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的老家是同一個地方嗎？」黃粱打量著身旁這個說話的確帶點口音的姑娘，她的口音並不嚴重，但某些詞的發音咬不準，能感覺到她在控制，只不過零星的還是會露出端倪。
「我們倆不是老鄉，我問過她老家是什麼地方，她沒告訴我，只是說自己已經回不去了，沒有老家。我也沒聽她說過家鄉話。她的普通話說的不怎麼好，可能也跟她高中輟學後就沒再去念書有關。」
「小慧提過一次，她是高一那年輟學的。之後就一直在打工討生活。期間有幾年她還被拐賣了呢。」身旁的李萌突然壓低音量，最後說的幾句話黃粱沒聽清，請求她再重複一遍。
當聽清李萌的話後，黃粱連連眨眼，追問道：「小慧被拐賣過，這是她自己說的嗎？」
「對，是臨近過年的時候，超市放了三天假。我和她閑聊時就問她打算怎麼用這三天假，她說就在出租屋裡待著，躺上三天，什麼都不幹。我當時問她不去和家裡人聯繫嗎，小慧一臉落寞的對我說自己已經沒有家了，也沒有家人，她被拐賣後，就只有她自己了。」
「我當時大吃一驚，還以為她是在開玩笑，不過看她表情卻不像，我覺得這個話題有些沉重，當時就沒敢接著聊。之後她也沒再和我提起過。我也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曾被人拐賣過。不過小慧總給我一種她在害怕些什麼的感覺。她要是真的曾遭遇過這種不幸，我倒是不覺得意外。」
「你能詳細說說為什麼你會覺得小慧在害怕些什麼嗎？」
「具體我也說不出來，就是感覺。我們每個月休一天半，休一個整天，休一個半天。可以自行安排。大家都是商量著來錯開。有幾次有我感興趣的電影上映，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去看，沒意思，就邀請小慧跟我一起去，可她每次都婉拒。」
「有時候經理帶我們出去聚會，她也都不參加，借口說家住的遠。玩到太晚就沒有車回家了。即便沒有硬性規定，在工作時她也全程佩戴口罩，把臉擋的嚴嚴實實，經常耳朵都勒紅了，也從不摘下。」
「就是這些不起眼的細節，讓我覺得她好像在害怕什麼，擔心和這個世界有太多接觸，會發生不幸。」
黃粱點點頭，問道：「也就是說在你看來，小慧是有意識的與外界保持距離？」
「對對，是有這種感覺。她好像是沒有銀行卡的。」
「哦，你怎麼知道？」
「我們的工資一般都是經理直接給我們打到微信，但她每次都是領現金。我也沒見過她錢包中有銀行卡。不過小慧是臨時工，一直沒有辦入職，她的基本工資會多幾百塊，因為不用給她上保險。」
「那你們超市應該沒有她的個人信息了？」黃粱難掩失望之色。
「是吧，我們那裡大概一半的人都是像小慧這樣的臨時工，有的是一星期一結，有的是半個月一結。小慧因為乾的時間長，所以跟我們一樣，是月結的。她們的到手工資是比我們要少的，小慧和我幾乎乾的是一樣的活兒，但她要少5百多。」
「既然已經在那間超市幹了很長時間了，為什麼她不入職呢？是不給她辦嗎？」
「應該不是經理部不給她辦，小慧雖然沉默寡言，和誰都不來往，不過她工作兢兢業業的，幾乎沒出過什麼差錯，像她這樣肯乾的收銀員不好找的，來打零工的年輕人都幹不了多久。因為得站一整天，不是誰都能堅持下來的。」
「我撞見過一次經理找小慧聊入職，只不過小慧沒同意，給出的理由好像是不一定會在這裡干多久。不過直到她上個月突然不來上班了，這半年多她一直是全勤，從沒遲到過。我也想不通她為啥不辦入職，突然就不來上班了。」
「我還以為小慧可能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沒想到她竟然——竟然是跳樓了。她為什麼會跳樓呢？」
黃粱搖搖頭：「在小慧突然不來上班後，你就沒有想過聯繫她嗎？」
「當然想過，可是我打她的電話打不通，給她發信息也不回。我想她可能是打算斷了和我們這邊的所有聯繫，重新開始生活。這樣的事時有發生，大家都是絞盡腦汁的想要在這座大城市站穩腳跟，哪有那麼多時間去顧及今後可能不再來往的人的感受啊。」
「也是……小慧在與你的交往中，有提及過她自身的事嗎？例如她有沒有結過婚，有沒有過孩子，最近有沒有交往過男朋友，諸如此類的事。」
「應該是沒有，我想想啊。」短髮的圓臉姑娘眉頭緊鎖的盯著店外，她並不是看向櫥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而是在褪色的記憶中搜尋著與名叫小慧的姑娘的記憶。
只不過最終她還是在黃粱的注視中搖搖頭。
「現在想來我和小慧閑聊時，大多都是我在發牢騷，她只是在默默傾聽，很少會談及自己的事情。我對她的了解真的很少。好遺憾啊！直到她離開人世，我都沒能拉著她去看場電影。如果當時我能多關心她一點，是不是她就會把我當做朋友呢。」
在李萌的一聲嘆息中，這場關於一個逝去的姑娘的對話戛然而止。開車返程的路上，黃粱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的落在那本日記上。
如果這個叫小慧的姑娘真的曾遭遇過拐賣，她應該會把這一段經歷記錄在這本日記里。回到家中後，黃粱沒顧得上去翻那本日記，張芷晴已經回到家中，兩個人解決完晚飯的問題，張芷晴又拉著他去逛了夜市，又吃了一頓。等兩個人回到家中的時候，已經快到晚上10點。
吃飽喝足，甚至感覺有些撐了的黃粱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發獃，張芷晴抱著幾包零食回卧室享受休閑時光去了。也是讓黃粱感慨果然年輕人的消化能力就是強。
肚子多少有些不舒服，影響到睡意的降臨，無事可做，黃粱拿起那本日記，隨手翻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