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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全本

宋近雲是崑曲大師宋傳芷的關門弟子,憑藉一出遊園,十六歲便在劇壇嶄露頭角,至今已是崑曲界頗享盛譽的名角兒。

去年春天,宋近雲受邀去蘇州表演全本《牡丹亭》,以往她的戲都是在台上唱,這回導演做出了革新,為了貼合情節,特意將場景挪到了蘇州的園林。宋近雲著上戲服,從江南園林的煙雲朦朧里走出來,如夢似幻,虛實相依,彷彿真的是謫仙從書里走了出來。

儘管編劇將《牡丹亭》冗餘的部分做出改編,整本戲還是長達二十七個小時。宋近雲每天在午後開始上妝,傍晚時走進園林開唱,這一唱就是十天。這場戲因為有她的名號而一票難求,場場座無虛席,那年程昱聞就坐在貴賓席的上坐,聽她唱完了全本。

那天最後一折戲在雷動的掌聲中落幕,宋近雲回到後台休息室,主辦方領導托助理過來遞話說有一位程先生想見她。

其實小助理這舉動冒了很大的風險,宋傳芷對於宋近雲的名譽十分看重,她明令禁止宋近雲私下見任何觀眾,這事她跟劇院所有人都知會過。宋傳芷說話是極有分量的,她說過:宋近雲不能去做笑臉迎人的事。劇院的人也都守規矩,更何況宋近雲性格孤高,是個有傲骨的人,過去從未有人敢把來路不明的人引薦給宋近雲。

只是這次來的人太過特殊,劇院投資人只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名號,領導只有硬著頭皮讓人詢問宋近雲的意思。宋傳芷現在遠在北京,手尚且伸不到這麼遠,宋近雲看老領導愁容滿面,就答應了跟那個程先生見一面。

宋近雲這幾天在台上,每天在同樣的位置能看到同一個年輕男人,現在崑曲式微,來捧場的大多數是有些年紀的票友,那男人坐得端正,她隔得遠,看不清男人的臉,但他身姿頎長氣質卓然,無端的,有種出塵的味道。

等她走到會客廳,看清楚來客,記憶里的人影和這位程先生重疊到了一起。果然有這樣遺世獨立味道的男人,相貌也如書里寫的那樣丰神俊朗。宋近雲直勾勾地端詳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的時候,才挪開目光說了聲抱歉。

劇院和這次演出的主辦方謹小慎微,再三叮囑宋近雲這個人他們開罪不起。但程昱聞卻是個再隨和不過的人,他客氣地跟宋近雲聊了會兒天,便讓司機把她送回酒店。

宋近雲學了這麼多年的戲,對方是不是懂戲的人,她三兩句話就能分辨出來,程昱聞自己也坦誠他還是頭一回來聽崑曲,顯然他的來意不在戲上。

宋近雲一路上心跳得很快,跟程昱聞相處是很熨帖的,但她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到了酒店樓下,程昱聞下車送她,她卻跟防賊似的,嚴肅地說:「程先生,我有男朋友了。」

宋近雲心想,正在鬧分手的男朋友也勉強算是個男朋友吧,所以這不算撒謊。

空氣安靜了一霎。

隨即程昱聞看向她的雙眼,發自真心地勾唇笑一笑,他這笑容里似乎有點對待小孩般的寵溺的意味。宋近雲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有些自作多情,總之這話她想說,便說了。宋近雲回到酒店,翌日飛回了北京,後來很多天程昱聞再也沒有聯繫她過,她就把這事當作小小的插曲,只是她偶爾在台上會想起下面那個端正的身影,但她一忙起來,久而久之,就慢慢淡忘了。

……

宋近雲有一朋友在拍賣行里工作,拍賣行里馬上要開始年度最盛大的春拍,這次的拍品皆是罕見的珍品,拍賣行在春拍前循例為驗資過的頂級客戶舉辦一場小型的預展。這次拍品里有一把北宋年制的古琴,被稱為「松意」,這把琴工藝精湛、音質絕佳,流傳有序,歷代收藏它的都是些名士,清末的時候沒了音訊,再被提起已經在這次的拍賣年鑒上。整個拍賣行舉以厚望,特地邀請宋近雲在預展上演奏這把琴。

流傳下來能叫得出名號的古琴存世不多,這些琴要麼被私藏未曾面世,要麼被博物館妥善地保管起來,有資格演奏的人屈指可數,宋近雲學琴這麼多年還沒彈過這樣的琴,何況這把還是這其中的珍品,這種機會根本不容拒絕,宋近雲當即一口答應。

預展那日,宋近雲演奏了一首《神人暢》,琴聲古樸鏗鏘,賓客皆為之驚艷。在場的諸位聽得入迷,她一邊彈琴一邊走神,在心裡讚歎果然是把名琴,一曲終了,她還有些不舍。

不過這樣的場面看不到她如此流露真感情,宋近雲在別人眼裡永遠是沒有有煙火氣的古典美人,美得不可褻瀆。她今夜穿了一身絲綢旗袍,頭髮綰成一個髻,演奏結束後友好的與賓客交談,知性優雅無可挑剔。

