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近雲一直把程昱聞鎖在門外, 開門撞見他沉鬱的臉,她沙啞地說道:「你都聽到了?不用我再重複一遍吧?」
「走吧。」
程昱聞的嗓子也啞得厲害,「我們回家。」
宋近雲上了程昱聞的車, 她強撐很久的自尊在上車那一刻被瓦解,她又開始流淚。
宋傳芷一直將事情瞞得嚴絲合縫,宋近雲跟年輕時的她只有三分神似, 再加上她因為車禍毀容做過多次修復手術, 這讓她們唯一那點相似之處都被抹滅, 真正讓宋近雲開始起疑心是她出車禍需要輸血那晚。
那晚宋傳芷大出血,急需大量輸血, 陸星來第一時間想到同樣是稀有血型的宋近雲, 所以他急吼吼地拉著宋近雲去獻血,按常理來說這是最恰當的安排。
那天冥冥之中, 宋近雲莫名地猶豫了, 她不是沒懷疑過,陸家收養她, 可能也與她的血型有關係, 她和老師同樣擁有稀有血型, 她被選中或許也有其中的原因。
可前來解圍的陸叔, 沒有讓宋近雲獻血,而是捨近求遠找互助會的志願者捐獻。陸叔給的理由是宋近雲身體狀況不達標,可她明明比老師更年輕、更健康,卻從未有人跟她提及過互助會的事情。她的身體很健康,不讓她獻血的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她和宋傳芷有血緣關係。
宋近雲生了疑心,讓程昱聞替她做親子鑒定,她讓他把鑒定結果封存起來, 不急於知道答案。
那時候的她沉浸在幸福的假象里,覺得日子就這樣順遂下去,她糊塗一點也無妨。
可是好戲總有散場的時候,她跟程昱聞的邂逅是他布下的局,他的愛遠比她想像得要偏執、要極端。
她過去只見識到他佔有慾的冰山一角。
所以宋近雲甘願自暴自棄,選擇在今天跟宋傳芷對峙,撕開所有假象,讓一切都毀滅。
她的眼淚像江南秋雨凄冷連綿,流不盡擦不幹。程昱聞把她狠狠揉進懷裡,安撫她:「沒關係,我們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我會永遠愛你。」
「無論你做什麼決定,都有我陪你。」
他給的安慰是那麼有力而動人,彷彿這個世界只要他們兩個相愛就已足夠。
宋近雲伏在他的擁抱里哭著說:「我要見魏星伶。」
「好。」
宋近雲今天接連遭受打擊,女孩子傷心時要見閨蜜,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情,「我送你過去。」
有時跟密友傾訴更能得到寬慰,程昱聞對她的要求表示理解,所以將她送到魏星伶的家裡,讓她們單獨交談。
魏星伶是個十足的夜貓子,平常下午才會起床,今天被宋近雲突然到訪嚇醒,強撐著困意招待他們夫婦二人。
宋近雲一進門就哭得梨花帶雨,魏星伶還以為是他們夫妻吵架了,用仇人一般的目光凌遲程昱聞。宋近雲此時需要朋友的安慰,程昱聞很紳士地迴避,讓她們有私人空間傾吐,他則在外面等她。
魏星伶一開始還懷疑是程昱聞把宋近雲弄成這樣,但看他這反應又不像是做錯事虧心的樣子,等她們到了小房間,她才問出口:「怎麼哭成這樣?你們吵架了?」
魏星伶從中學起就跟宋近雲是好朋友,見證她一路走到現在,她經歷過很多挫折,跟初戀分手、陸家被報復險些破產、宋老師出車禍差點丟掉性命,但沒有一件讓她哭成這樣。
宋近雲抽噎著,說話斷斷續續地,語不成句。
「宋老師其實,其實,就是我的生母。」
魏星伶見到她落淚,自己也潸然濕了眼眶,她抽抽嗒嗒地說了很多話,只聽懂最後一句。
