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當然不可能說焦英俊只是為了傷害和詆毀你,他換了個更加委婉的說法:「焦英俊清楚你懷疑他,懷疑你母親的死和他有關。他說起這件事,只是想向我證明還有其他人比他更具嫌疑,我想應該是這樣吧。」
王一娜閉上眼睛,把臉埋在手心裡,就那樣彎著腰,幾乎要把頭插|進兩膝之間。沉默了片刻後,王一娜鬆開手,疲憊的直不起腰來,彷彿是被命運壓彎了脊樑。「其實我一直也有這種想法,可是我不敢面對。這種可能性比我母親是被焦英俊殺害的結果更讓我無法接受。」
黃粱默默的坐在一旁,把話語權完全交給這個身心俱疲的女人。
「焦英俊什麼都跟你說了吧。」
「啊,的確說了不少。他把那對夫婦為何記恨上你的前後果都講了一遍。你和焦英俊當時真的因為那對夫婦而頻頻搬家嗎?」
「是的,特別慘,即便是現在,一聽到「搬家」這個詞,我都渾身發冷。」王一娜啞著嗓子說,「那段時間日子特別難熬,搬到一個新的地方沒住上幾天,門上和走廊的牆上就會被人塗上油漆。」
「我當然清楚是誰幹的,但我一次都沒有選擇報警,即便把他們抓起來又有什麼用呢?只會讓他們更加記恨我。我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去逃避,我也不清楚他們怎麼一直都能找到我的地址,想來是通過盯著醫院吧,只要我還在那裡工作,他們總能找到我的下落。」
「那個小女孩的手術失敗的概率有多大?」黃粱小心翼翼的問,可小女孩這個詞還是深深刺痛了王一娜,她哽咽了一聲,就像是一隻受傷動物發出的呻|吟。過了半分多鐘,她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大概是百分之三十吧。那台手術我們都很有信心,那個小姑娘特別勇敢,一直積極配合治療。按照我們的預期,這台手術將會非常成功,那個小丫頭會重獲新生,一切都會迎來美好的結局。」
「可事與願違,手術失敗了,變成了做慘痛的結局。她沒能挺過來,沒能活著離開手術室。我們做了所有的搶救措施!真的,所有的!可最終還是沒能挽救回她……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那台手術的失敗原因不是因為某個人的錯誤,如果是這樣,我們心裡還能好受點,沒有操作不當的地方,那隻不過是死神執意要帶走那個孩子。
「我真的不是在解釋或是掩飾什麼,這件事經過了詳細縝密的事後調查,你可以去找到報告看一看,真的!只不過再多道歉,對於那對失去女兒的父母而言,都只不過是刺耳的噪音而已。」
「我清楚他們有多麼憎恨我,他們之前有多麼相信我,他們之後就對我就有多麼仇恨,這一切我都料到了。這不是我第一次手術失敗,可我沒想到他們的報復會來得那麼猛烈、那麼持久。」
「在你和焦英俊分手之後,那個製造車禍的男人還有在騷擾你嗎?」
「實際行動沒有了,」王一娜回答,「言語上的威脅持續到去年。直到去年夏天,我才不再收到威脅的簡訊和電話。」
「一直持續了好幾年嗎?」黃粱意外的問。
「對,持續了好幾年。時不時的,我就會接到陌生電話或是簡訊。我換了數不清的電話號碼,連我母親都不清楚我在用哪個手機號。但他們總是能很快弄到我的新號碼,不停的威脅我。我被弄得心力憔悴,有段時間一聽到手機傳出聲響,我就心悸。迫不得已,我去看過一段時間心理醫生,也吃過很多抗抑鬱的葯。總之往事不堪回首。」
「但是到了去年,這種情況就不再出現了,我想可能是他們也厭倦了這種徒勞無功的舉動了。我開始幻想,或許這件事終於結束了。但當我母親去世後,我內心就冒出了一個聲音,不停的嘟囔著,我母親的死很可能與我有關。」
「我一直在試圖逃避這種想法,我甚至把焦英俊拿出來當擋箭牌,不讓自己去直面內心最深的恐懼。但我騙不了我自己。我很清楚誰才是最有可能為了報復我而傷害我母親的人,畢竟是我沒能挽救他們最珍視的人的生命。」
黃粱聽不下去了,皺眉說道:「王小姐,你應該去和警方聯絡。」
「如果不是他們呢?」王一娜抬起頭來,表情痛苦的注視著身旁的男人,「如果我母親的死和那對夫妻沒有關係呢?兇手更有可能是一夥入室偷竊的竊賊,警方也是這個判斷啊!如果我把那對夫婦的存在告訴他們,他們勢必會去打擾這對夫婦的生活,就會讓他們再次因為我捲入到麻煩之中,我已經毀了他們的人生,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這樣做啊!而我的生活呢?我的生活也會被毀掉的!你有想過嗎!」
黃粱默默看著向自己哭訴的女人,說一千道一萬,王一娜還是為了自己。無論用何種言語去掩飾,她行為的核心仍舊是為了保護自己。
王一娜似乎從黃粱的目光中讀懂了他的想法,她哽咽一聲,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強忍著沒流下來。「我、我知道!我這樣想很自私,可是我真的、真的下定不了決心啊……我需要一外力去推我一把,我一直在尋找這份力量。
「我曾希望那個人是焦英俊,可他最終只是用嘲諷的話語傷害我。我之所以會去找私家偵探去調查我母親的事情,也是出於私心,或許有人能查到這件事,去推我一把。可當你真的做到了的時候,我卻又膽怯了……我為自己感到羞愧,可我真的——我真的心很亂。」
面對如此坦誠剖析自己的王一娜,黃粱無言以對,只能嘆了口氣,從沙發上站起。
王一娜慌亂的捕捉著黃粱的身影,語氣卑微的問:「你這、你這是要走嗎?」
「不然呢,難得你休息,還是好好在家放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