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近雲拔智齒那天,程昱聞嚴陣以待,提前半小時到了醫院。
他美名其曰是要陪宋近雲,她卻覺得自己像個被看押的犯人,程昱聞時時刻刻守著她,就是為了防著她逃跑。
宋近雲見他這麼嚴肅,在心底尖叫,程昱聞這人的控制欲怎麼這麼強,連她的智齒也要管。
宋近雲沒機會逃,最終還是躺在治療椅上,眼睜睜地看著醫生拿著可怖的工具往她嘴裡探。
宋近雲覺得度秒如年,過了近半小時,醫生將線縫好,她立刻拿來鏡子端詳自己。果然,鏡子里的她一邊的臉頰已經隆起,她都能想像程昱聞待會看到她的表情。
別說程昱聞,宋近雲自己看了也想笑,跟醫生道謝後,拿冰袋捂住臉走了出去。
程昱聞一直在門外候著,宋近雲出門見到她那張冷臉,牙根隱隱作痛,頓時怒火中燒,彷彿致使她現在這麼痛苦的不是智齒,而是他。
「怎麼樣?」
程昱聞走上前,問她。
還能怎麼樣,宋近雲將冰袋移開,給他欣賞腫得不像樣的臉頰:「痛死了。」
因嗓子血腫的緣故,她的吐字含糊不清,臉腫得像一隻含了橡果的花栗鼠。
程昱聞十分不留情面地笑了一下,或許是為了讓自己心善一些,他輕輕地吻了吻她腫腫的臉頰,以示同情。
宋近雲早預料到他會嘲笑自己,她本就沒處發泄她心裡的火氣,正巧程昱聞還敢往她槍口上撞。
「你笑什麼笑?」
宋近雲喪著一張臉質問他,只可惜她口齒不清,臉也腫得可愛,質問的殺傷力被化解一大半。
她也知道現在自己這滑稽模樣沒有威懾力可言,扭頭把他拋到身後,自顧自地往樓下走。
程昱聞邁腿跟上她,兩人一起上車,他想伸手攔住她,被她輕巧地躲開。
「不讓碰?」
程昱聞抬眉,屈起手指蹭蹭她的臉頰,「別生氣,臉更腫了。」
宋近雲氣哼哼地拂開他的手,問他:「你的智齒拔了嗎?」
「我在它發作之前就處理好了。」
事前除掉一切風險的可能,這風格太程昱聞了。
「人家辛辛苦苦長出來,沒招你沒惹你,你就把它拔了,你好狠的心。你自己心狠就算了,還逼著我拔。」宋近雲牙再痛也要出這口氣,學了這麼多年的唱腔、念白,第一次覺得說話如此艱難。
宋近雲說完還白他一眼,不愧是程昱聞,連自己的智齒都安排得一絲不苟。
程昱聞知道她這是把仇恨都轉移到了他身上,拿出一個小小的禮盒遞給她。
「啊?」宋近雲接過他的絲絨禮盒,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她在程昱聞眼神的鼓勵下打開禮盒。裡面躺著顆耀眼的圓鑽,這顆鑽石近乎無瑕,小小的一個禮盒被整個鑽石撐得滿滿當當,她粗粗估算,少說也要十克拉。
「少了一顆牙,我補償你一顆。」
程昱聞語氣如常,就像順手送了她個不起眼的小玩意,給拔完牙的小孩的一顆糖果。
很顯然,這是程昱聞事先準備好的,在轎車的顛簸搖晃中,宋近雲眼睛被這鑽石的光芒刺了一下。
魏星伶曾經見識過程昱聞的大方,她當時跑來神神秘秘地問:「云云,要是程老闆每回都這樣送,你能分到他多少身家?」
宋近雲不做這樣的妄想,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可能他送我的禮物加起來的錢,他不到一天就能賺回來。」
「那是你沒野心,是我我就獅子大開口。」
魏星伶聽後這樣怒其不爭。
宋近雲想起那時的對話,盯著鑽戒出神。她也只最近才發現,收到他的禮物並不是一件百分百會快樂的事情,她甚至不能準確地描述此刻的心情,有惶恐有自我厭棄,她臉上是帶著笑的,或許是開心的。
魏星伶說她沒有野心,她是沒有野心嗎,是她的野心太大了,連她自己都在退縮。只是宋近雲尚且還不清楚,這些刻意的疏遠和淡然,究竟是她還在岸上觀火,還是淪陷之後的掙扎。
「怎麼?一定要我賠一顆牙齒給你?」
程昱聞誚然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沒有,」宋近雲順勢靠進他懷裡。「牙疼。」
「只疼這一次,以後就不會再疼了。」
程昱聞連安慰人都在講權衡利弊,只是語氣更和緩些。
宋近雲默默喝下一口冰水,以前吃了那麼多苦頭,其實這點疼痛於她而言不算什麼,只是人性就是這樣,愈是有人依靠的時候,愈想展示脆弱。
程昱聞將宋近雲送回家後,原是打算回公司,但看著宋近雲伶仃地躺在沙發上,他突然改了主意。
原定在公司的會議變成線上會議,程昱聞就在宋近雲旁邊開會。不得不說他們冗長的會議是助眠良藥,宋近雲伴著會議的聲音睡了過去。程昱聞的會議時間太長,甚至影響到宋近雲的夢境,以至於宋近雲睡了一覺,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程昱聞:「所以他們下個季度的規劃是什麼?」
