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出租公寓(3)

第八十八卷 眼見為實?

一想到身後這個男人目睹了自己女兒墜亡後屍體的慘狀,黃粱就不免生出幾分趕上。話堵在嗓子眼,怎麼都說不出口。他真的不想去戳破馮祥林心中僅存的希望。可必須有人這樣做。既然如此,那個人為何不能是我呢?黃粱暗想。

將窗戶再次關上,房間內的溫度依然驟降了幾度,即便穿著大衣也不會感到燥熱,甚至有些冷。馮祥林手插在外衣的口袋裡,消瘦的他穿著一件乾癟的羽絨服,如果不看臉的話,他宛如一個疲憊的孩子。

黃粱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墜亡案本身上,不去投入過多感情,「在你女兒墜亡時,這間房間是什麼樣的狀態呢?警方應該和你說過這些吧。」

「他們說這屋子的門窗都關的好好的,能鎖的全都鎖上了,說是沒有外力入侵的痕迹,我也不太懂,我看這種門的鎖頭很好弄開。不過他們說沒人撬鎖的話,那應該就是沒人了。我也去問過管理公寓的人,他說我女兒房間的備用鑰匙只有一把,只有房東有,管理員都沒有。房東說鑰匙沒被人偷走過。誰知道呢,那老太太看起來不咋靠譜。」

黃粱並未回應馮祥林期許的目光,他默默的走進卧室,檢查了一下窗戶。他著重檢查窗檯和窗外的外沿,沒看出有什麼奇怪的痕迹,也沒什麼不該出現的物品。他不確定這間屋子裡的東西是否有被警方拿走,不過既然警方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想來房間內的東西都還放在原位吧。

為求保險起見,黃粱向跟在身後的馮祥林問了問,他給出了肯定的答案:「對,所有東西全都在,他們一開始是拿走了幾件,後來都還回來了。我盡量都放回了原位,照著照片。我知道這樣做沒啥用,但我總覺得如果能把這間屋子保留好的話,或許我女兒還會回來看一看。眼看著她就要過頭七了,我打算等過了頭七,就找人把她送回老家。」

「打算送回家入土為安?」

「還是得火化,」馮祥林苦澀的說,「不過我還是想把我女兒帶回老家再火化,至少能讓我妻子見程程最後一面。」

「很麻煩吧?」

「是,錢也不少花,不過都到了這個地步了,即便花再多錢,我也要帶女兒回家。」馮祥林堅定的說。

黃粱默默點頭。他知道自己沒辦法給這位悲傷的父親任何幫助,甚至會說出些讓他痛苦的話。但生活就是這樣,真相往往更令人難以接受,口苦方是良藥。

黃粱唯一慶幸的是這個男人找到了自己,如果碰上了哪位心懷不軌的人,或許會被狠狠敲上一筆,讓這個本就瀕臨崩潰的男人徹底喪失生的意志,說不定在連翻打擊下,馮祥林也會走上絕路。

將這間出租屋所有的物品都細緻的檢查一遍,黃粱沒有放過任何犄角旮旯。他清楚警方肯定也做過類似的事。這期間馮祥林始終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他的眼神中充斥著恐懼與期待,心情無比複雜。

馮祥林一方面期許黃粱能有所發現,同時又恐懼真的有所發現。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女兒的早亡是自殺還是他殺,哪一種自己更難接受。他只是出於一名父親對於女兒的自責,去竭盡所能、即便最終只是白費力氣,他也無怨無悔。

「沒有發現遺書嗎?」黃粱在結束搜查後向身後的馮祥林問道。

「沒有。」馮祥林臉色鐵青的回答,「反正我是沒看到。」

「好吧。走,下樓看看。」

「你看完了?」馮祥林失望的問。

「沒什麼可看的,我沒發現有任何可疑的地方,門窗的鎖沒有被暴力破壞的痕迹,房間內也沒有打鬥留下的痕迹——磕碰之類的劃痕,都沒有。」

「好吧……你和他們說的話一模一樣。」馮祥林賭氣似的說。

沿著樓梯下到一樓,在經過公寓管理員室時,黃粱的餘光瞥到室內不光只有光頭男人一人,還多出來一位身材結實的中年婦女。那女人和光頭年紀相仿,都在四五十歲上下。兩人貼得很近,正小聲說些什麼。

讓黃粱有些在意的是,那女人看向馮祥林的眼神有些奇怪,緊張中帶著幾分……驚恐?這是為什麼呢?

「就在後院。從側門走吧。」馮祥林的話中斷了黃粱的思考,跟在他的身後,黃粱穿過公寓樓東側走廊盡頭的一扇側門,走出了這棟過分安靜的公寓樓。

拐了個彎,華儀公寓的後院呈現在眼前。和站在頂樓向下張望時的感受完全不同,站在堅實的地面上,黃粱感到一陣難以言明的壓抑襲來。三米多高的院牆遮天蔽日,徹底把院子內外分隔開,阻擋了冷風的侵襲。一排排的雜物整齊的貼著院牆碼放,留給人行動的空間比前院要大上很多,來上一場羽毛球是綽綽有餘。黃粱湊過去翻了翻,發現了一個人偶模特,還戴著可笑的假髮,被嚇了一跳。

「就是這個位置。」馮祥林走到離公寓樓灰色樓體很近的距離,剛好是在一扇緊閉的窗下。黃粱走到窗前,抬頭向上張望,在心中默數著窗戶的個數,剛剛好,正上方應該就是馮程程生前租住的那間套房的窗戶。

馮祥林的說話聲吸引了黃粱的注意力,這位被命運壓垮了肩膀的男人說道:「我女兒的樣子太慘了……真的太慘了,她就趴在這個地方,腳差一點就貼到這棟樓,頭向著圍牆的方向,徹底摔碎了,我都認不出那是我的閨女了……我多希望這只是一場誤會,死的人不是我女兒,她只是碰巧出門了,還能歡天喜地的回家過年……」

黃粱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馮祥林的消瘦的肩膀,他說不出任何一個安慰的字眼,也清楚這位痛苦的父親根本不需要他人廉價的同情,沒有人能體會到此刻的絕望。指望一個讓剛見面還不超過兩個小時的陌生人寬慰馮祥林千瘡百孔的心?不可能的,馮祥林沒有這種期望,黃粱也深知自己沒這份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