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見面(11)

第八十二卷 惡之味

「甄馨這丫頭也不回我個電話,真的是……」看著手機屏幕嘟囔了一句,穿戴整齊的黃粱聳聳肩,決定還是獨自前往算了,反正跑這一趟肯定也是浪費功夫。

走出溫暖舒適的家之前,黃粱叮囑了金毛犬豆眼幾。狗子有些不高興,因為男主人出門又不打算帶上它。

坐進甲殼蟲狹小的車廂內,感受著被擁抱的感覺,黃粱一陣安心。說來奇怪的是,身材高大的黃粱一向不喜歡「大」的東西,可能連人也是。無論是車子還是房子,他向來不求最大、只求合適。

甚至連感情都是如此。

張芷晴的身高雖然很標準,一米六零幾公分,但對於身高189C媽的黃粱而言,屬實是矮了點,但他從來沒有因此覺得不合適。

黃粱也不敢生出類似的念頭。

天氣很好,嚴冬的京陽市一向是空氣最清新的時候,只要不是大雪連天,天空就會晴朗的像是一塊淡藍色的玻璃紙,平整的鋪在頭頂上。所有的雲彩似乎都被冷風吹跑了,只剩下一張純潔無瑕的湛藍玻璃。

黃粱慢悠悠的看著車,聽著車載音樂。透過車窗玻璃照射進來的陽光有些刺眼,把你曬得懶洋洋的。任憑自己的思緒自由的飄蕩著,黃粱享受著在城市的鋼鐵叢林中獨自「流浪」的自由、平靜。

當車輛駛達目的地的時候,黃粱有些意猶未盡。找了個車位將車挺好,他離開溫暖的愛車,走進了刮著冷冽寒風的室外。陽光照得他有些睜不開眼睛,被無數塊玻璃反射的光線宛如一柄柄尖厲的冰錐,黃粱只能眯縫著眼睛前行。

按照記憶,黃粱找到了那間高層居民樓。推開門走進去時,他瞥了眼坐在木桌後面的保安。還是那身有些松垮的制服,但是穿著的人卻變了樣。不再是之前那個滿臉皺紋的中年男人,而是一名稚氣未脫的小夥子,這人有些嬰兒肥,臉頰紅彤彤的,宛如從年畫中跳出來的大胖娃娃。

有些娃娃臉的保安抬頭瞥了黃粱一眼,又低下頭專註的盯著手機屏幕。在走向電梯路過木桌的瞬間,黃粱瞥到了他手機屏幕的畫面,這名保安正在玩一款最近很火的交友軟體,他正忙著匹配同城的戀愛鈴。

電梯門在二十一樓向兩側打開時,黃粱才猛然想到自己沒事先通知那人自己要來。轉念一想,他意識到自己沒有那人的聯繫方式,也就釋然了。就當時出門溜達一圈。黃粱聳聳肩,邁步走出電梯,向著之前來過一次的那間房子的防盜門走去。

想著大白天的,又是工作日,可能家中沒人吧,黃粱敲門時有些漫不經心。他甚至沒有等一下,而是敲了三下後直接轉身離開,向電梯走去。

門扉轉動的聲響生生拽住了他。黃粱回頭看向那扇門,視線和一雙疲憊紅腫的眼睛對上。

「是……是你啊?」中年女人略顯驚訝的問,「你是來專門找我的嗎?」

「啊……對。」黃粱擠出一絲尷尬的微笑,「抱歉,我沒有您的聯繫方式,沒能提前告知您。我、我還以為您不在家,所以……」

「進來坐吧。」女人擺擺手,將門整個推開,「最近我哪兒都沒去,一直待在家裡。反正在單位也是混日子等著退休。」

「打擾您了。」黃粱低頭走進了充斥著悲傷氣息的房子里,為自己裡面只穿了一件輕薄的長袖T恤慶幸不已。

這間屋子比他印象中的還要熱。難不成悲傷和眼淚還會起化學作用?釋放出熱量?黃粱被自己這個荒誕不羈的念頭逗笑了。

坐在沙發上,黃粱默默的注視著在客廳和廚房之間往返折騰的李亞男的母親。他並沒有假客氣的推辭,而是把這位夫人的全部關心悉數接受。這個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支撐的女人需要忙起來,只有這樣她才沒有時間去感嘆命運的不公。

但忙碌終究有結束的時候。茶點和熱茶整齊的擺放在茶几上,安穩坐下的夫人像是卡死的電腦,表情獃滯的定格住,失去焦點的視線看向客廳的落地窗戶,像是被清澈的天空深深吸引。

晴朗的天氣,溫暖的客廳,舒適的沙發,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熱茶,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安靜、和諧,但組合在一切,卻只能讓身處其中的黃粱感到一種無法言明的壓抑。他突然為自己的殘忍感到無地自容。他宛如一個兇殘的強盜衝進了這間屋子,即將把眼前這個女人最為寶貴的記憶再次撕成碎片。

談話比黃粱預料的還要沉重。他只在談話伊始提了幾個無數人提問過無數次的問題,那之後,幾乎全是這位中年喪女的婦人的哭訴。幾乎是逃一般的,黃粱狼狽的離開了那間燥熱的屋子。

李亞男的母親並不認識劉明、沈鵬和孫澤成,這些男人的照片她一張也認不出來。對於她而言,死去的女兒和三歲時沒什麼兩樣,都是聽話的令人心疼。

父母永遠是最遲鈍的那一個。又或則說,在面對至親時,人們的演技才尤為出眾呢?誰知道呢,黃粱只想離開這棟居民樓,衝進寒冷的室外大口呼吸新鮮的空氣。

走出逼仄的電梯間,光明的室外近在咫尺,黃粱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目光不自覺的看向那輛娃娃臉的保安,那人的姿勢毫無變化,仍在專註的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心血來潮,黃粱在木桌前停下了腳步,注視著坐在塑料椅子上的保安。

像是留意到黃粱的目光,保安不安的扭動了一下身子,有些不情願的抬頭看向站在桌前的陌生男人,用眼神無聲表達著不滿。

「你是新來的?」黃粱露出一絲親切的微笑,「第一次見你。」

「對,我這個禮拜二才被調到這棟樓來。」和可愛的外表不同,娃娃臉保安的聲音低沉沙啞,是很濃重的煙酒嗓,帶給人一種強烈的錯位感,「我好像也是第一次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