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朝輝清早讓人送了一堆新鮮的江南野菜給宋近雲。陸朝輝靠開餐廳發家,對飲食頗講究。現在宋近雲搬出去住,他仍然擔憂她吃不好,每年順應時令給宋近雲送菜。
程昱聞從書房裡出來,見宋近雲正在整理桌上的春菜,有些意外:「你今天要做飯?」
其實宋近雲當時只是想看看陸叔送了些什麼東西,平時做飯這些家務都是交給家政阿姨,但程昱聞這麼一問,她突然也有了興趣:「對呀,我做給你吃吧。」
程昱聞讓她別傷到自己,畢竟宋近雲在他面前是很嬌氣的。宋近雲哼一聲,問他這是瞧不起誰呢,朝著他翻了個白眼,提起菜籃子轉身就走進廚房。
看到面前碼得整整齊齊的餐盒,宋近雲突然陷入了回憶。好像她上一次做飯,還是做給秦應煦的,恍然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記憶打開豁口,一發不可收拾。
秦應煦當時也傻,宋近雲只是做了幾道菜,他就被感動得一塌糊塗,他說他要娶她,要一生一世跟她在一起,那時候還是太年輕,不懂得承諾的重量。
他們分開就像是要割捨掉血肉里的一部分,但無論結局再不盡人意,終究還是擁有過那麼美好的瞬間,怎麼會不讓人懷念。
水池的水一直流著,宋近雲在水池前發獃,突然感覺她身後有人,轉身一看是程昱聞,把自己嚇一大跳。「你怎麼躲在後面不出聲?」
程昱聞嗤笑:「是你在走神。」
宋近雲佯怒:「哪有你這樣嚇人的,還好我手上沒有刀。」
「你小心些。」
程昱聞叮囑她,似乎他進來的目的就是怕她笨手笨腳。
「我會做菜的,陸叔廚藝很好,我也不差的。」
宋近雲嫌程昱聞今天有點啰嗦,一邊慢吞吞地做菜,一邊趕他出去。「你先去忙你的事吧。」
程昱聞有點無奈:「我幫你。」
程昱聞養尊處優,比宋近雲過得驕矜,哪裡做過這些事,但人自己送過來,宋近雲沒有不用的道理,她指揮他在一旁幫忙,兩人一起在廚房裡消磨時間。
宋近雲手藝生疏,中途被程昱聞打斷幾次,花了近兩個鐘頭才做好一桌菜。
宋近雲走到桌前,程昱聞也從廚房裡出來。他從身後環住宋近雲,笑著說了一聲辛苦。宋近雲顫抖了一下,心裡生出了一種怪異的感覺,今天的氛圍太柔情,看上去像是一對夫妻,但他們兩人明明不是這樣的關係。
程昱聞見她在皺眉頭,問她:「怎麼?」
宋近雲回過神來,還是覺得這麼溫情的一幕對於他們而言特別詭異。「沒什麼,吃飯吧。」
桌上每道菜式里都有江南野菜,滿桌春意盎然。程昱聞食慾淡,飲食挑剔,但這頓似乎挺合他胃口。
「以前經常自己做飯?」
宋近雲否認:「陸叔愛做飯,看得多了就會了。宋老師不太喜歡我做飯,尤其是不讓我給其他男人做飯。說太慣著男人,男人會不知好歹。」
「當然了,」宋近雲補充道,「我覺得偶爾可以做一頓哄一下。」
程昱聞看著她的眼睛,一側嘴角輕輕揚起:「所以你現在是在哄我。」
程昱聞平日里是不愛笑的,他這樣好的皮囊,笑起來總有些蠱惑人的味道。程昱聞的氣質像雪後初霽,澄澈滌盪,一點都不像是一個商人。
縱使宋近雲被宋傳芷教得孤高,當年是被他這副溫柔專註的神情狠狠迷惑過的。
宋近雲僵硬地笑了笑,明明一桌子水靈鮮活的菜,她卻吃得食不知味。
太柔情的場面不適合他們,她不擅長在床以外的地方應付他。
程氏集團現在話事人是程昱聞,他平時里諸事纏身,見宋近雲的次數不算多,兩個人見了面也大多是直奔主題。
剛在一起時程昱聞偶爾還會帶宋近雲出去參加event,自從她潑程思篤一身紅酒之後,他把她藏得嚴嚴實實,二人沒有再一起現身在公開場合。
這樣突然的居家戲碼,宋近雲有些無所適從。
程昱聞人雖在她身邊,但過得並不輕鬆,從上午開始,不斷地有郵件和電話打擾他。宋近雲下午要去劇院準備演出,對程昱聞說:「下午我要去劇院,你這麼忙,我自己去吧?」
程昱聞正在跟人通話,臉上罕見地有了一絲不耐煩的神色,他草草給對方交代兩句,掛斷電話對宋近雲說:「我陪你一起去。」
程昱聞在八歲時就被送出國念書,對中國古典戲劇知之甚少,近年來受到宋近雲的影響,成了劇院里的常客。不過除了助理小雪,劇院里其餘人都不知曉他和宋近雲這層關係,只當他是戲迷,將其視為座上賓,每回他一來,有專人小心翼翼地在旁邊服務,生怕他被慢待。
宋近雲一到劇院就開始準備晚上的演出,程昱聞寸步不離在她的休息間里陪著。到了化妝的時間,助理小雪進來給宋近雲上妝,她看見程昱聞也在休息室,突然感覺房間里一股窒息的逼仄感,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一下。
小雪的動作儘可能謹慎,但在給宋近雲梳頭的時候幾次不小心勾到宋近雲的頭髮,宋近雲吃痛下意識深深吸了口氣,程昱聞看到突然皺緊了眉頭。
