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近雲這個名字,是宋傳芷給她起的,在八歲之前,她一直被福利院的阿姨叫做甜豆。
宋近雲還沒滿月便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那地方是個閉塞的小鎮,她生得粉雕玉琢,人又機靈,但卻因為是個女孩子所以一直沒有被領養。直到她八歲時,一位鼎鼎大名的崑曲藝術家忽然低調到訪福利院,想要收養一個孩子,院長為她介紹院內小孩的情況,宋傳芷看到宋近雲是個美人坯子、天資又極高,一眼相中了她。
宋傳芷當初看甜豆合眼緣,院長為她們二人安排了一次獨處的機會。宋傳芷嘗試著接近甜豆,等甜豆完全放下戒備,她用她最溫柔的聲音問:「甜豆,願不願意跟我學崑曲?」
甜豆那個時候就是個調皮的野孩子,哪裡知道崑曲是什麼東西,只曉得這可能是她唯一的機會,她偷偷瞥到院長期待的眼神,用力地點了頭。
甜豆給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滿意的答案,福利院里很快辦好了領養手續,宋近雲將她接到北京的家中,正式收她為徒弟,給她取名叫做宋近雲。
宋傳芷丈夫陸朝輝有一個三歲的兒子,夫婦二人雖然規矩多,但卻是把她當作親身女兒一樣疼惜,送她去最頂尖的學府,給她最優渥的生活,別的女孩有的,她一樣不少。
或許因為宋近雲是女孩,宋傳芷對她的管教比自己的兒子還要上心。稚嫩貌美的女孩難免受人覬覦,宋傳芷要求她不能和任何觀眾或是同事有私交,宋近雲身邊的朋友統統需要經過宋傳芷考察,如無宋傳芷的首肯,她不可以結交任何異性。
從宋近雲八歲起,除了家教甚嚴和需要學崑曲之外,她的生活跟身邊的女孩沒有任何差別。宋近雲乖巧聽話,十年來唯一一件出格的事情就是不顧反對和秦應煦在一起。
秦應煦打小和宋近雲讀同一所學校,兩個人小時候在學校里總打架,不是冤家不聚首,見了面就開始針鋒相對。等到了高中,秦應煦逐漸開竅,往日里頂頂不可一世的大少爺開始變得像只跟屁蟲,成天跟在宋近雲後邊兒。他軟磨硬泡一年多,終於成為宋近雲的男朋友。
宋近雲一直很小心地瞞著家裡,但是最後還是被宋傳芷抓了個現行。宋近雲從十八歲開始就跟秦應煦在一起,足足瞞了家裡人五年,是時候擺到明面上來,為未來做打算。既然宋傳芷已經看到,宋近雲只好坦白,她本以為是件順理成章的事,沒想到宋傳芷焦心得徹夜未眠,特別是聽到秦應煦恭恭敬敬地說要準備跟宋近雲結婚,宋傳芷差點當場暈過去。
兩個小年輕當時年少意氣,一個比一個倔,他們青梅竹馬的感情,宋傳芷哪裡勸得住。宋傳芷最後無計可施,只是很殘忍地告訴她:她和陸朝輝的家業始終會有宋近雲的一份,宋近雲完全有一輩子無憂無慮的底氣。可是秦應煦家裡有人是京中的大員,陸家根本不能與其相提並論,雙方家世差距太大的婚姻不會幸福,她這些年見得太多,不能見人表面風光,只見人吃肉、不見人挨打。
宋近雲當時被保護得太好,十多年來受到最大的挫折只不過是戲偶爾練不好,只一腔孤勇,尚且沒被世道銼磨過。直到秦家稍稍一用力就把秦應煦擊潰,她才知道,原來人太貪心,真的是會吞針的。
如此這樣反覆糾纏一年,宋近雲提了分手,結束掉六年的感情,秦家最後給秦應煦安排了一個家世相當的未婚妻。就在宋近雲覺得世界該回歸平靜的時候,陸朝輝的公司出了問題。
公司的事情宋陸夫婦沒有給宋近雲透露半個字,宋近雲還是從新聞上看到的。她不懂生意場上的事,只聽說這件事很嚴重,陸朝輝公司的產品引發多起食物中毒案例,旗下的酒店也爆發出多條醜聞,公司還出現稅務問題,不僅陸朝輝大半輩子的心血就要付諸東流,他本人還有可能面臨經濟犯罪追訴。