只是她真的不熱衷於名利場上的交際,身旁還有人在侃侃而談,而她卻走神望向別處,就在百無聊賴中,她突然看到了程昱聞的身影。當時正巧有位拍賣行的貴賓在纏著宋近雲,她給朋友留了三分薄面,散漫地敷衍著,看到程昱聞,她正好找到打斷他的借口:「抱歉,王總,今天先到這裡吧,我的朋友還在等我。」

那男人想繼續挽留,但抬眼看到對方是程昱聞,識趣地不再糾纏。

程昱聞似乎早就發現了她,在原地站著。宋近雲撇下身旁絮叨的男人,徑直走到程昱聞面前。「你怎麼也在這裡?」

程昱聞所有目光鎖在她的臉上:「你覺得我是為什麼在這裡。」

宋近雲在心裡默默嘀咕,這下好了,解決掉一個麻煩,又遇到新的。不過當時宋近雲急於脫身,還是選擇跟程昱聞走。那天的北京氣溫猛然回升,是一個春風沉醉的好天氣,程昱聞以此為理由走路送她回去。兩人走在僻靜的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司機緩慢地在後面開車跟著,雖然這只是跟他見的第二面,宋近雲卻有種他們已經相識多年的錯覺。

兩人從今晚的拍品聊到的普契尼,又聊到羅馬,最後宋近雲不止怎的扯到了義大利的披薩。程昱聞說他知道一家小店的披薩很特別、很正宗,問她現在願不願意同去。宋近雲覺得很好笑,她以為像程昱聞這種男人會用鮮花珠寶豪車去追女人,再不濟第一次約會也至少該是一頓正兒八經的法餐,結果到頭來竟然是想用一張披薩哄她上鉤。

但是程昱聞的表情特別認真,鬼使神差地,宋近雲答應了他。宋近雲同意後,程昱聞立刻帶著她上車。在路上,程昱聞問宋近雲護照和簽證的事,她以為這個話題是由披薩發散的閑聊,於是老老實實回答:最近一年她常常受邀去國外演出,她的證件恰好放在今天背的包里。

司機最後將他們送到了程昱聞的那架灣流前,快登機的時候,宋近雲才恍然大悟:「不是要吃披薩嗎?這是要去哪裡?」

程昱聞淡然一笑,很從容,似乎篤定她一定會去:「我說的那家小店,在義大利,要去嗎?」

宋近雲愣在原地,她覺得這個男人挺瘋的,竟然會為了一張披薩專程帶她飛一趟義大利。震驚之後,就是潮湧般的虛榮和滿足。她一開始還嫌程昱聞的手段太爛,下一秒就被他這張披薩取悅到。在程昱聞這樣的誘惑面前,任何人都會屈從情感,而不是理智。

「當然。」

那天也真是老天眷顧他們,如果她當時不是正好帶著有護照和簽證,好興緻被打斷一點,或者兩人之間稍微有一點猶豫,他們都不會抵達義大利。

程昱聞完美得近乎危險,宋近雲那兩天心跳跌宕,像走在懸崖邊上。縱使她身邊不乏追求者,一切昂貴珍惜的饋贈她都值得,但在最後一刻,她還是退縮了:

「對不起,程先生,我真的有男朋友。」

宋近雲的確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他曾是宋近雲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只是他抵擋不住家族的壓力,這份長達六年的感情已經走到了末路。宋近雲分開得很洒脫,但她還沒有完全從中走出來。

或許在旁人眼裡宋近雲太不識抬舉,但程昱聞不計較,很大度地對她說:「宋小姐,不要緊張。」

回國後宋近雲的生活恢複以往的狀態,周末抽空去為戲曲頻道錄製了一檔戲曲綜藝,她本以為她跟程昱聞這段短暫的曖昧會就此終結,可在節目錄製結束散場的時候,她又見到了他。

這檔綜藝主要是向觀眾介紹曲藝,宋近雲上節目只是唱一曲片段,化妝師給宋近雲做了一個簡單的古典風格扮相,別出心裁在她的鬢邊別了一支海棠絨花。程昱聞見到她第一件事,就是走近俯身湊到她的身旁,去嗅那朵絨花。

他忽然拉進距離,輕輕嗅了嗅,轉而再往下,貼在她耳畔說:「好香。」

都說海棠無香,何況她頭上戴的還是蠶絲做的絨花,本就沒有任何香氣。他說的香,只能是她的味道。

程昱聞這話說得不帶一絲情慾,彷彿是遊人賞花時隨口的稱讚。對比起來,宋近雲還是太稚嫩,聽到他的話,她感覺彷彿有牙齒在嚙咬,這讓她幾乎僵在原地。

兩人靠得太緊,宋近雲聞到他身上乾淨沉穩的氣息,渾身僵硬起來,唯有心臟在劇烈地跳動,所有的驚訝凝結成一個有些傻氣的表情。程昱聞多矜貴的人,沒必要再三地來踢鋼板,但他卻一再耐心地包容宋近雲的不誠懇。

「談戀愛跟工作是一樣的,如果有更好的offer,我想宋小姐會願意跳槽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