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聞淡笑著說:「當然打贏了。」
她伸手撫摸他顴骨上的淤痕, 問:「怎麼搞的呀,弄成這個樣子,你怎麼見人啊?」
程昱聞臉朝右一偏, 握住她的手,吻她的手心:「怕什麼。」
宋近雲擔心他會被人說閑話,出主意說:「我給你拿粉底液蓋一蓋吧?」
「算了, 就這樣。」
程昱聞向來對別人的眼光來置若罔聞, 讓他為此塗脂抹粉更是不可能。「一會兒家裡親戚都在, 我帶你認識認識。」
被程昱聞握住的手忽而一僵,程昱聞臉上有傷, 她的第一反應是他跟人打架了, 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敢跟他動手,尤其現在還在景園裡, 想必是帶她回家惹的事端。
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家族裡這樣莊重和突然的場合里, 太猝不及防。昨晚顧著老人去世,所有人給了宋近雲體面, 今朝回過神來肯定是要清算的。
宋近雲忖度著他這頓打應該是為她挨的。
「那個, 你挺忙的, 我在想, 要不我先回去?」
治喪委員會向公眾公布了秦舒河的訃告,全網都在為這位傳奇人物哀悼,宋近雲的相關新聞也隨之被滾滾洪流湮沒。
縱使秦舒河生前要求喪事一切從簡,還是有無數顯要前來送行。宋近雲已經在網上看到了前來弔唁的賓客名單,好多都是七點檔新聞里每天專欄報道的人物。
過去她只窺探到程昱聞生活里的一角, 這才是他家世的真面貌,他自小住在皇城根兒附近的舊王府里,家裡往來的都是金字塔尖的人。
她算什麼呢?
同樣的羞辱還要再經歷一遍嗎?
「怎麼?」
程昱聞臉上的溫和頃刻之間消失殆盡。
宋近雲垂眸看著地上的石磚, 不敢直視他,「我覺得大家都很忙,我不想在這裡添亂,我在這裡你還要分神照顧我。」
「你說不出口,我替你說。」程昱聞捏緊宋近雲的手腕,「你覺得我們家世差距太大,你不想見那些人,你怕了,怕別人拿權勢壓你,所以你不想跟有未來,不想結婚。」
宋近雲覺得委屈,嘀咕說:「你不要說得我像罪人好不好,我明明沒有答應你要結婚。」
程昱聞將她的下巴抬起來,迫使她直視自己的眼睛:「還是你心裡其實在想,同樣的錯誤不能犯第二次,你覺得我跟他一樣,對嗎?」
「我,」宋近雲眼裡盛著一波水,清凌凌的目光無措地看著他。
她清楚程昱聞說的是秦應煦,可她無從反駁,因為她真的這麼想,秦家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身處權利中央的程家。兜頭一盆冷水淋下來,做了這麼久的夢,也該醒了。
程昱聞完全摸透她的所思所想,他的神情帶著決絕和狠勁:「宋近雲我告訴你,他是個廢物,我跟他不一樣。」
宋近雲被他一激,終於肯向他吐露真心,她掙脫他的手:「是不一樣,不一樣在你家更有權、更有錢,捏死我和陸家像捏死一隻螞蟻。」
程昱聞眉宇間有鬆動的痕迹,彷彿在說「你總算承認了」,他不屑地一笑:「前人犯過的錯憑什麼我要承受,他扛不住,你就認定我也扛不住。」
宋近雲凝視著他,臉色前所未有的愴然:「因為這個世道就是這樣的,男歡女愛我們開心就好,何必要爭個頭破血流呢。」
「我問你,宋近雲,你是臨陣脫逃的人嗎?」
「或者說你是懦弱的人嗎?」
「你不是。」