宋傳芷竟然是宋近雲的親生母親。
魏星伶驚得毛骨悚然,雖然真相令人震撼,但也將一些困擾她許久謎團解開。難怪她總覺得陸星來和宋近雲有些相似,難怪宋老師還承諾過陸家以後的家業會有宋近雲的份額。
再有善心的人,面對家產繼承和血緣關係也會有偏頗,但宋傳芷卻在這方面一視同仁。
宋傳芷這個人,連從小膽大包天的魏星伶也是怵她的。她很嚴肅,規矩很多,管束起宋近雲恨不得拿鐵鏈子把人拴住。
就連魏星伶和宋近雲的友誼,宋傳芷也是看不順眼的,她嘗試阻撓好幾次,是在兩個小女孩的再三堅持下,她拗不過才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魏星伶記得讀中學那會兒,她總抱怨節假日宋近雲不能陪她玩,她覺得宋近雲根本沒有把她當真朋友,不然為什麼她一到放學就一溜煙兒地見不到人影。
宋近雲一開始悶不吭聲,後來等魏星伶鬧得厲害了,她才向魏星伶展示她滿腿的傷痕。她告訴魏星伶,她沒有資格休息,因為放學後她要學習崑曲。
宋傳芷要的徒弟,不僅崑曲技藝要登峰造極,還得是個通文化、懂禮節、知進退的淑女。
小小的魏星伶不解,看著她慘不忍睹的傷痕,問她:「你為什麼不反抗呢,老師說下課寫完作業可以玩的呀!」
那時候宋近雲懵懂稚嫩,卻滄桑地說出石破天驚的一句:「因為這是我的命運。」
宋近雲感到煎熬的時候,會告訴自己,這是她被領養的代價,老師一開始就講過條件,她既然答應,就不能叫苦。
如果一切只是一場交易,她們只是師徒,宋近雲會一輩子感恩。可命運就是這樣捉弄人,原本就屬於宋近雲的一切,她卻付出一整個青春年少來僥倖換取。
宋傳芷不僅在她出生時就拋棄了她,還用師徒的枷鎖掌控她的青春。
她怎麼能不痛苦,怎麼能不恨。
兩個人一起放聲嚎啕,為那個年幼卻參透命運不公平的宋近雲。等情緒發泄徹底,魏星伶飲泣著商量後面的打算:「那之後怎麼辦?你是打算跟老師斷絕關係嗎?以後就跟程昱聞在一起組建家庭嗎?」
宋近雲剛止住的淚水又愴然落下:「你不是一直沒有打聽到秦應煦的新婚妻子嗎?我現在知道了,是程昱聞的堂妹。」
「啊?」
魏星伶大驚失色,「你意思是他?」
宋近雲忍那麼久,終於在這一刻自揭傷疤:「對,他是因為堂妹才來找我的,他一切都是算計好了的。」
魏星伶:「不對啊?他就算是為了堂妹,也沒必要跟你結婚啊?他可能一開始接近你目的不純,但後面肯定是真心愛你的。」
宋近云:「我知道,但我一跟他對峙,他就把我帶去一個我沒去過的別墅,那個別墅是專門為我建的,從我們一認識就開始準備了。他一早就知道事情會被揭穿,所以隨時做了要留下我的準備,他那麼著急結婚要跟我生孩子,也是為了困住我。他心機太深了,永遠留了後手,連結婚都在騙我,我害怕。」
程昱聞並沒有限制宋近雲的自由,但她卻感覺牢籠隨時會落下。魏星伶這段時間一直跟宋近雲有通話,她問宋近雲這些時間都去哪裡了,宋近雲解釋說最近在跟他度假。當時魏星伶覺得新婚夫妻蜜裡調油很正常,沒想到早已出現了問題。
魏星伶:「所以那天我問你為什麼做皮埋,其實那個時候你已經知道了,對嗎?」
宋近雲泣不成聲,點頭回應。
「你怎麼這麼傻,悶著不說話呢?我還問你那麼多遍。」
魏星伶嘴巴上在埋怨她,其實是在責怪自己,為什麼當時沒有刨根問底。
魏星伶抽幾張紙巾擦掉兩人的眼淚:「那你今天來找我,是不是有別的話要跟我說?」
宋近雲克制著情緒,回她:「那天我只是生氣隨便買了張出國的機票,他當夜就知道了,我需要一張新的護照。」