陸朝輝是個品行清正的人,來來往往的人都稱讚他有儒商的風範,沒有人相信他會做這種事,可證據事實擺在面前,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陸朝輝嘗試澄清,公關部門剛解決一樁案子,又會有新的風波衝擊公司。宋近雲托魏星伶去疏通關係,魏星伶最後很為難地告訴她:「小雲,你們陸叔是不是得罪了人啊?」
陸朝輝這輩子對人連句重話都沒說過,能得罪誰呢,宋近雲知道唯一的答案只有秦家。陸朝輝心疼她被秦家欺負,為她出口氣,不惜當面跟秦家人撕破臉。
宋近雲覺得這禍事是她招致的,必須由她來解決。她四處想辦法,那幾天渾渾噩噩的,木偶一樣地上台演出。
那天表演結束,宋近雲回到休息室,看到程昱聞竟然坐在桌前等她,她當時實在是沒有調情的心情,委婉地讓他先走。
但程昱聞很直截了當,一開口便表明來意:「我來,是因為聽聞宋小姐最近遇到一些麻煩。」
程昱聞替陸家除掉麻煩,像下了一場大雨,洗刷走所有的污名。
宋近云為了報恩,住進他安排的房子里。當天夜裡,他在外應酬回來,帶著幾分薄薄的酒氣,讓宋近雲換上那件她曾穿上演奏古琴的旗袍。
這件旗袍是宋近雲去蘇州找當地的老師傅定製的,每一寸綢布恰到好處地包裹住她,她身材窈窕有致,曲線纖濃有度,生來就適合這樣的衣服。
宋近雲換上旗袍坐到程昱聞身上,想速戰速決,她不想弄髒她這身衣服,主動地從第一顆盤扣開始解。程昱聞眼神為之一暗,伸手抓住她的領口,翻身壓下去,毫不留情地往下撕,他很沉默,動作也不夠溫柔,安靜的房間里只剩裂帛聲。
在宋近雲只剩幾片殘破織物遮擋的時候,他才沉沉開口:「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後來程昱聞給宋近雲買了很多衣服和珠寶,但有的東西撕碎了就是撕碎了。
……
「睡不著?」
程昱聞一道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宋近雲的回憶。
宋近雲睜開眼,埋怨他:「嗯,我剛才想睡你不同意,現在我一點都不困了。」
程昱聞索性也不睡了,伸手拉開床邊柜子的抽屜翻找東西。宋近雲聽到這熟悉的窸窸窣窣聲,拉住他的手地說:「再不消停你就滾出去睡,你在飛機上睡夠了就來折騰我是吧?」
程昱聞輕笑一聲,把套放回去,合上了抽屜。他將她擁進懷裡,親吻她的額頭,嘆氣說:「你這個臭脾氣,誰慣出來的。」
這簡直明知故問,宋近雲現在能這麼跋扈,全是程昱聞一步一步縱容出來的。宋近雲沒搭理他,她現在像個消極怠工等待被裁的員工,就等程昱聞喜新厭舊的那一天。
程昱聞當宋近雲是因為他出差太久在鬧脾氣,好好情人一般地哄著:「明天我陪陪你?」
宋近雲懶散地問:「你不去公司?」
程昱聞又陰陽怪氣:「只怕我再上班你就要跟別人跑了。」
程昱聞擁得緊,兩人的姿勢過於親密,宋近雲覺得他們連氣息都是纏在一起的,分不出一個彼此來。
「你女人那麼多,少我一個問題也不大吧?」
宋近雲故意這樣說。
程昱聞像是聽了個大笑話,反問她:「你是覺得我們頻率不夠多,還是力度不夠強?」
宋近雲心道一句完蛋,此言一出,今晚她是真的別想睡了。
程昱聞對宋近雲縱容到了什麼地步,她心裡非常清楚。
半年前,程昱聞帶宋近雲去參加飯局,這場飯局來的都是大人物,真要論起來,在座的大多都算是程昱聞的長輩,身旁作陪的人也都是妻子或是子女。一場正正經經的飯局,飯桌上也不過是閑談敘舊,宋近雲身處其中沒有多大的存在感。
