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內只剩下兩個男人在注視著彼此。個子更高的黃粱先開口了:「陳明明,你應該清楚這件事沒有其他選項吧。」
男孩仰著頭,緊繃嘴角,他竭盡全力不讓流水從眼眶滑落。吸了吸鼻子後,男孩點了下頭,用沙啞的聲音說:「我知道,就像假期總有結束的時候。」
「你果然是個聰明的孩子。」黃粱表情緩和了下來,他抬起手把男孩的頭髮揉得亂糟糟的,「回老家後要按時吃飯、努力學習,等將來你長大了,還想來京陽市,到時候咱們再好好聚一聚,好嗎?」
「可以嗎?」男孩問。
「當然,如果我搬家的話,一定會通知你。記得換手機號的時候,要把新號碼發給我。我應該是不會搬走的,房貸還有好多年。」
「我一定會的。」小男孩用力點了點頭。他試圖繃住的眼淚最終還是流了出來,他做了這個年紀應該做的事情,抱住黃粱的大腿哇哇大哭,毫無掩飾的宣洩著心中的委屈。
黃粱輕柔的撫摸著小男孩的頭,小聲說著安慰的話:「放心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解憂事務所中永遠有你的位置,我保證。」
黃粱並不是敷衍,他真心希望這個飽經滄桑的小男孩將來的日子能夠一帆風順,尚且年肉的他經歷了太多折磨,甚至包含了親人離去的打擊。
張芷晴推開卧室的門走了出來,默默的來到兩人身旁,伸手抱住了黃粱和陳明明。她默默地哭泣著,因為心中的不舍,因為心疼這個男孩今後的命運。解憂事務所的客廳內回蕩著傷心的哭聲,宛如一條由悲傷凝結的小河涓涓流淌著。不過在這清澈的「河水」中,也飄蕩著對未來的期許和祝福。
收拾好心情後,陳明明走進已經有了感情的原本屬於黃粱的卧室里,開始整理行李。張芷晴在一旁幫著他收拾。黃粱站在卧室的門口,看著兩人紅彤彤的眼眶,看著兩人又哭又笑。雖然彼此之間沒有多少言語上的交流,卻感覺心挨得更近。
金毛犬豆眼難得老老實實的蹲坐在一旁,看著女主人和最近一段時間的玩伴忙碌的將衣物和玩具塞進行李箱里。狗子似乎猜到了一場離別近在眼前,平日里傻乎乎的笑臉也被委屈的小表情取代。
黃粱對陳明明的離去同樣感到十分不舍,但他做了必要的抉擇。一方面是因為這孩子終究要回到家人身旁,他年紀太小,需要一個安穩的家供他成長。而這一點,是黃粱和張芷晴無法給予他的。
另一方面讓黃粱急切的想讓陳明明回到家人身旁的原因,是那個沉迷於「黑絲巾屠夫」這一凶名的瘋子,這人還在京陽市內遊盪著。讓黃粱不寒而慄的是這個瘋子知道解憂事務所的存在!或許這人曾數次站在看似平靜的街道上,偷偷窺探解憂事務所內的動靜。
雖然幾率不大,但不等於是零。陳明明如果繼續留在京陽市、留在解憂事務所內,可能會再次遭遇危險。最好的解決方式就是讓他離開是非之地。黃粱焦急的等待著陳明明的家人找過來,總算盼來了人。雖然倍感不舍,但他只能忍痛將這男孩交給他家人照顧。
可一定要健康成長啊。黃粱默默的在心中期許。
……
很好,這地方相當不錯,用來當做告別舞台的場所剛剛好。就這樣吧,嗯,暫時再布置一下,或許應該再增添點戲劇性?用不著了,現在的戲劇性足夠了。只需等待大幕被拉開,所有演員各就各位,來為這座城市奉獻一場精彩絕倫的演出,作為黑絲巾屠夫最後的告別戰。
我想這一定會成為流傳在京陽市中的一段都市傳說。傳說不都是這麼來的嗎,從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件萌生出來,漸漸偏離原本樣貌,最終被無數人加工成為無數的版本。這可能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永生吧。一想到這一點,我就不禁渾身顫抖。
是興奮嗎?當然,我當然很興奮,不過其中也夾雜著幾分恐懼和擔憂。我原以為有了這麼多次的經驗後,我不會再對這種絕大多數人都未曾體驗過的感覺心生抗拒。可事實確實在生理層面上,我還是會出現不適感。
這很正常,畢竟我只是在一步步的學習,摸著石頭過河。在我自己看來,我還遠遠沒達到完美無缺的境界,只不過我的確天賦異稟。在犯罪這件事上耳濡目染了這麼久,一旦真的實際操作起來,我還挺像模像樣的。或許這就是儲備知識的重要性吧。
我當然會細心地將這處舞台上的所有我留下的痕迹全都清理乾淨,這是整個過程中最為繁瑣的緩解,也是痛並快樂著的環節。我享受著這個過程——百分之八十享受吧——將自己的痕迹抹除,彷彿從未在這處空間存在過一般。
但我留下的東西卻實實在在的改變了許多人的生活,甚至改變了這座城市的脈動!這種感覺十分新奇,我從未設想過自己能讓這座有著上千萬人口的大都會戰慄。但我真的體會到了這座城市的脈搏,體會到了它對我的恐懼,我甚至感覺到這座城市默許了我的行為!它在配合我,配合我的演出。
再堅持一下,京陽市,再忍耐片刻,黑絲巾屠夫即將完美謝幕,永遠的離開這座囤積著夢想和絕望的城市。或許黑絲巾屠夫不會再成為活躍在眾人噩夢中的夢魘,只會變成一個名字、一個符號,褪色成模糊的印象。但扮演著黑絲巾屠夫的我是否會停下腳步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從一開始的慌亂,到如今的遊刃有餘,在這一過程中我收穫了很多,失去的只有軟弱。我一開始並不理解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一開始的理由十分簡單,只是不得不做。但很快,我就將這種被強迫的感覺拋諸腦後,開始真的享受這一過程帶給我的改變。
人挪活、樹挪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