以程昱聞的本領,宋近雲用新的身份出境,根本瞞不了他多久,事情敗露可能整個家族都要受連累。但這一刻,魏星伶不顧利弊,只想滿足宋近雲的要求:「好,我也捨命陪君子了。」
宋近雲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傷心地,做回了無牽掛的甜豆。
魏星伶仍擔憂她出國之後的事情:「他知道Andrea嗎?」
宋近雲搖頭,「我沒有跟他講過。」
她當年為了姐妹間的義氣,跟Andrea不再來往,所以程昱聞並不知道他的存在。
魏星伶彷彿抓到救命稻草,堅定地跟她說:「我來聯繫Andrea,你去義大利找他吧。」
宋近雲哽咽著猶豫著:「可是你說過,再跟他來往你就跟我絕交。」
「哎呀,這都什麼時候了。」魏星伶羞赧於過去的孩子氣,「那時候我年紀小不懂事,太意氣用事了,我早就放下了,你去找他,只有把你交給他,我才放心。」
「你一個人孤身出國,遲早會被程昱聞找到,Andrea好歹能庇護你。」
「他是我們的好朋友,又是那麼好的一個人,他會答應的。」
「你就當去度假吧,把國內的事情都忘掉,等你想回來的時候,我再來接你。」
魏星伶和Andrea分手後,視他為不共戴天的仇人,曾讓宋近雲發誓此生不再搭理他,如今為了讓她順利出國,竟然願意和他冰釋前嫌。
宋近雲感動得一塌糊塗。「對不起,是我一直給你添麻煩。」
魏星伶急忙擁抱她,「不不不,有你當朋友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好姐妹就是要這樣,你那麼講江湖義氣,我也願意為你兩肋插刀。」
「你為我付出的,並不比我給你的少。」
「我不能保證程昱聞永遠找不到你,你就當出去散散心,現在別急著做任何決定。」
「當然太心軟、太戀愛腦不行的。」
「我不同意。」
宋近雲哭到最後沉沉睡了過去,期間陸家一直給她來電話,她不想接,全由程昱聞應付。
宋傳芷後悔當時被悲痛沖昏頭腦,沒有好好向宋近雲解釋,她想平心靜氣地和宋近雲好好談談,一直嘗試跟她取得聯繫。
陸家滿世界找宋近雲,程昱聞以一個丈夫的姿態委婉地回絕他們。宋近雲剛知道自己的身世,現在正是悲憤交加的時候,不如等所有人的心情都平復下來再做打算。
宋近雲今天流了太多眼淚,在魏星伶的床上小憩了一會兒,被程昱聞抱回了車上。
程昱聞的動作讓淺眠的宋近雲驚醒,她掙扎著坐起來,用又紅又腫的眼睛望著他:「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以程昱聞心思縝密的程度,他應當早已知情。
「比你早一點。」
程昱聞要查一個人的身世簡直易如反掌,他上午剛把事情交代出去,下午文件就擺在他的桌子上。那時候他們剛認識不久,他的近雲是那麼的可憐,被身邊人騙得團團轉。
當然他也是其中一個惡人。
程昱聞知道真相會讓她傷心,所以他不曾表露半分。婚後他曾經試探過,問宋近雲是否想跟親生父母相認,但被她果斷拒絕。
那麼爭強好勝、愈挫愈勇的甜豆,骨子裡卻是一個悲觀主義,她過早認識到人心的幽微,體驗過無數次希冀破碎的滋味,所以早已放棄。
程昱聞尊重她的選擇,連一點暗示或是指引都沒有給她過。宋近雲的模樣肖似生父,宋傳芷經歷過毀容,陸家的謊言佔盡天時地利人和,但她的嗅覺是如此靈敏,只要有一條縫隙,就能被她撕開缺口。
宋近雲苦澀一笑:
「程昱聞,我承認我對你所做的事情還沒有消氣。」
「但是我認命了,我知道你愛我這件事是真的。」
「或許你是因為程琳琅和秦應煦的原因來聽我唱戲,但你對我產生興趣跟他們毫無關係。」