小雪偷偷覷了程昱聞一眼,走神手一松,梳子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小雪彎腰低頭去撿,宋近雲小聲問她:「你緊張什麼?」
小雪回過神來說:「姐,程總剛剛那個眼神,我感覺他恨不得把我吃了。」
「別理他,」宋近雲自顧自地看手機,「他平時就愛擺那副臭臉。」
小雪悄聲說:「應該是我剛剛勾到你的頭髮,程總心疼了。」
宋近雲已經沒有當初那樣好騙,程昱聞這哪裡是心疼呢,他說過,他不喜歡別人損壞他的所有物。「沒事,繼續梳吧。」
宋近雲若無其事地玩起手機。
時間緊迫,宋近雲換上一身行頭,在後台等著演出,程昱聞也緩緩移步到了台下觀眾席。程昱聞一如既往坐在他專屬的席位上,音樂一響,宋近雲邁著步子從後台走出來——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纏綿悱惻的戲腔,短短一句唱詞,悠悠揚揚,氣息連綿不絕。
宋近雲唱了這麼多年崑曲,喝彩無數,在業內已經有頗高的地位,宋傳芷卻說她從來沒有入戲。儘管宋近雲的技巧再高超,她的眼睛不夠嗔不夠怨,唱過這麼多才子佳人兒女情長,始終是清醒的。
宋近雲一直都清楚,她唱戲,一向都是台下的人看戲,她心如明鏡地看台下人。
宋近雲天賦極高,十六歲登台演出。原來宋傳芷每回都會到現場,漸漸地,宋近雲已經能夠獨當一面,宋傳芷也不再時時刻刻守著她。
今日的演出依然是完美得無可指摘,宋近雲在經久不息的掌聲中緩緩退場。小雪在人群中瞥見宋傳芷,立刻連忙追到後台給宋近雲報信:「姐,宋老師來了,她已經往這邊找過來了。」
他們之前的關係絕對不能讓宋傳芷知道,宋近雲臉色一白,對小雪說:「你把他拉到貴賓室去,我去見宋老師。」
小雪一臉的凄風苦雨,急匆匆地跑去拖住程昱聞。宋近雲回到自己的房間,宋傳芷已經在裡面等了她好長時間。她端正地坐在桌前,啜了一口茶,輕聲細語地問:「結束了?」
宋傳芷的外貌要比她實際年齡看上去年輕許多,她身上有股子從容的輕盈感,所有的優雅與韻致都是渾然天成的。縱然她總是嘴角帶笑,一副和煦的面孔,宋近雲還是怵她的。
宋近雲不怕被打被罰,但害怕對上宋傳芷含著淚失望的眼神。
「老師你來了。」
宋近雲合上門,開始卸妝。
宋傳芷放下茶盞,移步到她面前幫忙。「近雲,這些天很忙嗎?都不回來?」
因為程昱聞一周前就發消息說要回國,宋近雲這些天都在他安排的住處里等他,一直沒有回去。「下周要上個節目,這段時間在抓緊排練呢。」
宋傳芷理著宋近雲那一頭鴉黑如絲緞的長髮,聲線里有無盡的溫柔,連埋怨都是非常動聽的:「好,忙完了還是回家陪陪我們。不該讓你這麼早就搬出去,出去了就不知道回家了。明天回來吃個晚飯吧。」
最初宋近雲也是常常回家的,但程昱聞最近見她的頻次愈發頻繁,她有些分身乏術。「好的老師。」
宋近雲還挂念著在貴賓室里的程昱聞,心裡惴惴不安,粗粗地把妝卸掉換一身衣服,對宋傳芷說:「老師,時間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宋近雲順手抓起桌上的鑰匙,想儘快帶宋傳芷離開這個地方。宋傳芷瞥到她手上的跑車鑰匙,臉上雖然還帶著笑,但眼神卻冷了下去。
程昱聞在物質上對宋近雲十分闊綽,她受其影響,對這些已有些麻木。今天她腦子裡一片混亂,忘了出門開的是程昱聞的車,她停頓一下,解釋道:「我的車送去保養了,這是借的魏星伶的。」
宋傳芷狐疑的臉色和緩了一些,囑咐說:「你開車冒冒失失的,要小心。」
「我都開了這麼多年了。」宋近雲急著要把她支走,「我送你回去吧。」
宋傳芷擺擺手說:「算了,司機在等著呢,時候也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
宋近雲心裡輕鬆不少,「那老師我送你出去吧。」
宋近雲將宋傳芷送出門,路上兩人聊著近況。宋傳芷絮絮地叮嚀,再三強調讓她明天一定要回去。宋近雲承諾了明天會回家,安撫宋老師一番,把她送上車,再急急忙忙地折返。
宋近雲知道程昱聞這人受不得怠慢,第一時間就趕回了貴賓室。但等她推開房間門,只剩小雪可憐巴巴地在等她。
「他走了?」
宋近雲問。
小雪彷彿做錯事了一樣:「對,剛剛程總問了一句是不是宋老師來了,我就如實說了,然後他笑了一下就走了。」
「哦,沒事,他就是這樣的人。」
宋近雲對程昱聞的離開一點也不意外,她淡淡地垂下眸,再抬眼給了小雪一個笑容:「好了,下班吧。」
她太不懂事,程昱聞推掉工作來這裡放鬆,她卻讓他像賊一樣到處躲。
程昱聞就像倫敦的天,時晴時雨,宋近雲預感他又要開始冷落她了。
他一向如此,會用行為告訴她,他不滿意。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