雲抽回手:「都要找小三了,我不知道找更年輕的?」
越說越荒誕,程昱聞趕緊打住,他怎麼可能容忍她跟別的男人結婚,若真走到這一步,他寧願宋近雲恨他一輩子也要把她鎖起來。「今年中秋怎麼過?還是跟去年一樣?」
去年他們上午在陸家陪宋老師,下午回程家陪老爺子。
但是今年不同,她跟老師的關係降到冰點,跟程昱聞也離了婚,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反正爺爺已經知道我們兩個離婚了,我覺得沒必要再騙下去,我這次就不跟你回去了。」
免得大家都要做戲,實在是自討苦吃。
程昱聞倒是不反對:「那怎麼過?」
宋近雲拿著包,準備走人,反正她說不通程昱聞,程昱聞也沒辦法說服她,那就讓Anne Song永遠成為Anne Song,她另取一個藝名。「我一個人過。」
程昱聞追上去問:「我能跟你一起嗎?」
「你到現在還沒認識到錯誤,我勸你還是想通了再來吧。」
宋近雲又剜他一眼。「誰知道你真的假的,或許你要不試試別的女人,說不定就轉移注意力了。」
程昱聞差點沒被這話噎住,剛剛那個想到他會跟其他女人成婚生子就生氣的女人是誰?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