程昱聞雙手扣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要讓她聽個明白,「什麼家世、權勢、聯姻都是狗屁,我只要你。」
甚至婚姻對他來說也是可有可無,他只是需要一個世俗的東西能夠徹底捆住她。
宋近雲被他一連串的話砸得昏眩,她現在被架在這裡,堪比烈火焚身。
她瞻前顧後,但是程昱聞告訴她,她不是一個懦弱的人。
宋近雲的確不是,她一個被父母丟棄的孤兒,在這樣浮躁的時代里,坐上崑曲新生代的頭把交椅,不僅靠的是天賦,更是她數年如一日的毅力與刻苦。
她捱過那麼多苦楚,她有堅韌的靈魂,如果有同樣的資源她只會比那些酒囊飯袋做得更好,從一無所有走到現在,憑什麼她不能和程昱聞並肩站在一起。
「你跟他一起反抗過,怎麼到我這裡,你什麼都不願意做?」
程昱聞直白地說。「他是個孬種,是個廢物,但我不是,我只會比他做得更好。」
宋近雲天人交戰,聯想到過去種種,和他對視良久,終於狠下決心。
「好,這都是你說的。你如果辜負我,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好。」
程昱聞眼底的寒涼雲銷雨霽,恢複他那一貫的頑劣嘴臉,「我們做鬼也在一起。」
宋近雲煩他,扭頭就想走,被程昱聞伸手拽了回來:「記得路嗎,就亂跑。一會兒警衛員給你抓起來。」
他故意嚇她。
「陪我休息會兒,來。」
程昱聞收斂調笑的心思,聲音里罕見地顯露出一絲疲憊。
宋近雲驀地心軟,隨著他走回卧房。
程昱聞看見一桌子的甜品,她每樣只動了一口,這是她素來的習慣——什麼菜都想吃,但只能吃一兩口,什麼香水都想用但頂多用幾次,新衣服再喜歡但過幾天就厭煩。
她這些習性不是出於嬌氣,而是她什麼都喜歡只是不長久、不專註,他不禁發問:「你思維這麼跳脫,是怎麼學好崑曲的。」
一板一眼的戲曲,那麼多嚴苛的傳統和規矩、那麼多佶屈聱牙的唱詞,她這樣活潑的性子,是怎麼熬成角兒的。
宋近雲天生是個犟種,小時候性格未被打磨,宋傳芷調|教她的方式是懲戒和溫柔並濟,她可以說是在威逼利誘之下熬出頭的。
她學藝的路上受過許多搓磨,但她沒有任何怨言,因為這是她被領養的條件,她用磨滅自己的稜角換取今天的生活。
「這問題就很多餘了,我做什麼都會這樣成功的,只是恰巧學了崑曲而已。」
程昱聞是想關心她過去吃過多少苦頭,但宋近雲迴避了這個問題。他不再深問,對她的回答付之一笑:「你說得對。」
程昱聞胃口欠佳,宋近雲強迫他吃了點糖水,再一起出發到前廳。
她一路上跟要登台表演一樣,提前均勻調整自己的吐息。程昱聞察覺到,停下來說:「別緊張,都是些長輩,不會吃了你。」
宋近云:「好。」
「你跟著我就行,想說話就說,不想說話就笑。」程昱聞牽著她的手。「其實應該在一個更開心的場合把你介紹給他們。」
「你不要這麼說,這種事誰也想不拿到。」
宋近雲來的時候聽秦舒河的護工在門外哭訴,說老太太上午還高高興興找她們打牌,下午人就不行了,或許如果秦舒河還健在,他會挑一個合適的時間將她帶回家。
但世事不會盡如人願,命運把他們推到哪裡,他們就走到哪裡。
秦舒河享年109歲,生命長度跨越一整個多世紀,老人太長壽,喜喪沖淡幾分喪儀的沉痛,轉而變成一種對老人的緬懷和敬重。
今天程家人來得齊,程昱聞帶著宋近雲逐個打照面,程昌年這一脈下頭有三個孫子,大哥二哥都已經有子女。程昱聞幾個侄女侄子看宋近雲清純漂亮,脫口就是一聲「姐姐好」。
「叫什麼姐姐,叫嬸嬸。」
程昱聞佯怒嚇他們,幾個小孩真差點被這個黑臉壞叔叔嚇哭。
