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聞真是夠油腔滑調的, 宋近雲跟他說話總是掉進圈套里,她選擇繼續沉默。
宋近雲跟著程昱聞走進會所包廂,裡面的人已經等候多時。
剛一進門, 一個小女孩立刻衝出來抱住程昱聞的腿,軟軟糯糯地叫了一聲:「爸爸!」
小孩叫這麼一聲,立刻引發哄堂大笑, 一個模樣年輕的男人出來抱起小女孩教育她道:「是乾爸, 怎麼每次都叫錯呢。」
宋近雲進門就在假笑, 小女孩這一聲「爸爸」險些讓她破功。還好王讀山及時出來解釋,不然她的笑容真的差點掛不住。
小女孩看爸爸這麼著急, 以為自己犯了大錯, 嚇得她眼淚都快要掉出來。小孩年紀小分不清,童言無忌罷了, 沒人真的怪她。孩子母親看自己寶貝的可憐樣兒, 埋怨起丈夫:「你這麼凶幹什麼,差點嚇到我的寶寶了。」
程昱聞低頭摸了摸小孩的腦袋:「謝謝小南瓜。」
他這邊安慰好小孩, 轉而湊到宋近雲耳邊重複那句:「確實差點嚇到我的寶寶了。」
坦誠地說, 宋近雲確實被這一聲爸爸嚇得不輕, 差點以為自己卷進了有家室男人的桃色新聞, 害怕這又是一場鴻門宴。她那一瞬間是穩了又穩,才讓自己顯得沒那麼慌張。不過程昱聞這一句話反而有種故意捉弄她的意味,宋近雲特想給他翻個白眼,但在場這麼多人,她只是一笑置之。
顧杳抱孩子抱回座位, 眾人調笑了幾句,把小孩哄得轉啼為笑,這插曲就算作罷。
今天到場的都是程昱聞的朋友, 年紀和家世都相當,起初程昱聞出入人前都帶著宋近雲的時候,她還跟這些人打過照面,但那時候只是當朋友引薦,不似今天這樣明目張胆成雙地出現。
人一旦有權有勢,朋友知己就遍布天下,但這朋友也是分三六九等親疏遠近的。但今天來的都是程昱聞的發小,沒有半點商務場合的應酬感,桌上還有幾個小孩,大人們說話也剋制著,氛圍融洽,讓宋近雲挺自在。
吃到晚上九點,顧杳哄睡小孩讓保姆把孩子帶回去,提出還要轉場去喝酒,程昱聞拒絕說太晚了。但顧杳說今天是她的農曆生日,哪有人給人祝壽半途而廢的道理。
顧杳從來只過陽曆生日,甚至由於年歲漸長,開始抗拒過生日,一切都是為了留住程昱聞的說辭。於是各自把孩子安頓好,讓程昱聞陪就陪到底。
程昱聞不是個熱衷於過節日的人,所有有紀念意義的日子在他眼裡無甚差別,今天這局也是顧杳強硬要攢的,他時間尤為珍貴,但近幾年家族和公司兩頭忙,疏忽了他們,今天只好無奈跟他們聚一聚。
酒酣耳熱之際,顧杳提出來要玩遊戲,她來轉酒瓶,瓶口指向誰,誰就必須回答一個問題。
宋近雲聽了悄悄在程昱聞耳邊說:「你們還玩這麼幼稚的遊戲啊?」
程昱聞回她:「那你說大聲點讓他們也聽見,好不好。」
宋近雲才不願意替他當出頭鳥,改口稱:「其實什麼遊戲都不重要,主要是玩個熱鬧玩個氛圍。」
顧杳見今晚的主角沒給回應,當場拿著話筒對著咬耳朵的二人:「喂,你們倆聽到了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宋近雲連忙推開程昱聞,答道:「他要玩。」
「那我就開始啰。」顧杳讓所有人圍在圓桌坐成一圈,拿了只酒瓶放桌中央轉了起來。
酒瓶指向了第一個人,在座的人絞盡腦汁提出些刁鑽的問題,插科打諢互相揭短,特別熱鬧。
宋近雲一直看戲,但最終酒瓶靜止,瓶口終於對向了她。她沒察覺出來,其實整個遊戲就是為了她而玩的。
顧杳思考了片刻,問道:
「你們兩個第一次接吻是在什麼時候。」
對比起之前的問題,這算是手下留情,但還是直白得讓宋近雲感到吃驚。
提起第一次接吻,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但回憶起,那種陷落的失重感還會縈繞心頭。
宋近雲跟程昱聞見的第三面,鬼使神差地跟他去了義大利,宋近雲一開始也是被沖昏了頭腦,理智回籠的時候又覺得事情進展得太瘋狂,她很討厭這種失控的感覺,於是推脫說要提前離開。
宋近雲恰好有朋友定居義大利,程昱聞聽後要送她過去,但是宋近雲執意要坐火車走,她讓他把自己送到車站就好。
她當時亟需冷靜一下,逃似地迫切想要離開。
但程昱聞沒為她半路改主意而生氣,很有風度地送她,確保她的安全。
程昱聞開著一輛簡直能進博物館的敞篷車送她去車站,開了兩瓶冰鎮橘子汽水,迎面的風暖熏熏的,舒服得讓宋近雲昏昏沉沉想要睡過去。
敞篷車抵達車站的臨時停車點,宋近雲迷糊地睜開眼睛,旁邊立著一塊告示牌,告示牌上面一串義大利語底下一句簡單的英文翻譯:
「kiss and ride。」
宋近雲剛睡醒,眼前的景象有些朦朧,於是盯著告示牌多看了幾眼。
這是程昱聞忽然出聲,問她:「看清楚了嗎?」
「什麼?」
還在困意中的宋近雲尤其遲鈍。
程昱聞伸手將她的臉扳過來,慢慢欺進,輕笑著說:「上面寫kiss and ride,我們應該照做。」
由於西方人習慣於親吻告別再乘車離開,Kiss and Ride逐漸變成短暫停靠下車的區域的指示牌,程昱聞故意不懂,要以此為借口吻她。
言罷,他低頭在她唇上輕輕點過,簡單的嘴唇相碰,淺嘗輒止,極克制的吻,像西方再尋常不過的道別禮節。這裡是車站唯一的臨停處,許多人在這裡告別擁吻,他們的這個吻在攢動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但宋近雲卻感覺那瓶橘子汽水潑到了她臉上,氣泡在她腦袋裡、嘴唇上肆意地迸裂,鼻腔里全是酸甜的柑橘味。宋近雲有很多話要說,但卻組織不了一句完整的語言,於是愣愣地回覆:「超過三分鐘,你就要被開罰單了,我先走了。」
程昱聞笑著說回國再會,宋近雲嘴唇發麻,她怕再說下去就藏不住了,於是沉默著下了車,本就中途怯場的她,因為這個淡淡的吻,讓她的離開顯得更加落荒而逃。
她討厭那天的溫度,讓她渾身汗淋淋,討厭粗俗的美國人,讓這麼直白的標語流傳到世界各地,討厭程昱聞,那麼狡猾又那麼浪漫。
此刻被勾起回憶的宋近雲,口腔里感覺又有橘子味的氣泡炸開。
宋近雲用胳膊蹭蹭程昱聞:「你說。」
程昱聞絲毫沒有要替她解圍的意思:「他們問的是你。」
宋近雲在桌子下面踩了程昱聞一腳,他的表情依舊泰然自若。宋近雲臉都快笑僵了,見他置之不理,略帶靦腆地答道:「我們不是那種關係,現在還是朋友。」
無需當事人解釋,眾人僅憑兩人對視的眼神就知他們關係匪淺,程昱聞素來會把握跟女人的距離分寸。若只是普通關係,程昱聞不會把人帶來這種場合。只是宋近雲演得太真,演技好到讓人忘了她本來就是個唱戲的。
成年人世界裡的關係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所有關係都要給一個名分或者定義。在場的人對此見怪不怪,紛紛調笑著、暗諷說程昱聞也有單單相思的時候。
程昱聞面對朋友投來的調侃嘲笑照單全收,加上他那雙看野草都深情款款的眼睛,心不在焉地跟朋友喝威士忌,顯得他像個落寞的痴情種。
本來朋友之間沒安好心是樂於見到程昱聞吃癟的,但他這個為情所困的樣子,讓大家發自內心有點同情他。宋近雲看他比她還會演,她成了釣人感情的渣女,氣的她暗地裡拿鞋跟碾了他好幾腳。
遊戲玩了幾圈,桌上聊起他們圈子裡的趣事,宋近雲插不進話,正好失陪出去透透氣。
宋近雲前腳剛出門,後腳程昱聞就粘了上去。
他什麼都不做,宋近雲進洗手間他就在門外等,宋近雲對著鏡子洗手補妝他就在一旁看著。
直到終於把宋近雲的怒火逼出來,宋近雲把口紅塞進手包里,轉身拿包砸他:「你還真演上癮了是吧,真成大情種了,守著我寸步不離是吧?」
程昱聞淡然一瞥:「我可一句話沒有說。」
宋近雲白他一眼,「沒台詞就不算演戲了嗎?」
「宋近雲,」程昱聞乎而彎起眼角,帶著幾分嘲弄的語氣宣告:「我說過,我們當不了朋友。」
這話程昱聞在認識她之初就說過,那時候程昱聞的攻勢砸得宋近雲無法招架,但宋近雲跟前任當了將近十年的同學才成為戀人,對這麼個來歷不俗的程先生尚存戒備,於是她問要不要嘗試先當朋友。
但程昱聞那時候萬分篤定到近乎無情:「我們當不了朋友。」
話有些傷人,宋近雲給他一記白眼:「我又不缺你這個朋友。」
程昱聞:「我們要麼是仇人、要麼是情人,沒有別的選項。」
這話不好聽,彷彿把她說成了罪人,宋近雲不給他好臉色,「那是你這輩子太順風順水了,要什麼有什麼,所以你覺得你的話就是真理。」
程昱聞沒有反駁。「累了嗎?累了我們就先回去。」
宋近雲很愛唱反調:「為什麼要回去?你害怕你朋友在我面前聊我不能聽的話嗎?」
宋近雲轉身欲走,程昱聞伸手拉住了她。「那等會兒再走。」
二人過了許久才回包廂,包廂里已經酒過幾巡。
顧杳跟程昱聞關係最好,膽子也最大,她盯著一起回來的二人,調笑道:「剛剛說沒親過,這下肯定親了吧?」
宋近雲口紅補了又補,臉上彌散不正常的紅,這時她終於演不下去,尷尬一笑:「嘿嘿。」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