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件事的發生,讓小慧決心脫離泥潭。
起因是那個被她騙進小白樓的女人。第一眼在火車站站前廣場,看到那女人拎著行李箱走出出站口時,小慧就知道這人是最佳目標。
首先這女人長得還算漂亮,五官立體、面容清秀,看樣子應該年紀不小了,不過卻有種知書達理的氣質。她知道有些顧客很喜歡這種類型。
而且從穿著上來看,這女人的生活很是窘迫,她穿在身上的那件衣服明顯不合身。可能是年輕時買的,那時比現在要胖些才會顯得鬆鬆垮垮。再加上她的行李箱破破爛爛,拉鏈似乎都壞了,輪子也歪向一側。這些細節都直白的說明這女人是從小地方來的,迫切想要在這座大城市裡賺錢。
這樣一個人到中年卻不得不背井離鄉的女人,絕對都有難以啟齒的難處,這群人的處境也是最為可悲的。很多都是離婚了,又沒辦法回娘家,就只能獨自漂泊在外,自食其力。
沒有丈夫關心,沒有家人關懷,即便突然消失了,沒個一年半載,家裡人可能都意識不到,有些即便三五年不見音信,也不會當回事。因此這種女人是最合適下手的目標。
不用身旁的一隻耳出聲提醒,小慧徑直向著那個站在站前廣場上一臉茫然的女人走去。那女人盯著的是排起長龍的購買地鐵票的長隊,似乎連買張地鐵票,都讓她打心眼裡發怵。
和之前一樣,面對一個陌生女人的噓寒問暖,剛走出火車站初來乍到的外鄉人往往不會有太高戒心。只要小慧拿出那套百事百靈的話術,這夥人大多都會跟她走。
小慧會和這些女人說自己是來招工的,是XX中介公司的業務經理,能給這些來京陽市打工的人介紹好工作。當然,工資中介要抽成。
往往當小慧說出可以幫忙安排入住便宜的公寓時,這些人都會動心。雖然仍會有幾層顧慮,不過在小慧熱情的講述下,其中有三四成的人會選擇拎著行李跟她走。這些人大多都住進了那棟小白樓里,要麼死在那裡,要麼被賣掉,沒有第三種出路。
小慧的日記中並沒有寫明這個令她人生發生重大轉折的中年婦女的名字,她只是用李姐來指代這個人。
由於要考慮到成本的問題,因此大多數時候女人的工作並不是去火車站騙人,而是照顧那些還沒被賣出去的商品。在這一過程中,各種各樣的人她都接觸過,大體上能分為兩類。
一種是不肯接受現實的,通常不吵不鬧,打幾頓後就很配合,像是個提線木偶一般,你讓她做什麼就做什麼,雖然睜著眼睛,卻像是沒睡醒的樣子,如同丟了魂般。
如果都是這種好應付的類型倒還好。更多的是另一種不斷哭鬧的類型。這種人無論打她多少頓,還是會哭哭啼啼的,甚至會想著逃走。即便會招來更加嚴厲的毒打,可還是不放棄。
通常而言,遇到脾氣特別犟的就只能將手腳捆住,把嘴堵住。不光是擔心她們逃跑或是搞破壞,更多的是出於防止她們傷到自己的考量。
這些商品最終都是要被賣出去的,要是渾身傷或是缺胳膊少腿,價錢就會大打折扣,甚至會被退貨。因此確保這些人的安全也是小慧平時的工作內容。
她就像是一個老媽子,把這些親手騙進來的女人照料好。至少表面上看起來要像個人。被她稱呼為李姐的那個女人倒是不屬於這兩種類型。
一開始被關進小白樓時,她也是哭鬧個不停。挨了幾頓打後,就安靜下來,卻沒有把自己徹底封閉,而是竭盡全力的與人溝通。
這種人其實是最難對付,因為她們看似順從,但時時刻刻都想著怎麼脫身。因此小慧也就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這女人身上。
從幾乎每天都會有的閑聊中,小慧對這個女人有了更多了解。她得知這女人今年38歲,前年離的婚,帶著一個剛上高中的女兒一起生活。原本是在老家的一間畫室工作,只不過畫室倒閉,在當地也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就只能帶著行李背井離鄉,來到大城市尋找機遇。
沒成想,剛一走出火車站就被小慧他們給盯上了,然後稀里糊塗的被關進小白樓里。這個快要四十歲的中年婦女沒有像其他年輕姑娘那樣,終日淚洗面或是尖叫不停,每次和小慧接觸時,她都會表現出最大的善意,想要和小慧親近。
小慧很清楚這女人打的是什麼主意,無非是想和她拉近距離,能在小白樓里生活的好一點。小慧並不反感這女人的這種行為,至少能讓工作好做些。
原本以為這女人很快就會被賣出去,不過一直沒被人相中,因此小慧竟然和她發展出了一種類似於朋友的關係。
之前總是那女人叫住小慧,兩個人聊幾句天。漸漸的,發展成小慧主動來找她閑聊。在小白樓的生活壓抑沉悶,那些男人一個個都沒什麼好臉色,使喚她就像使喚下人或牲畜。那個一側耳朵上缺了一塊的男人早就對她沒了興趣,平時在樓內碰到,看都不看她一眼。
對於小慧而言,這不算是件壞事,她不用忍受和這些男人接觸的痛苦,但與此同時,她也覺得無聊。每天連個能說說話的人都沒有。要不是有這個被她稱作李姐的女人,她可能會在這棟房子里瘋掉。
兩個人的關係變得越發緊密,與此同時,小慧也意識到自己是在玩火。和這些註定會被賣掉的商品接觸太多,會導致處境變糟。可是她沒辦法克制去見李姐的衝動。聽李姐說話,講她和女兒生活的點滴往事,幾乎是小慧每天生活中唯一能夠放鬆下來的時刻。
小慧離家時,和李姐的女兒差不多大,現在雖然長了幾歲,但她卻感覺自己和李姐是同年齡的人。兩個人被這棟充斥著罪孽與眼淚的小白樓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