宋近雲忙手忙腳地哄孩子,埋怨程昱聞愛惹事:「你小心你大哥二哥收拾你。」
程昱聞摸了摸幾個孩子的圓腦袋,「得了吧,他們忙著招待人呢,沒時間找我麻煩。」
程昱聞的兩個哥哥選擇了與他截然不同的事業,此時正忙著跟幾個大人物的人打交道,哪有時間管他。程昱聞帶宋近雲認完程家的親戚,再特意帶她去大哥二哥那裡打招呼,休息廳里坐著許多大人物,新聞上看著再不苟言笑的人,到這裡都變成了和藹的長輩。
程昱聞是被他們看著長大的,幾位長輩熟稔地詢問他的近況。
程昌年在其中年紀最長,坐著主位,他的臉色已經沒有多少哀戚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官場上三分真、七分假的笑容。程老爺子笑著貶損他這個孫子不成器,其餘領導皆是反駁:
「您這個孫子三十歲出頭能開動程氏這艘大船,還不成器吶,現在這大船都要成火箭了,老人家您還不滿意?」
言罷整個廳堂都洋溢笑聲。
江慶余見程昱聞身邊跟著個小姑娘,欣慰地打趣他總算帶女朋友回家。
有人引開話頭,程昱聞順勢將宋近雲介紹給各位長輩,他介紹她用的字眼是「未婚妻」,眾人都不意外,亂七八糟關係的女人不可能帶到這種場合來。兩個小輩看著恩愛登對,大家紛紛恭喜程老說等著吃老三的喜酒。
宋近雲落落大方,回應長輩態度不卑不亢,讓在座的人都高看幾眼。她是專業的戲曲演員,無論台下如何慌亂,上了台那就是行雲流水,旁人找不到一絲破綻。
程老爺子應承著諸位的恭喜,綳著臉說:「今天來的親戚多,還不帶宋小姐去見一見。」
不知他是出自真心,還是為了轟走程昱聞才這樣說,總之他目的已經達到,牽著宋近雲的手出了休息廳。
老爺子越是反對,他就越要展現得濃情蜜意。
他們一出門,迎面撞上前來慰問的江明湛夫婦,宋近雲明顯感知到程昱聞的手力度倏然加大,捏得她生疼。
上次因為在鬧分手,宋近雲偷畫江明湛這茬還沒算賬呢。
蘇昀和江明湛主動上前打招呼,蘇昀默認宋近雲已經是程家的一份子,上前擁抱她一下,說了聲節哀。
兩個男人似乎有正事要談,原本已經出門的程昱聞又重新跟江明湛踱進休息廳,留她們兩個女人自己在外面。
蘇昀很喜歡景園,提議一起散會兒步,兩人先是聊了寵物,她很久沒看到豬豬,邀請下回再一起去遛狗。
宋近雲後面終於忍不住問:「你有沒有感覺,程昱聞跟你老公,有些不對付。」
蘇昀毫不意外:「別擔心,他們兩個公認的合不來。」
宋近雲訝然:「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我老公總嘲笑程昱聞愛釣魚像老頭。」
「不過我老公也好不到哪裡去,年輕的時候喜歡極限運動。」
「他倆應該相互瞧不上吧。」
蘇昀對這件事也是道聽途說,事情發生的時候她還是個高中生,那會兒還不認識江明湛。
宋近雲無語:「這倆男人太小氣了吧。」
「其實也沒什麼大矛盾,而且,我老公這個人吧,有點……那個……」
蘇昀不想嚇到她,「賤」字在嘴邊沒有說出口。
很快蘇昀的話就得到印證,江明湛跟程昱聞解決完事情出來找她倆,江明湛朝著程昱聞嬉皮笑臉:「你說我們總搶同樣的畫,你是不是很慶幸我倆沒看中同一個女人。」
程昱聞淡淡一睨:「你來搶試試看呢。」
蘇昀對著宋近雲說:「你聽聽他說的什麼話,我沒說錯吧,他就是個賤皮子。」
宋近雲陪著呵呵地笑,希望這筆賬程昱聞不要算到她頭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