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首無門(1)

第一百三十四卷 鬼來電

「現在都是注射。」黃粱皺緊眉頭注視著面前這個男人,無從判斷這人究竟是精神有問題。還是身體有問題,可能兩方面都有問題。

「你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那男人用渾濁的瞳孔回望著黃粱,「我知道,你肯定以為我是瘋子。我也認為我是瘋子,不然我怎麼會親手把我妻子給掐死了?」

「你真的親手殺了人。」

「是啊,就是我乾的。」

「那為什麼你去自首,警方卻不理你呢?」

「因為他們說人不是我殺的。」

「啊?殺沒殺人你自己不清楚嗎?」

「我清楚啊,但他們不清楚。」

「不可能,這是一起兇殺案,你還承認是自己殺的人,他們怎麼可能對你無動於衷呢?」

「不是一開始就無動於衷,剛開始時,他們對我可熱情著呢。」中年男人自嘲的笑了笑,夾在手指間的那個香煙始終沒有點燃,他似乎並不想抽煙,只是想拿點什麼東西。「我掐死我妻子後就跑出了我住的那棟大房子。是中午發生的,我記得大概是12點多不到1點,當天下午不到4點吧,我就被警察給找到了。

「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麼發現我的行蹤的。殺完人後我跑出家,就在大街上遊盪,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要去哪。當那輛警車停在我面前時,我還挺納悶,心想這是幹嘛呀?還不讓人在大街上閑逛了嗎?」

「直到被拉著坐進那輛警車內,我才猛然想起就在幾個小時前,我親手掐死了我的結髮妻子。然後我就崩潰了,好像一直在哭吧,我也記不清了。那一天的記憶特別模糊,就是分成一段一段的,連不上。」

「我怎麼都沒辦法回憶起來我是怎麼從a到b的,又是怎麼從b到c的。反正就是一團漿糊。我腦子裡唯一清晰的念頭就是我完了,這輩子都完了。即便沒有被槍斃……」

「現在都是注射。」

「我也會爛死在監獄裡。誰能想到這才過去了不到半年多,我寧可待在監獄裡,也不想再回家住了。」中年男人長嘆一聲,雙眼無神的望著頭上的天花板。

「你這究竟是什麼心態?我不能理解。」黃粱說,「我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人,可你這樣的,我還是頭一回碰見。殺人了還不用負責,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因為你沒經歷過我經歷的這些破事,你不會懂的。一開始被抓起來時,我當然害怕,害怕警察查明真相,害怕我會被帶到法庭上,法官會敲著鎚子給我下達死刑判決。我害怕在監獄中等死,更害怕死刑執行的那一刻遭受的痛苦。我害怕的東西太多了,卻唯獨沒有去害怕真正應該害怕的。」

「是什麼?」

「我妻子的鬼魂。」

黃粱久久凝視著中年男人,這是一張依稀還能看出往昔英俊的臉,只不過現在早已被痛苦刻上了一條條難看的皺紋。這張臉瘦脫像了,只有殘破的皮還包裹著骨頭,上面寫滿各種人類的情感,卻唯獨沒有戲謔。

「你妻子的鬼魂?」黃粱不確定的問,「你是受到良心譴責,因此寢室難安的嗎?」

「有這方面原因吧,但我遭受的折磨更加具體。我不認識其他殺死過自己妻子的人,我不確定他們是否遭受到過相似的折磨,反正我是扛不住了。當我從警察口中得知我可以走了的時候,我以為他們弄錯了。」

「我都已經在口供上簽字畫押了,我都承認是我殺的人,他們為什麼還放我走?我當時還反覆向他們確認了好幾遍,是真的讓我回家嗎,然後我就真的走出了那間警局。那天早上,我從拘留所被帶到警察局時,還以為就是一次例行問話。沒想到一小時後,我就拿著自己的私人物品重獲自由了。」

「我原以為是老天爺網開一面,給我再來一次的機會。可沒過多久我就知道,這是老天爺對我最大的惡意,還不如把我關在拘留所里等著上法庭。至少我還能睡個好覺。重新恢複自由後,我幾乎每時每刻都是在煎熬中度過。」

「甭管別人怎麼說,我騙不了我自己,我知道掐死她的人就是我,就是這雙手。」中年男人望著自己顫抖的手,彷彿在手心上看到了鬼臉,「我開始做噩夢,不分白天黑夜的做噩夢。我甚至模糊了現實與夢的邊界!」

「有時我認為我是清醒的,可突然從四面八方響起的鬼叫聲卻把我從夢中驚醒。有時候我以為我是在做夢,可當我要從天橋上跳下去時,卻有人把我拽住了。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幾次後,我就知道必須再回到拘留所里,只有在那個地方,我才能睡個好覺。」

「我找到審問我的警察,求他們把我抓起來。可無論我怎麼央求,他們就是不肯幫我。說我只是在自己嚇唬自己,是胡思亂想,他們說人不是我殺的,至少不全是。」

「不全是?這什麼意思?」黃粱已感到脊背發涼,分不清是因為面前這男人散發出的濃郁死氣,還是這人說的話過於離奇詭異。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人不是在拿自己找樂,他的確堅定不移的相信著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堅定得令黃粱這個旁觀者膽寒。

「警察的確在我妻子的脖子上發現了我留下的掐痕,但他們說殺人的不是我,可能是任何人,但絕對不是我。」男人說這話的語氣就像是在訴說自己癌症晚期的確診。

「怎麼可能?誰都有可能殺人,但絕對不是你?你誇張了吧。」

「沒有,這就是他們的原話。因為那通電話,所以就被從嫌疑人排除了。可問題是,人的確是我殺的呀!」

「你說話能別顛三倒四的嗎?為什麼一通電話就可以讓警方不再懷疑你?」

「我也不太明白,他們沒向我詳細解釋過。好像是我妻子給我的一名部下打過去一個電話。這通電話發生時,我人已經出了小區,應該是這麼回事,反正我聽說是有攝像頭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