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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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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比市區的氣溫低好幾度, 一個多月過去,宋近雲在山上的別墅看到了北京的第一場雪。她在這一天的黃昏,將兩條杠的驗孕試紙亮給程昱聞, 「我月經推遲一個月了,應該已經懷上了。」

程昱聞用從未有過的、驚喜的眼神看著宋近雲,她朝他一笑, 將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應該沒問題吧。」

程昱聞抱起宋近雲騰空轉了幾圈, 而後馬上要聯繫醫院給宋近雲檢查, 但被她攔下來。「今天我累了,休息一天吧, 我們明天一起去醫院檢查。」

程昱聞從善如流, 推掉會議陪她休息。

宋近雲曾給他說過她特別喜歡過節日,臨近聖誕, 程昱聞讓人把別墅布置了一番, 每個房間門掛滿花環,客廳里擺了棵五米高的聖誕樹。

這顆聖誕樹掛滿裝飾物和彩燈, 頂端還系著根綢緞質地的紫色蝴蝶結, 綢布帶尾拖到樹底, 一派奢靡氣象, 極盡極繁主義之事。

宋近雲覺得還不夠多,還想再親自掛幾隻玩偶上去,但因為現在懷孕不宜爬上爬下,只能由程昱聞代勞。

程昱聞爬上梯子去給聖誕樹掛玩偶,她也沒閑著, 搜羅十幾個禮物盒擺到聖誕樹底下,兩人忙忙碌碌一小時,新婚夫妻、肚子里的孩子和聖誕樹完美構成聖誕的圖景。

宋近雲滿意地欣賞自己的傑作, 坐在地毯上讚歎:「就是嘛,聖誕樹就是要越大越浮誇才好看。」

這跟她對於珠寶的審美一致,越大越繁複越華麗她越喜歡。

程昱聞從梯子上下來,坐到她的旁邊。

秦舒河自小接受西方教育,少女時代輾轉於歐洲,程昱聞小時候在她身邊長大,應該有過聖誕節的習慣,宋近雲問他:「你小時候住景園那會兒,相信有聖誕老人嗎?」

「不信。小時候想要什麼老太太都給滿足,不需要過節日許願。」

「老太太也不愛過聖誕節。」

程昱聞對這些絢麗、華而不實的東西有種厭倦感,這來源於他自小予取予求,見過一切好事物,他早已索然無味。

他的回答招來宋近雲的一記白眼。

程昱聞撫著她的肚子:「別不高興,我也會滿足你所有要求。」

宋近云:「那孩子呢?」

程昱聞事先表明自己的育兒態度:「孩子我們還是好好養在身邊,嚴格教育比較好。」

宋近雲很不悅地站起身,用俯視的角度跟他說話:「看來你也知道你從小被慣壞了,要什麼有什麼,害怕你孩子跟你一樣是吧?」

宋近雲今日穿著條寬鬆的長裙,程昱聞抬頭仰視她,雙眼清晰地捕捉到她說話時胸口每一次起伏。他跪起身,撩開裙子一角,整個人鑽了進去。

就在宋近雲誤以為他要為非作歹的時候,他只是輕輕在她小腹上落下一吻:「希望孩子懂事一點,不要折騰你。」

宋近雲敲他的頭:「你不折騰我就行了。」

程昱聞的吻一路暢通無阻,逐漸往上。寬大的裙子容納下兩個人,領口都快被他撐破了。「這裡你覺得有變化嗎?」

「沒有,可能要生了之後才會有變化吧。」她也不清楚,她的育兒知識匱乏得厲害,「滾出去,我裙子快被你弄壞了,從今天起你可以跟我保持距離了。」

「口渴。」

程昱聞突然沒由來地說了一句,然後賴著不動彈。「你讓我試試。」

宋近雲沒給他機會,一腳踹在他的小腹上,「滾遠點,我現在受不了任何刺激。」

程昱聞從她的裙擺里跌出去,仰倒在地毯上,臉上還帶著玩世不恭的笑。「你知道的,你有任何需求我都會隨叫隨到。」

「滾遠點。」

宋近雲再次重複。

孕初期的一大癥狀是嗜睡,宋近雲早早地睡下。程昱聞則到書房裡跟家庭醫生通電話,認真地討教理論知識,這樣能便於他更好地照顧宋近雲。

在宋近雲入睡之前,她問他:「你現在高興嗎?希望這個孩子降生嗎?」

程昱聞不准她再問這樣的傻話:「怎麼會不高興,你就是上天賜給我最好的聖誕禮物。」

「那就好。」

宋近雲眯著眼,模模糊糊地說。