程昱聞輕笑一聲,將手裡的文件遞給她,「宋總請過目。」
也不知程昱聞是安的什麼心,一份核心機要文件就被這麼隨意地遞到了她面前。宋近雲剛睡醒,一時之間理智還沒有回籠,接過他的文件,才勉勉強強清醒一點。她有邊界感的,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
宋近雲推開文件,沒骨頭似地倒在他腿上,「你不怕我是間諜,來竊取你商業機密的啊?」
程昱聞用指尖描摹她的輪廓,懶散地說:「為了這點兒東西,誰捨得拿你來當間諜。」
宋近云:「那不一定,你捨不得,別人未必。不花點本錢,怎麼騙得到你?」
程昱聞仍舊是一副鬼迷心竅的態度:「那這比生意也是我賺得更多。」
他的手指一直在宋近雲臉上遊走,若即若離,蹭得她有些癢。
「好癢,你別再摸了。」
有的話聽聽也就罷了,宋近雲才不信,拂開他的手,再摸了摸自己的臉。當摸到臉頰微微隆起的弧度時,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因為拔智齒,臉腫得像只松鼠,這更加重了她的疑心:「你現在對著我這張臉能說出這種話?」
宋近雲頓時覺得他剛剛說的話變得陰陽怪氣,本來拔牙後就有股無名火,這會兒火氣又升騰起來。程昱聞不去當演員是娛樂圈的損失,他這雙眼睛看塊石頭都深情。
程昱聞反問:「為什麼不能?」
宋近雲湊到他跟前,試圖在他表情里找到一絲破綻。「你不是在諷刺我?」
程昱聞:「諷刺你做什麼。」
為了讓她更確信些,程昱聞俯身吻了吻她的臉頰。「過幾天就能消腫,別這麼在意。」
宋近雲原本還想找他點麻煩,剛醞釀好就被魏星伶的電話打斷。
魏星伶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天還亮著,她就已經喝了一輪了,喝著喝著,才想起來有一段時間沒見到宋近雲人了,特意打電話過來。「你最近忙什麼呢?不見人影兒。」
「最近在休息。」
宋近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無恙,但魏星伶和她相識這麼多年,對她這個人瞭若指掌,立刻察覺到她的反常:「怎麼怪怪的,你是在吃東西嗎?」
魏星伶很快又否定掉這個想法,因為宋近雲從小受她老師的嚴格調教,面對外人她的行為舉止得體優雅得堪稱教科書,不會失禮到邊咀嚼邊說話。
「好吧。」宋近雲偽裝失敗,承認道,「剛拔了智齒,有點腫。」
魏星伶聞言立刻掛了電話,轉而撥了通視頻過來。宋近雲哭笑不得,點了接聽。魏星伶看到屏幕里宋近雲的臉,大笑著點評說:「其實還好啦。」
跟魏星伶的笑聲對比起來,她這聲「還好」像個善意但誠意不足的安慰,並非出自她本心。宋近雲黑了臉,魏星伶剛發出爆笑聲,宋近雲就警惕地戴上耳機,問她:「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打擾到您雅興了?」魏星伶翻了個白眼,「好久沒見你人了,打電話問候您老人家。」
魏星伶炸毛起來像個刺蝟,宋近雲解釋:「沒呢,前幾天牙疼,現在我這不是剛拔牙不適合見人嗎?」
「誒!」魏星伶被她這一句話點醒。「你不適合見人,那豈不是你不用去劇院,程老闆那裡你也不方便去?不如咱們找個清凈的地方度假?」
宋近雲聽後尷尬地笑了笑,將手機鏡頭拉遠。魏星伶的手機屏幕顯示出全景,赫然呈現宋近雲此時正躺在一個男人的腿上。啊——魏星伶驚聲尖叫,聲音幾欲震破宋近雲的耳膜。
「你們的感情竟然到了拔完智齒能見面的地步了嗎?四捨五入已經是結婚了。」
「你別瞎說。」宋近雲一陣心虛,抬眸瞄一眼程昱聞,正正好跟他目光相接,她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收回視線。
魏星伶持續攻訐:「我哪有?你倆特像電視里的反派你知道嗎?」
「你在說些什麼啊,我下次休假陪你玩兒啊,我先掛了。」越說越離譜,宋近雲感覺程昱聞一直在看她,草草地收尾。
宋近雲摘掉耳機,收起手機,程昱聞還在似笑非笑地盯著她。宋近云云淡風輕地說:「我朋友,你應該認識吧,魏星伶。」
他們是北京權貴圈子裡的子弟,應當都對彼此有所耳聞。
程昱聞:「在談論我?」
宋近雲抵賴:「別自作多情啊。」
程昱聞接著問:「那什麼時候談論我?」
宋近雲答得理直氣壯:「以後會跟其他男人談論你的,你別急。」
她心虛的時候喜歡說大話壯膽。
程昱聞的反應要比她想像的要平靜得多:「欠收拾。」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