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個清醒夢的感覺真的很奇怪。
你明知道自己是在夢裡,可你卻無法從夢境中脫離。你就像是一個被丟進陌生世界中的外來者,只能隨波逐流的感受著夢境中的光怪陸離。即便這一切全都是你的大腦構建而成的幻想。
可你卻還是會驚嘆這一切竟然會如此真實、如此魔幻!
你想要從噩夢中蘇醒,可這一次它還是緊緊抓住你,讓你無從逃離。那熟悉的場景、設備就擺在你眼前,你討厭這間總是布滿灰塵味的房間。
這是一個長條形的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個通風口,在靠近屋頂的位置。你白天要在這裡逗留很久,這要取決於有多少人來到你工作的地方。有時候一連幾天你都無需走進這裡,但有時候你可能要在這裡待上十幾個鐘頭。
你討厭那些外來者的哭聲。到最後你都麻木了,即便四周沒有人,你卻總覺得有哭聲縈繞在耳旁。
經過這麼多年的觀察,你知道哭得最大聲的,通常都是心最沒底的。而那些表現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解脫的,往往是最心懷坦蕩的。
因此你討厭哭聲。
你知道哭並不意味著懷念或悲痛,往往平靜才是真正的感傷。
你需要戴上厚厚的手套,將爐門打開,用鐵鉤從裡邊翻檢出大塊的屍骨。你通常不會對那些前來領骨的人說:那一堆東西里可能不光有你的摯愛親朋,還有其他人的。
畢竟爐子不會為哪個人專門清理。
你認為沒多少人會在意這些,即便他們在意又能如何呢?這一過程只不過是讓死亡這一結果變得更加明確,徹底打碎人們心中的希望,順便給他們找點事情做,免得他們因此而一蹶不振。
你從事著這樣的工作,早已見慣生死。不過通常而言,你不需要去直接面對那些被推進焚化爐里的屍體。它們都被放在袋子里。
你知道有些地方為了讓屍體焚燒得更加徹底——或者說是高效,會提前把屍體劃開,讓內臟露出來,甚至會在上面噴上些柴油汽油,就為了讓他們被送入焚化爐中時能更加充分的燃燒。
這的確會加快效率,不過你這裡還是用老派的方法。你也很慶幸,套在屍體上的屍袋保持了死者最後的尊嚴,也給了你想像的空間。
但現在你無比痛恨這層袋子。
因為有著這層袋子的阻隔,你沒辦法看到躺在袋子中的死者的表情。你並不是想去窺探那些經你之手被推入焚化爐中的死人。但自從你開始做這個噩夢後,你就多出了一個不怎麼好的習慣。
你會在把屍體推進爐子前拉開袋子,去盯著那張臉看。有時候你會盯上半分多鐘,甚至幾分鐘!這讓你在同事之間成了個怪人。他們私下裡說你的壞話。這些你都知道,也很痛苦,你並不想成為同事眼中的異類。但你還是剋制不住去拉開每一個屍袋的拉鏈,只為了確認袋子中的人真的已經死去。
你擔心聽到尖叫聲。
你不確定那有沒有真的發生過,噩夢做了太多,你甚至模糊了記憶。這導致你每天去上班時,即便把屍體放進焚化爐里,還是會死盯著關上的爐門,生怕從那嗡嗡作響的雜訊中聽到人的慘叫。
今天晚上,毫無意外的,你也被夢中的尖叫聲嚇醒。你從床上坐起來,褶皺的床單上滿是你身上的冷汗。露在被子外的皮膚就像是被針扎般刺痛。你疲憊虛弱地抱緊自己的雙膝,將臉深深埋在被子里。
你希望從這永遠不會終結的重複的噩夢中逃離。但你知道,如果這樣繼續渾渾噩噩的過下去,你終究會有一天把原本乏味平靜的生活徹底毀掉。
你終於下定了決心,決定明天請假,去問一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
「我們就想搞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穿著考究的男人用他那根修長的手指點了下放在茶几上的模糊照片。
黃粱點了下頭,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露著側臉的男人。從斑駁灰白的頭髮不難看出他已經上了年紀,皮膚暗淡、昏黃,身體狀況欠優。
在這個到處都化得濕溜溜的早春季節,這個男人穿著一件沒有標識的灰色外套,更像是一件勞動服。黃粱只能看到這人肩膀以上的部位,無法判斷他究竟有多高。男人的嘴巴有些突出,尤其是上嘴唇的位置,明顯突出一塊,這讓他看起來莫名像是一條被吊上岸的愚蠢的魚。
毫無疑問,拍攝這張照片時,男人並沒有意識到。拍照的人也由於太過匆忙沒能準確對焦。照片中的人和景物一片虛影。
將目光收回,黃粱看向面前扶手椅上坐著的這位在半個小時前敲響解憂事務所房門的陌生人。這個人可比照片上的這個像魚一般的男人清晰得多。
兩個人的長相大相徑庭,這位穿著考究西服的男人同樣年紀不小,但保養得還不錯,就是髮際線上去的有點多,尤其是他梳著背頭,油光鋥亮的頭髮被整齊的向後梳去,黃粱莫名有種自己在對著一面凸面鏡照鏡子的錯覺。
西服男五官並不突出,但氣質冷酷,給人一種不好惹的感覺。他遞給黃粱的名片上並沒有寫頭銜,只不過是一個名字、一串手機號,僅此而已。這個男人名叫金華,莫名讓黃粱想到一個火腿的牌子。
思緒收回,黃粱開口對眼前的西服男說:「我個人認為還是去報警比較好。」
「再說,目前為止,劉先生還是傾向於私下進行調查。」
「家裡的人都不認識這個人是嗎?」
「對,劉先生的家人和家中的僱員全都不認識。公司內的員工也都辨認過此人的照片,沒有任何反饋。」
「會不會是找錯人了?」
金華用不帶任何感情的平板強調回答:「不可能,這個人明確打聽過劉先生家裡的情況。他不光是向劉先生家附近的鄰居們打聽,甚至還去接觸了劉先生的侄女。這也是讓劉先生下定決心查出此人身份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