二人第二天一早出發去醫院檢查身體,宋近雲一覺睡得臉色紅潤。程昱聞則是通宵達旦地查資料、看文獻,儘可能地在大腦里多裝些醫學知識,他是個理論派,凡事先把理論學透。

但現實卻給他們兩個沉痛一擊,宋近雲並沒有懷孕。

她當場情緒失控,以至於無法繼續後面的身體檢查,程昱聞只好暫停把她抱上車。

程昱聞讓司機開回延慶的別墅,被宋近雲哭著制止:「我不要再回那裡!」

昨晚他們還在暢想有孩子的未來,她對沒懷孕這件事極度失望,痛苦得像失去了一個孩子,把延慶那棟別墅當成傷心地,再也不想回去。

宋近雲應該是太想要一個孩子,此刻希望破碎,情緒瀕臨崩潰。程昱聞只有事事順著她,讓司機改道回城東的住所。

馮姨把城東的別墅打理得井井有條,家裡一切都像一個半月之前那樣。

程昱聞一直安慰宋近雲,懷疑自己給了她太多壓力:「一場誤會而已,沒關係,不著急,我們可以慢慢來。」

宋近雲全然聽不進去,臉上掛著兩行清淚,衝到書房的書櫃前。

「我要的東西在裡面嗎?」

宋近雲紅著眼問。

黑色的保險箱安靜地佇立在書櫃的暗格里。

程昱聞望著她決絕的眼神,她現在情緒不穩定,此時不是最佳的時機。「你現在需要休息,等你心情平靜的時候,我們再打開,我陪你一起面對。」

「沒有任何一刻比現在更合適。」

程昱聞還是對宋近雲不夠了解,她痛苦的時候喜歡破罐子破摔,喜歡鬧個天翻地覆。

她未帶一絲猶豫,打開保險箱,將裡面的檔案袋拿了出來。

程昱聞最後一次嘗試阻止她,他握住她的手腕:「我知道你有知情權,你可以在任何時間打開它,但我覺得你現在更需要冷靜和休息。」

「我就想現在知道。」

宋近雲不聽勸說,固執地選擇在此刻打開魔盒。

打開文件,她快速找到檢驗分析的末尾,上面白紙黑字赫然寫著:

「綜上檢驗結果分析,母親的基因型符合作為孩子親身母親的遺傳條件,經計算,親權概率為99.99999999%,在排除……是被鑒定人的生物學母親。」

報告解答了困擾她二十多年的謎題,宋近雲的眼淚模糊了雙眼,卻還要扯起嘴角笑著流淚。「我被騙得好慘。」

說完她橫衝直撞跑出去,啟動跑車一路朝陸家飆車而去。

宋近雲動作迅捷,程昱聞一個沒拉住,就讓她狠狠甩在身後。等他追出去的時候,宋近雲已經將車啟動揚長而去。

程昱聞防止她情緒失控出岔子,默默開車尾隨其後,她是個有主見的人,這種時候讓她自己做決定,他只需要陪著她就好。

宋近雲推開陸家的大門,第一時間找到宋傳芷所在的房間,喑啞地出聲:「老師。」

宋傳芷轉身發現宋近雲滿臉的淚水,驚疑道:「近雲,你不是說和小程去度假了嗎?怎麼哭成這樣?是吵架了嗎?受委屈了嗎?」

宋近雲閉上眼,將眼眶裡的淚水統統擠出來,她深吸一口氣,將親子鑒定報告書擺到宋傳芷面前:「你一直在騙我,是不是?你就是我的親生母親,是不是?」

宋傳芷悲憫莊嚴的菩薩面第一次出現驚恐的神色:「近雲,我,」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二十多年日日夜夜受的冷眼和苦楚,在這一刻化成怒火,「所以你們所有人都在合夥騙我,你明明是我的親生母親,還要裝作是要收徒弟來領養我。這麼多年日復一日都在欣賞我的痛苦!」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十八年來,宋傳芷把母女相認的想法從水裡撈起來又摁下去,直至溺斃在水裡。事已至此,她不再隱瞞,主動說起往事:「當年我生你的時候,出了意外,你剛出生就被你外公送走,我找了你很多年,才在潞鎮找到你。」

小時候在宋近雲心中如同菩薩的老師,竟然是丟棄她的親生母親,她今日驗證了自己的猜想,失望、悲痛、困惑、憤怒、仇恨,無數種情緒全部交雜積涌在胸口。這十八年來她在這個家裡有多小心翼翼,有多感恩,此時就有多恨。「所以呢?」

她想起以前跟老師聽的第一場戲《羅衫記》,小生在台上鏗鏘唱著:「開宴迎親報養恩,殺賊梟首雪母恨,恩與仇,兩下里難分,叫人怎生割捨,怎生割捨!」

她的老師,既是丟棄她的人,亦是十八年來錦衣玉食悉心教導她的人。

是恩是仇,無法兩相割捨。

宋傳芷預想過無數種相認的場面,打了滿肚子的腹稿,卻在這一刻反應遲鈍,說話艱難。「我一直想等你再長大一些,將所有事情一起告訴你,你還記得我住院的時候對你說的話嗎?我是一直打算和你相認的。」

