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程美騰表情放鬆、全身鬆弛,與幾分鐘前神情緊繃的她判若兩人。「因為戴上助聽器的話,我多少還能聽到微弱的聲音。再加上我能看懂唇語,所以不了解我的人,幾乎不會注意到我是先天性重度聽力喪失。」
「是先天性的啊……」
程美騰看著光禿禿的水泥地面呢喃道:「是啊。我總是想,如果我不是先天性聽力喪失的話,我是不是就不會被拋棄?誰知道呢,我從來沒有機會去當面質問我的父母,我連他們是否還活著都不知道。」
黃粱沒有出聲,只是默默的看著眼前這個身形枯槁的女人。
「如果沒有發生那個小意外,我的助聽器沒有掉落的話,你也還是會懷疑到我身上吧?」
黃粱回答道:「最終的結果不會改變,只要檢查一下有嫌疑襲擊芷晴的人,就能知道究竟是誰的聽力存在缺陷。」
「也是。哎,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你不說的話,我還以為我沒犯過致命的錯誤,竟然還是被你抓到了。」程美騰洒脫的聳聳肩,「無所謂啦,說心裡話我玩的還挺開心的。」
「玩?!你他媽管這個叫玩?」怒不可遏的黃安攥緊了鐮刀的刀柄,全身的肌肉都努著,一雙瞪得像是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的盯著程美騰看,爆發出強烈的恨意。
「黃安!」黃粱嚴厲的喊道,「把鐮刀放下!這棟旅館中已經見過太過血了。」
「可是這個人她……」
「放下吧,算我求你了。」
「干!」黃安罵了句髒話,轉身狠狠給了門框一腳,氣喘如牛的他堵在門口,看向程美騰的目光仍舊閃爍著憤恨的目光。
背對著他的程美騰像是渾然不覺,面不改色的她看起來平靜而從容,彷彿她才是探明真相的偵探,而不是被戳穿真面目的殺人兇手。
「你真的給了我很多驚喜,黃粱,你知道我很喜歡推理小說吧?」
黃粱點了下頭。
「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的我沒什麼愛好,只有看書能讓我忘卻現實中的種種不愉快。這應該就是天生的吧,我對其他題材的書完全沒有興趣,唯獨鍾情於偵探小說。我時常幻想,如果我是書中那些無所不能的偵探該有多好,去到完全陌生的環境中,去經歷豐富多彩的冒險,每次都能有驚無險的上演一出正義戰勝邪惡的戲碼,置身其中卻又脫身事外。」自白時程美騰一臉嚮往的表情。
黃粱說:「美好的幻想。」
「對,都只是美好的幻想。漸漸的,我開始自己寫故事,一開始我寫的很爛,現在也一樣的爛,我很清楚自己沒有絲毫的天賦可言,無論是做偵探還是寫偵探的故事,我都只能去幻想。」
「這沒什麼不好的。」
「是啊,做夢沒什麼不好的,普天之下,能讓夢境照進現實的又有幾人呢?可我連做夢的權利都被剝奪了。」程美騰緩緩的抬起貼在褲線上的右手,在黃粱和黃安的注視下,她把頭上的假髮輕輕揭了下來,露出了光禿禿的頭,「我是胃癌晚期,醫生說我最多只有三個月的壽命,而這句話是我四個月之前聽到的。」程美騰局促的捧著假髮,她很不習慣露出自己的光頭,「我現在每多活一秒鐘,都是我額外賺來的。」
「原來是這樣……」黃粱低聲呢喃著,他的表情並不意外,甚至有幾分釋然,「因為你被癌症判決了死刑,所以你就變得漠視生死?」
「不可以嗎?」程美騰重新把假髮戴好,「我很喜歡那句話:我死後,那關它洪水滔天。這就是我現在的內心寫照。你剛剛不是問我為什麼會仇視克里斯汀、莫妮卡和張芷晴嗎?我回答你時沒有撒謊,我不仇視她們,只是她們運氣不好碰上了我。如果是其它年輕的女生碰到我,我一樣會殺死她們。這裡面不牽扯什麼個人恩怨。好吧,我承認我有些討厭克里斯汀和張芷晴,只是一點點厭惡。」
黃粱不解的皺了皺眉,問道:「你討厭克里斯汀我可以理解,畢竟那個女生有些太盛氣凌人了。但是你為什麼會討厭芷晴呢?她可是始終站在你那一邊,去護著你的啊。」
程美騰聳聳肩:「我討厭張芷晴說出禿頭這個詞。我知道她是在罵那個令人生厭的中年男人,但是每次聽到她說這個詞,我的心都在滴血。我之前也有她們那樣烏黑髮亮的濃密秀髮,但它和我的健康一併被病魔奪走了。」
「就因為這個?」
「還有你的因素。」程美騰衝著黃粱神秘的一笑。
「我?」黃粱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他有些不敢直視程美騰過於灼|熱的目光。
程美騰如泣如訴的低聲呢喃:「黃粱,你就是我幻想中的偵探,英俊帥氣、高大健壯、眼神憂鬱、充滿故事,性格卻是外冷內熱,令人倍感可靠。和你交談了沒幾句,我就無比確信這一點。」
「謝謝?」黃粱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該說謝謝的人應該是我,你的出現證明了我的幻想並不完全脫離實際。」程美騰苦澀的一笑,「如果我能夠擁有張芷晴那樣的人生該有多好啊。她比我年輕漂亮,過著讓我羨慕的理想生活,而我,卻只能孤身一人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這種強烈的反差感,讓我對張芷晴本能的生出極強的厭惡感。我承認這是源於嫉妒,是一種卑劣的妒忌,但我就是無法控制自己心中湧出來的對她的厭惡感。她越是對我好,我越是覺得自慚形愧,反而就越增加了對他的仇視。」
「這種矛盾的心裡,始終貫穿著我和張芷晴的每一次接觸。我承認我這個人心胸狹窄,不可理喻,甚至我自己都知道我的精神已經不太正常了。在病痛的折磨下,我逐漸迷失了自我,變成另一個人。在我沒有患絕症之前,我都不曾設想我竟然會成為一名殺人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