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所有賓客聚在宴客廳一起用午餐, 宋近雲坐到了程家的主桌上。她突然想起程琳琅這號人,全程在用目光搜尋程琳琅的蹤影。
老太太的喪儀都不見程琳琅出席,因此她相信了程昱聞的說辭, 只當程琳琅是個旁支遠房親戚。
飯後程家三兄弟被支走去陪長輩們喝茶,大嫂、二嫂帶著宋近雲在景園裡散步。
大嫂馮見月跟程維群同一年出生,今年已經四十一歲, 他們自小一起長大, 大學畢業後順理成章地結婚。他們的父親公而忘私, 疏於對孩子的管教,再加上他在程昱聞剛滿十六歲時就去世, 程維群夫婦幾乎是把這個弟弟當半個孩子來關心。
馮見月親昵挽著宋近雲的胳膊, 向她介紹整座景園,她看到門前參天的海棠樹, 說道:「原來這景園裡種了幾十顆丁香樹, 都有百年的年頭了,春天滿樹都是紫色的花。但老三小時候說聞不慣, 老太太立馬讓人換成了海棠。」
景園裡的海棠樹濃蔭蔽日, 一眼便知都是古樹, 用他們換掉所有的丁香古樹, 不可不謂奢靡。「那他真是被寵著長大的。」
「是呢,」馮見月揭丈夫的老底兒,「老大為此還生氣呢,他說他也不喜歡丁香,老太太罵他不識貨, 一到老三這裡,老人家態度立馬就變了,沒出幾天就讓人把樹都換掉, 整個園子都重新整修過。」
宋近雲聽聞過許多紈絝的軼事,別人都在嘲笑他們的不學無術,唯獨她時常好奇,被長輩寵溺到底是何滋味。
她曾經深深地思量過,她懷疑自己對程昱聞的愛有一部分源於對他的嫉妒,但她無從考究。「好像最小的孩子就是比較容易得到偏愛。」
二嫂插話說:「老大和老幺各有各的好處,我們老二才總說他是被忽視的那個呢。」
馮見月嬉笑著說:「所以你們才堅持只要一個孩子,對吧?」
程昱聞二哥在外地赴任,夫婦二人是為了送秦舒河最後一程才請假回的北京,兩妯娌許久沒聚,或許是為了讓宋近雲更好地融入,一直在聊家長里短。
聊到三人把整個景園走遍,馮見月拉著宋近雲的手試探說:「小宋,程家一些規矩你應該也聽說過,
祖孫幾代都是低調的人,家裡就沒一個愛拋頭露面的,你以後有沒有想過要換個行業?」
馮見月大概是代表老爺子的立場,帶著目的來找宋近雲說話的。她這話說得委婉,其實更直白點就是:宋近雲這唱戲的職業上不了檯面,程家的媳婦怎可能去干供人取樂的行當。
他們家族裡所有人的時間都很金貴,若不是有所圖,肯定不會拉著一個外人閑話家常,有些話程昌年不便說,就換個人來開口。
程家願意開這個口,說明程老爺子在嘗試接納她,但條件是要她不再拋頭露面。
宋近雲自小世界裡只有崑曲,她很想掙脫桎梏走出去看看,甚至她覺得此生都會告別舞台。宋近雲深知這肯定不是馮見月一個人的主意,她唱完那場《埋玉》,心裡已經萌生長休的念頭,但這不代表她願意答應程家的條件。
她可以金盆洗手,但不會拿自己的職業當籌碼換取嫁進豪門。
倘若她今天為了進程家的門,把自己吃飯的本領都扔了,那才是真正丟了風骨,才真正讓人瞧不上。
「應該不會,如果不再唱崑曲,或許我也不是我了。」
馮見月依舊溫柔親切:「好的小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有些話點到即止表明態度就已足夠,程家犯不著辱沒名聲去欺壓一個小姑娘。
馮見月問:「走了一圈,你現在記住路了嗎?」
宋近雲搖頭,這景園四處堂闊宇深,小路蜿蜒曲折,重走一回她依然會迷路。
「沒關係,以後多來幾回就知道路了。」
這是馮見月的態度。她們習慣跟上頭的人打交道,說話含蓄,總要人猜他們的意圖。
馮見月在表達善意,宋近雲微笑著道了謝。
一夜未眠,再加上一早上的交際往來,宋近雲腳步都是虛浮的,程昱聞茶喝到一半,強行把她帶去卧室休息。
他將宋近雲帶回自己的卧房,兩人一齊側躺著小憩。她眼皮在打架,心卻是清醒的。
程昱聞知道她沒睡,問她:「大嫂找你說了什麼?」
宋近雲掐頭去尾地答:「她們帶我參觀景園,帶我認認路,但我記不住,大嫂說多來幾次就記住了。」
「哼,」
程昱聞太了解程昌年的處事方式,老頭慣會使喚人給他當打手,若不是程昌年要求,馮見月哪裡來的閑心給人當導遊。
「多半是讓你別再唱戲吧?」
「嗯,還是你了解你們家的人。」
