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我不知道聽過多少遍,我們暢想,無數次的暢想我們的三口之家將會過著怎樣幸福的生活。但事實是這個夢永遠也不可能實現。問題出在我身上。」張康安自責的垂下了頭,「我不可能擁有孩子。我曾試著勸說我妻子離婚,趁著她還年輕去再婚、去擁有自己的孩子。」
「可我妻子說什麼都不肯同意,她只想要我們之間的孩子。那我就只能不斷陪著她去嘗試各種方法。科學的、不科學的,痛苦的、扯淡的,幾乎所有我們能打聽到的方式,我們全都嘗試了一遍,而且不止一次。」
「其中受到最大傷害的當然是我的妻子,身體上的倒是其次的,她被這一次又一次的打擊刺|激到魔怔了。可我又能做什麼呢?把她變成這副模樣的人不就是我嗎?即便陪著她一起下地獄,那也是我應盡的責任。」
「所以你就把寧靜的屍體焚燒後拋屍了?」
「沒錯。」
「用的還是你家裡的私家車。」
「因為我不會去偷車啊。」張康安苦笑著說,「雖然我裝成了一名偷車賊,陪妻子演出了那樣一出可笑的戲,把她停在路旁的那輛車給開走了,但實際上我根本就不懂得怎麼去偷車。我嘗試過幾次,但車輛警報一響起,我就嚇得抱頭鼠竄了。」
「要是去買一輛車的話,我也找不到可靠的渠道。我知道你們警方想要查到這一切太輕鬆了。思來想去,我就只能用自己家的車。反正把那輛車一把火燒掉,不會被人發現,也就沒什麼了。」
「你報警了。」
「對,我報警了,因為那輛車突然不見蹤影,被人問起來的話,我也只能說是被偷了,如果車被偷了不報警的話,那也太可疑了。」
「你妻子李紅懷疑你報警就是為了讓我們注意到你們倆。」
「可能的確有這方面的因素在作祟吧。自從幫助我妻子殺死那個女人後,我就再也沒能安穩的睡過覺。這半個多月,每一天晚上我都是在失眠中度過的。白天時勉強能睡一會兒,可每每都是被噩夢驚醒。」
「那個女人,那個翻著白眼的年輕母親,她一直都在糾纏著我。我不清楚她為什麼沒有去糾纏李紅,可能她是在責備我,責備我這個眼睜睜看著她被我妻子殺死的窩囊廢吧。我當時是能夠阻止我妻子的。可我不僅沒阻止,反而幫了她的忙,把那個叫做寧靜的女人殺害。」
「她的屍體是我親手焚燒的,也是我帶著那具燒焦了的屍體跑到那處工地上,把屍體給丟下了。這一切全都是我做的。那個女人一定恨透了我。在她看來,她只不過是想干點好事、幫人一把,自己卻被人殘忍殺害。」
「我之前還不相信什麼殺人兇手會出於愧疚感主動聯繫警方。這不是有病嗎,明明警察都沒找上你,你卻主動找上他們。但在做過這一切後,我知道這種心理你根本無法抗拒。我的內心太過軟弱,根本沒強大到足以應對這份恐懼和愧疚。唉,現在想想,就像是長達幾年的噩夢,終於醒了。」
「為什麼我會幫助我妻子去做那一切呢?說實話,我現在也想不通。可能就是在那個扭曲的環境中,我和我妻子彼此影響、彼此糾纏,一路向著地獄猛衝過去。宋警官,我只能說我很抱歉,我對於那個死去的女人、對她的家人還有那個孩子,我都非常抱歉。抱歉不解決問題,我只能說我願意用我的一切去彌補受害者家屬。」
「你把那個孩子拋棄在A他媽銀亭里是出於什麼考量?」
「啊,我覺得那孩子要是繼續待在我妻子身邊的話,可能活不了幾天。我妻子意識到自己不可能把這孩子帶出去給親戚朋友看後,就徹底對那個孩子失去了興趣。」
「我妻子就是這樣。偏執的時候,她可以不眠不休,但一旦變得情緒低落,就會特別冷漠,對我也是如此。我擔心那個孩子的安全。所以我就、我就只能把那孩子再次拋棄。我不敢去把他孩子送到更安全的地方,我擔心可能被警察找到。」
「宋警官,你說這人為什麼這麼糾結呢?我都已經給警方主動打過電話。竟然還擔心被你們找到。哎,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怎麼想的。這段時間過得渾渾噩噩的。很多時候,很多記憶我都記不全。」
「當然,我不是說我有什麼精神疾病。我妻子可能有,但我絕對不是。我會為我的所作所為負責的。您還有什麼想問的嗎?我現在有些累了,不太想說話。」
宋寧默默的搖搖頭,起身走出了這間逼仄的審訊室。走出屋外,宋寧和黃粱對上視線,「你還沒走啊?」
「啊,沒走,打算把這一切都看完。」黃粱從椅子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
「大致事情都搞清楚了,你該回家了,剩下的工作都交給我們來做。」
「行,我就回家休息了。」看了宋寧最後一眼,黃粱毫不留戀的轉身走出這間冰冷的審訊室。
默默走下樓梯、走出分局的辦公大樓,黃粱坐進停在停車場內的那輛甲殼蟲車裡,他沒有第一時間開車回家。雙手握住方向盤,把額頭貼在了方向盤上,黃粱感受著一絲冰涼。
得知事情真相之後,黃粱的心中湧出一股濃濃的無力感。對於死者寧靜而言,殺死她的這兩名兇手是如此荒誕可笑,她根本不認識他們,甚至想要幫助那個向自己求助的陌生女人。可換來的卻是如此悲慘的下場。
最少兩個家庭,被李紅和張康安的肆意妄為徹底破壞了。兩個年幼的孩子永遠失去了他們的母親。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在這座冰冷龐大的現代叢林中,仍有太多捕食者偽裝成溫順的食草動物,等待著露出獠牙的那一刻,黃粱只能衷心祝願每個人在漫長或短暫的生命中,都不會遇上毫無來由的惡意。
願善良被溫柔對待。
嘆了口氣,黃粱發動車輛駛出分局大門,向著自家的方向駛去。寒風凜冽、愁雲慘淡,深灰色的天空下,川流不息的車龍緩緩遊動著。
愛與恨、善與惡,對立的情感流淌在這座城市的每個人的心中。每時每刻,人們都在經歷著一場永不終結的戰鬥。是讓內心的善良主宰自己,還是被邪惡徹底腐蝕靈魂,都只在一念之間。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在這場永無止境的拉鋸戰中,讓純良笑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