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警察這麼多年,如果說非要王建仁說出幾條感想,他肯定會把「別活得太在意」這句話擺在首位。
年輕時,他總覺得人就應該活一口氣,想要的東西就去爭取、喜歡的姑娘就去追求,即便失敗了,也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強。但從警十幾年,已是不惑之年的他對這句話有了更多體會。
很多時候事情就是這樣,你越在意,反而結果不好,不在意是一種強大,可以隨心所欲的活著。雖然這算是略顯消極的態度,但總比每天都努著,卻被失敗打擊到怨天尤人的冤種要強點。
很多事情並不是你在意、你努力就能改變的。比如說生死。
誰能想到一位小有成就,開著一間效益不錯的工廠的小老闆,他的屍體會被清潔工發現在巷子中的垃圾桶里。和他為伍的是廚餘垃圾、用過的衛生紙、一條死狗,還有不知道是幾個人吐的嘔吐物。
這就是這個矜矜業業、一輩子遵紀守法的男人的結局。
奉命調查這起案件時,王建仁並沒有覺得這案子有多麼特殊。京陽市太大,幾千萬的人口擠在這麼一座既大又小的城市裡,根本無法想像將會發生多少碰撞。這些愛恨情仇都可能成為引爆炸藥的火星。
王建仁自認為自己不是一個感性的人,太過感性的人也幹不了他這個行當。神經粗點才好面對總是能突破人類想像的罪孽。
但是在深入了解這名叫做宋清德的男人後,王建仁不由自主的生出幾分惋惜。對於每一名在兇殺案中死亡的被害人,他都會或多或少的感到惋惜。但在面對這起案件時,王建仁激蕩的情感更勝。
死者是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53歲的宋清德早年是一名教師,而且還被評選過高級教師,在他幾乎和王建仁同樣的年齡,他選擇離開學校下海經商,和朋友一起開了間木材加工廠。
生意雖然不大,但勝在平平穩穩,都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對利益看的不是那麼重。因此幾名合伙人之間關係融洽,從沒因為錢傷過和氣。反而是因為和氣而生財,事業生活一帆風順。
但天有不測風雲,在48歲那年,宋清德變成了鰥夫。小他兩歲的妻子因為乳腺癌早早離世。這是宋清德人生中遭受過的最沉重打擊。據他的熟人們說,足有一年多,宋清德沉浸在痛失愛妻的悲傷中無法自拔,幾乎整日把自己關在家中閉門不出,之後他才在時間的治癒下慢慢走出來。
他和妻子沒有生下一兒半女,那之後他也沒再試著發展感情,宋清德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經營木材加工廠上,以此來緩解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創口。
熟悉他的人都說宋清德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卻很熱心。無論是對工廠的工人還是認識的親戚朋友,他都有在默默關注。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得到他的幫助。
就是這樣一個他人口中的老好人,一個總是有些害羞、沉默寡言、卻值得信賴的生意人,被人殘忍殺害後丟進巷子中的垃圾箱。
王建仁很難想像在臨死前宋清德會是什麼感受。是會慶幸終於能和先走一步的妻子見面?還是說會無比悲憤,質問老天爺自己一生謹小慎微,卻落得這種下場?王建仁希望他在死前沒受過太多苦。
但宋清德被人活活勒死的,一根粗糙的麻繩在他的脖頸上留下猙獰醜陋的印記,他生前是個體面的人,但死得卻如此不體面,甚至還趕不上和他共處同一個垃圾桶的死狗。這讓每一名了解他的人都扼腕嘆息。
了解兇殺案中的被害人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在王建仁看來,這就像是要去參加一場你明知道不會有結果,卻只能硬著頭皮去應對的相親。你只能從他人口中拼湊出對方的全貌,可往往和真實情況相去甚遠。
或許有人是純粹的惡,但不會有人是純粹的善。即便出發點是好的,但好心辦壞事的例子比比皆是。誰又敢說肯定沒有人記恨自己呢?
調查一開始就陷入了僵局,發現屍體的小巷距離宋清德生前居住的房子有一個小時的車程,巷子所處的位置臨近郊區,地形錯綜複雜、人員流動頻繁,是出了名的城中村,兇手選擇把屍體運到這裡是有充分考量,並不是隨隨便便把宋清德丟進哪個垃圾。
這裡的垃圾桶每三天才會被人清掃一次,這也是為什麼宋清德的屍體會被那麼多的垃圾掩埋。不知有多少人和垃圾桶中的他擦肩而過卻不自知。
兇手選擇了一處絕佳的拋屍地點,這片街區的監控探頭形同虛設,死角太多,小巷又剛好處於拍攝範圍外,因此警方判斷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謀殺。兇手在動手殺人前就已經規劃好每一個步驟。
兇殺案中謀殺的比例不高,但超過九成都是熟人作案,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去調查死者認識和可能認識的人,總會在他的關係網中找出形跡可疑的嫌疑人。
為了梳理清楚死者宋清德近一年來的通話記錄,王建仁跑了好幾次電信運營公司,在他們的幫助下,他最終得到了一份超過500人的名單。這500個人中囊括了宋清德身前經營的木材加工廠的員工、上下游企業的負責人、他的親戚朋友、以及少數和他發生過接觸或是僅僅通過一次電話的陌生人——這其中大部分是電信詐騙的騙子,一少部分是快遞。
宋清德生前似乎沒有叫外賣的習慣,要麼自己做、要麼在工廠的食堂里和工人們一起吃。宋清德的生活很簡單,兩點一線,不會外出旅遊,即便出差也盡量自己一個人去。
去年一整年,宋清德出差過兩次,一次七天一次四天,是去和合作夥伴商談業務。即便是離開京陽市去到陌生城市,宋清德也沒抽空去散散心。在王建仁看來,他幾乎過著苦行僧般的生活,雖然生活富足,卻是初茶淡飯,唯一算得上是愛好的也只不過是喜歡喝喝茶。家中的名貴茶葉有,但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