「夠了,」

宋近雲知道這都是借口,忽而變得咄咄逼人:「你在說謊,或許你曾經想過在我長大的時候跟我相認,你把我收為徒弟以便盡你母親的責任,讓你的良心不受到譴責,但是等我越來越大,你發現我跟你現在這張臉長得並不像,你覺得你可以瞞天過海一輩子,所以你放棄了那麼多大好的機會,把我像個傻子一樣玩弄得團團轉。」

宋傳芷年輕時的照片被嚴密地封存了起來,但宋近雲看過她年輕時唱牡丹亭的影像,二十歲的宋傳芷眼波流轉、風華絕代,身段唱腔裊裊,就是為崑曲而生的。

宋近雲自認做上裝扮跟老師有三分相似,她一直以為這是她被領養的原因。

一個無法再上台演出的崑曲表演藝術家,領養一個與之相似的女孩來當徒弟,既成全宋傳芷未竟的藝術追求,又拯救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看起來是一件多麼合乎情理、兩全其美的事情。

多夢幻的被命運眷顧的童話故事,一個鄉下棄嬰被富貴之家收為徒弟,不僅物質上養尊處優,還有身為藝術家的宋傳芷親自教導傳授技藝。

她八歲以來一路順風順水,24歲這年還在舞台上認識了這輩子最愛的男人。

可一切的一切,都是命運布下的騙局,她敬畏感恩了十八年的老師是她的親生母親,她深愛的丈夫最初也是帶著目的而來,所有人都心如明鏡地看她掙扎、欣賞她的痛苦。

宋傳芷是個眼淚做的人,情緒一激動眼淚就簌簌地往下淌,她精心編織的假象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戳穿,現在追悔莫及:「孩子,你要體諒,我真的無數次想過要和你相認,我害怕你不接受。老師年輕時也和你一樣,我那時候不小心未婚懷了你,你的外公不接受,在我生產昏迷的時候把你送了出去,我和你陸叔找了你很多年,我想等你長大的時候再告訴你真相。」

所有人都說他們有良苦用心,但事實是只有宋近雲一個人受盡白眼和嘲諷,她不想再當那個傻子,直陳要害道:

「害怕什麼呢,害怕鼎鼎大名的藝術家竟然有一個私生女嗎?我是你人生的污點。所以你折磨我整整十八年。」

「你以為你將我領回來就能彌補當年我被丟棄的痛苦嗎?就能贖罪嗎?你不是把我找了回來。你是把我拋棄了兩次!」

真相太殘忍,兩人皆是淚眼相望。宋傳芷年輕時犯下的錯誤,成了她要用一生去圓的謊。「不是的孩子,我無時無刻不想向你坦白,但是一旦和你相認,我害怕又跟你的生父扯上關係……」

宋近雲不想再聽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她決然地說:「不,不是這樣。」

「你或許曾經想過要把我認回來,但隨著我長大,你發現我跟你長得並不像,我沒有懷疑過,也沒有嘗試找自己的親生父母,所以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現狀。」

「就因為我懂事,所有人都可以欺負我。」

「近雲,我承認我騙了你,但把你接回家之後,我一直把你當親生女兒愛護,你感受不到嗎?」

宋傳芷泣不成聲,她的確是有苦衷,她也時時刻刻都在煎熬,宋近雲的每一個字都像鋒利的刀刃,刀刀割在她的心口上。縱使他們把兩個孩子一視同仁,甚至在物質上更偏疼宋近雲,那也改變不了他們欺騙她的事實。

十八年來,宋近雲在這個家裡察言觀色,討好每一個人,因為她知道她只是一個學徒,只是一個幸運的外人。

過去的慈愛孺慕都是虛情假意,明明是拋棄她的人,反而被讚譽為有慈善心的藝術家。她覺得無比的諷刺,「是嗎?那為什麼陸星來不用跟著你學習崑曲呢,他也是你的孩子,他不願意你就縱容他,我不願意你就拿師徒情綁架我。」

「你敢說你沒有私心嗎?」

那個活潑爛漫愛滿山跑的甜豆,被塑造成復刻版的宋傳芷,世人只看到她的成就,看不到她流了多少眼淚、挨了多少戒尺。

她的學生時代,除了上課,餘下的時光都在暗無天日的練功房裡度過,同齡小孩再普通不過的玩樂休閑,在她這裡成了奢望。

她痛苦,但是沒有怨言。

因為這是她被領養的條件,是一個野小孩跨越階級的代價。

可到頭來,身世只是馴服她更聽話的工具。

宋近雲眼淚已經流盡,她態度堅決地掏出一張銀行卡,和跑車鑰匙一起放到桌面推至宋傳芷面前:「這是我這麼多年存的,長輩給我的壓歲錢、演出的報酬,今天我把它還給你們,我們的師徒緣分,就到這裡。」

說完她不顧宋傳芷的哭喊,毅然決然地打開房門轉身離開。

打開房門,十八年來宋近雲從未有過這樣輕鬆的時刻,壓在她肩上如山重的恩情驟然崩塌,她重新成為這個世界上可有可無的孤魂,她覺得這樣也很好,她本該這樣無父無母無牽無掛。

不再欠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