酒過三巡之後,一個看上去模樣倜儻的男人突然開口,誇讚宋近雲是名角兒,逼著她現場唱一段。她在他們一來一往的交談中辨別出了男人的身份,這人是程昱聞家裡的叔叔程思篤。
對方這言語里輕慢的意思太明顯,宋近雲臉上的假笑立刻冷了下來。她不管這桌上的人怎麼想,總之她宋近雲不是個供人消遣解悶的戲子,她可以唱戲,但只能在台上唱。
宋傳芷往日里不允許宋近雲參加飯局,怕的就是她一個女人被一群人當成獵物圍獵。但宋近雲的氣性從不會因為受到折辱而被磨滅。她在所有人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當著程昱聞的面,潑了程思篤一身的紅酒。
「論唱戲,程副總今天這一出唱得比我好,技法說得上是出神入化,只是審美意趣低下,有辱斯文。」
程昱聞當時第一反應是立刻上前護住宋近雲,向大家說了一聲抱歉。眾人以為他是在給自家叔叔道歉,要發落宋近雲給程思篤一個台階下,但程昱聞卻不惜落人口實,冷著臉說:「是程家家教不嚴,以至於讓我叔叔怠曼宋小姐,掃了大家的好興緻。」
程昱聞說完,又以要跟宋近雲賠罪為理由提前離場,兩個人像是一唱一和,襯得程思篤像個丑角,當眾給了他好大一個難堪。宋近雲跟著程昱聞出了餐廳,最後問他還要不要她上車。其實這件事可能會有更圓滑體面的處理方式,但宋近雲選擇最令她解氣的那一種。她敢這樣任性,就做好了跟他斷掉的打算。
程昱聞當下沒有說話,只把她抵在車上重重吻她。四下無人,宋近雲當時也被他弄得有些意亂神迷,過了一會兒才推開他。宋近雲問他,她剛才頂撞了程昱聞的長輩,是不是給他惹了麻煩。程昱聞卻說:「他是在給我難堪,連累了你,讓你受委屈了。」
程家的老爺子那年有意給程昱聞安排聯姻,程昱聞興緻缺缺。幾次三番下來,他發覺程昱聞遠不及其他兩個孫子聽話。
老爺子是因病退居二線,還不肯真正放權,近來發覺程昱聞不夠聽話,立刻把最不成器的幺子安排進集團。老爺子的意思是讓他有點危機感,但程昱聞卻依然隨心所欲。
程思篤進公司專門針對他這侄子,老爺子作壁上觀,要好好給孫子上一課。彼時程昱聞在集團里位子晃得厲害,他跟程思篤雖然有齟齬,但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後來程思篤當夜就去跟老爺子告狀,說老三什麼都好,就是太沉迷聲色,為了個女人,自家人的臉面都不給。
程思篤不是從正經程夫人肚子里出來的,二十歲才被程家承認,品性早就被他母家養歪了。程思篤成不了什麼氣候,老爺子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他想敲打一下程昱聞,於是當天夜裡就強制讓程昱聞休假。
程昱聞在接手集團之前,也是當過閑雲野鶴的。他是家中的老幺,幾代人的偏愛全給了他,身上還依稀看得到早幾年的紈絝習氣,老頭子要他休假,他玩得比誰都暢快。那些天成日跟宋近雲廝混到一起,她的演出他一場不落。在此之前,程昱聞有時一個月才見她一次,那段時日竟然天天都在一起。
程昱聞跟家裡人鬥法,可嚇壞了宋近雲。宋近雲蠻愧疚,看他成天遊手好閒,以為他是真的失寵了,還湊了一筆錢給程昱聞,讓他救急。程昱聞覺得她傻得可愛,反過來寬她的心。他讓她以後也這樣從心所欲,反正會有他兜底。
宋近雲對他說:「你這樣我會得寸進尺的。」
程昱聞當時漫不經心地一笑,像是玩笑,但語氣里卻有種鄭重。
「那你就得寸進尺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