「陸家差點破產也不是你做的,你那麼高傲,怎麼可能賊喊捉賊。」
「你隱瞞跟程琳琅的關係,也只是為了不讓我生氣,反正她在程家也只是一個邊緣人物。」
「你是愛我的,只是用錯的方法。」
這番話的確是出自宋近雲的真心,但她心中還有另一道聲音:
你明明知道我和秦應煦的過往,明明知道他已經有婚約,卻還要三番五次用他來折磨我。
陸家被人陷害或許你沒有參與,但你卻是那個坐享漁利的人,誰能保證你沒有樂見其成地默許其發生。
你急於和我結婚,是不是只是為了將我綁住。
既然愛我,為什麼要將我愚弄於股掌之間,為什麼隨時都想困住我。
她沒有把真心話說完整,因為她現在已經不執著於答案。
程昱聞心軟得厲害,他做那麼多只是為了得到她,他們如此相愛,所以她會體諒的。
「我從一開始就只想得到你,我對你的感情和別人沒有任何關係。」
「我知道。」
他們是相愛的,但這讓她更加痛苦。她這麼多年的光鮮與快樂,全部建立在騙局之上。如果她肯麻痹自己,她可以糊裡糊塗地繼續幸福下去。
但她寧願選擇痛苦。
程昱聞憐惜地撫摸她的臉頰,「過兩天我帶你出去散散心,我們離開這個地方。」
「我們回到我們的小島,忘掉這些事情。」
「你喜歡潛水,我們就去潛水。」
「想發獃就發獃。」
「想晒黑就晒黑。」
「再也沒有人打擾我們。」
宋近雲獃滯地搖搖頭:「我現在只想跟你在一起,我想儘快懷孕,別的地方我不想去。」
程昱聞在一聲極輕的嘆息後,用盡量和緩的語氣:「我認為現在這個階段不適合要孩子,過一段時間吧。」
「我給你找幾個專業的人,負責打理你名下的資產,等你心情好些的時候,我們安排一次見面。」
「有些文件需要你簽字。」
他儘可能地把內容形容得簡單一些。
宋近雲之前嘲笑他們這種人處理婚前財產跟防賊一樣,他早就想將部分資產贈予到她頭上,他為她組建了一個專屬於她的、獨立的團隊,團隊能替她處理資產投資和法律稅務問題。他一直是個務實的人,情情愛愛如果只是嘴上說說,那人人都能當情聖。
他想給她更多的、切實的安全感。
她正在悲痛中,他手裡頭的資產又是一個龐大的體系,文件的條條框框能講到人睡著,現在不是聊這些的最佳時機,但他想提前知會她,她會有大筆大筆的財富,這是她的底氣。
「好。」
宋近雲瓮瓮應聲。
她在車上答應得好好的,回到家卻變了一副面孔。
她說:讓我懷孕,就現在。
程昱聞克製冷漠,像個告解罪孽的聖徒。「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但不能用這種辦法轉移痛苦,這個時機備孕,對你對孩子都不公平。」
「你哪裡不開心,講給我聽,我陪著你,好嗎?」
她此時是只危險易碎的瓷器,他窮盡這一生的耐心和溫柔來呵護她。
宋近雲這時候才不要聽什麼大道理,她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如果你辦不到,有的是人願意代勞。」
宋近雲褪下衣服,和他赤誠相見。她像一隻山精鬼魅,哀艷妖冶,彷彿他此時不抓住她,她就會像陣雲煙被吹走。
他被撩撥到忍無可忍,終是放下擔憂,和她一起墮落。
如果不能直面痛苦,那麼沉淪在愛人的撫慰里也是好的。
她今天表現得時冷時熱。
時而咬緊嘴唇不肯叫出來。
時而說出他這輩子聽過最動聽的呻|吟。
「程昱聞,我永遠不會欺騙你。」
「永遠不會背叛你。」
「永遠愛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