程昱聞話說到這份兒上,宋近雲也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我拒絕了。」
程昱聞挪動一下,緊貼著她的後背,鼻尖在她頸間蹭來蹭去,輕嗅她身上的香氣。「我都多餘問,我們甜豆多有脾氣的一個人,怎麼可能為強權折腰。不罵回去都算你客氣,對吧?」
「少在這裡貧嘴。」
宋近雲感受到有硬硬的物什蹭著自己,發燙的感覺從耳後蔓延至全身,她往外挪了挪,「你煩不煩啊,離我遠點。」
「沒辦法,說了你是我的春。葯,碰一下就能硬,」程昱聞將她箍到自己懷裡,勸她安分點,「你別亂動,我保證不動你,讓我抱抱。」
宋近雲上過當,將信將疑說:「真的不碰我?」
「我現在哪有心情,是他自己不爭氣,」程昱聞把自己說得很無辜,「再說了,咱太奶還看著呢,我們甜豆會害羞的。聽話,就讓我抱會兒。」
宋近雲憤慨:「聽聽你說的什麼畜生話!」
程昱聞埋首在她身上,低低地笑:「該早些帶你見她的,她一直想要女兒,生了兒子只能盼孫女,結果重孫還是三個男孩兒。她如果早點認識你,會很喜歡你,很寵你。」
「沒關係,我們已經見過了,不喜歡我怎麼會把傳記交給我呢?」
秦舒河把盒子給她的原因已經無從知曉,她寧願把事情想得美好一些。
「傳記的事別擔心,之前跟你鬧著玩兒,會有專業的人來做。」
程昱聞不想給她任何壓力。
「嗯。」
宋近雲知道秦舒河傳記的價值,它對歷史學界都有重要意義,這可不是兒戲。
「給我講講她吧。」
程昱聞幾十個小時沒合眼,思緒也飄乎得厲害,講的都是沒被記錄下來的事。「老太太小時候,她爹娶了她表姐當妾,氣得她媽直接離婚跑去了歐洲。她表姐霸佔她爹不讓再來往,還生了兒子侵吞所有家產讓老爹染上鴉片,從此老太太就恨所有不忠的人。」
「我最孝順了,所以我以後也不會有旁的人,明白嗎?」
他語調悠揚,因為白天說太多話,嗓音喑啞著,講故事也講自己。
「你孝順?你不是家裡最大的不肖子孫嗎?」宋近雲討厭他油嘴滑舌,「我讓你講老太太的故事,誰讓你說這些了?」
「真不愛聽?」
程昱聞明知故問。「跟你表忠心還要被罵,好冷血的壞女人。」
「嘴上說說有什麼用。」
宋近雲羞赧地不願睜眼,還強裝鎮定,「你再不講我就出去了,反正也睡不著。」
「其實老太太年輕的時候,在英國還有一個孩子,她結過一次婚。」
程昱聞專挑外人不知道的講。
宋近雲驚詫:「那你們在英國還有一支親戚?」
程昱聞:「早就斷了聯繫,應該是早就跟老太太有隔閡。」
「哦哦。」
宋近雲訥訥道。
程昱聞靜默幾瞬,開口道:「一開始恨我嗎?」
當初陸家出事,程昱聞乘虛而入太不磊落。
「恨啊,為什麼不恨。」
她那時候從未感受過這樣直接的、男女之間博弈,明明只是露水相逢,卻像有千萬根絲線纏住,藕斷絲連一樣的曖昧。可誰知道程昱聞前腳跟她玩羅曼蒂克,玩徐徐圖之,後腳就來撕她的衣服,他打碎她所有的粉色泡泡,她怎麼能不恨呢。
其實她想說,如果他再多一點耐心,她就臣服了。
「那我好好給我的甜豆道個歉。」
程昱聞在她耳邊呢喃,這兩天接連的勞心勞力,兩個人都陷入一種半夢半醒的昏沉中,
「我以後好好補償你,好好愛你,成么?」
宋近云:「你等著吧,我會找到機會收拾你的。」
程昱聞霍然語氣鄭重起來:「宋近雲。」
宋近雲大腦懵然:「嗯?」
他問:「你是不是一開始就不想唱戲?」
「是啊,」宋近雲終於肯說出口,宋老師最引以為傲的東西卻是她的枷鎖,「可是我沒得選。」
看吧,說實話也沒有那麼難。
「不,你可以選。」
程昱聞給她底氣。「無論你想做什麼,都有我支持你。」
宋近雲更想樂觀地回望這些痛楚:「其實學崑曲也挺好呀,要不是那天我在蘇州表演,你也不會認識我呀,往好處想吧。」
「對了,你那天怎麼會來看我表演呢?你都聽不懂我在唱什麼。」
其實宋近雲想問這個問題很久了。
「那時候出差,恰好路過。」
程昱聞將其描述為緣分。「我說過,我們是命定的情人,所以那天遇到你。」
「怎麼沒見到你程琳琅來弔唁呢?」
「只是遠房親戚,沒這麼熟。」
程昱聞很滿意這一天,他就快要將她捆在身邊,他頭頂上懸著的鋒利劍刃還未落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