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不戳穿車窗的秘密後,心有不甘的黃粱故意看向車窗外。雖然看不到「麥兜」的表情,不過黃粱能想像出他此刻一定備受煎熬,擔心被看出破綻。為了不打草驚蛇,黃粱對這個小小的惡作劇只是淺嘗輒止,他甚至非常「貼心」的主動把窗帘擋上,說是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一路無話,在封閉的車內空間里,時間的流逝彷彿變得模糊不清。黃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的睡過去的,但是當他被徐大東叫醒、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將近下午三點鐘了。
將近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將他和徐大東帶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世界。推開車門走下車後,黃粱有種推開任意門來到地球的另一端的錯覺,突然從繁華的城市中置身於一片被綠意環繞的自然景緻中,迎面而來的泥土味兒混雜著青草的清爽讓黃粱的鼻腔有些發癢。
「這地方還不錯啊。」徐大東邊伸著懶腰邊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麥兜」在一旁做著解說:「安靜宜人,是想要從城市的喧囂中解脫出來的不二之選。」
「是挺不錯的,問題是住哪兒啊?」黃粱問,「總不能讓我們以地為床、以天為被吧。」
「當然不會,請跟隨我來,移步這條小徑。」
跟在「麥兜」的身後,黃粱這才發現在樹林間有一條不起眼的由木塊打造出來的小徑。沿著小徑在清爽陰涼的樹林中走了片刻功夫,像是一頭闖入了桃花源一般,眼前的風景豁然開朗,一座座別緻古樸的二層別墅點綴在青山綠水間。起到圍牆作用的一棵棵茂密的大樹枝繁葉茂的撐起綠色的大傘,為院落內投下一片蔭涼。
「呵,弄得不錯啊。」黃粱極力表現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架勢,實則他已經被眼前這隱藏在綠樹成蔭的山林中的療養地驚得目瞪口呆了。果然是貧窮限制了想像力,他默默的吞下了無知的淚水。
「是弄的挺好的。」反倒是站在黃粱身旁的徐大東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東張西望著打量周邊的景物,「小麥啊……」
「麥兜」克制的回應了一聲「我姓陳」。
「這些房子是出租還是售賣啊?」
「麥兜」用歉意的口吻回答道:「出租。很抱歉,並不對外出售,只供給提前預約的會員。」
「這樣啊……」徐大東有些遺憾的點點頭,看得一旁的黃粱只想拽著他的脖領子,對他大吼一聲:你小子是來看房子的嗎?
故作鎮定的黃粱出聲問道:「這些房子都住著人嗎?」
「目前的入住率在七八成吧。」
「平均下來呢?」
「大概在六成左右。」
「入住率有待提高啊。」
「麥兜」微微一笑,「您教訓的是。」
「帶我們轉轉吧。」
「好的,請兩位注意腳下。」
發現似乎沒什麼危險後,徐大東明顯精神了不少,他似乎忘記了此行的目的,像是真的有意加入會員的心動客戶一般,在「麥兜」的講解下遊覽著這片堪稱人間仙境的療養地。
聽著聽著,黃粱逐漸意識到這地方其實和真正的大自然相去甚遠,用直白的話來講,這片地方就像是一個玻璃水晶球中的微縮景觀,無論遠觀還是近看,的確都稱得上「美輪美奐」,但正因為太完美了,所以反而缺乏了靈魂,像是跳不出毛病的洋娃娃,越仔細的看越覺得違和、失真。
修建在一片被矮山環繞的窪谷中的療養地是人為構建出來的一處理想鄉,其中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經過了精心的計算和布局,一切都是為了人類心中對「自然」二字的不切實際的幻想。正是由於這裡的一切都是經過後天改造、需要持續不斷的維護,所以享受這裡的成本才會如此的高昂。
單單是住一天的花費就在十三萬,而這還是不包括其他的一切花銷,單單是把食物和水還有必不可少的用來發電的燃料運進這片極其脆弱的人間仙境的支出,就是一筆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龐大支出。
黃粱再一次對「花錢」二字有了更深層次的體會。人的慾望是永無止境的,財富自由只是一個相對的概念,沒有人會覺得錢賺夠了,如果真的有人這麼想,那隻能說明一個問題:這人對花錢這件事仍是一無所知……
由「麥兜」在前引領,黃粱和徐大東跟在他的身後,在他熟練的講解中,欣賞著這片美好的不真實的小小「凈土」。那一棟棟被修剪的整整齊齊的樹木和花叢圍住的別墅中的確有著人居住的痕迹,黃粱不止一次的看到別墅的窗戶中有人影閃過。
想了想,黃粱沒有提出和別墅內的住客們見面聊聊的提議,完全沒這個必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事先知道這處療養地是這種布局的話,他也就沒必要硬拉著徐大東來了。不過讓黃粱感到又好氣又好笑的是,身旁的徐大東早已忘記了緊張感,他臉上的嚮往表情可不是裝出來的。他嘴裡不停念叨著「有機會得帶我媳婦過來享受今天清凈的日子」,諸如此類的話。
拋開一切不談,這裡的環境的確對得起「療養地」這三個字,對於住在這片人間仙境的人而言,身心必定會得到最大程度的放鬆。不知是錯覺還是確有其事,一股淡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清香漂蕩在異常清新的空氣中,讓黃粱在不知不覺間把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始終在有意維持冷漠氣質的他的臉上也逐漸顯出了微笑。
有山有水,只不過都是假山假水,一草一木皆是出自人手,渾然天成的或許只有那像是牢籠般把這塊脆弱而精美的「桃花源」環抱住的連綿成片的矮山。
繞過一塊足球場大小的宛如一顆鑽石般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璀璨亮光的人工湖,黃粱和徐大東在「麥兜」的帶領下,來到了一座坐落於你矮山山腳下的一棟兩層的木製別墅。站在古樸的木門前,打量著眼前這棟精緻別墅的黃粱立刻察覺出這並不是一棟木製建築,而是鋼筋水泥構築成的現代建築,只不過表面被塗上了一層仿木質的油漆罷了。
果然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黃粱的心中莫名的湧起一股交織著失落和煩躁的情緒,再一次沖淡了他對這裡的美好印象。
「兩位請隨我進屋內看看。」「麥兜」掏出鑰匙解開了大門的門鎖,推開木門的門扉走進了寬敞的院落內。
平整的院子內顯得略有些空曠,地面上零零散散點綴著些許的花瓣和樹葉,讓人不忍心踐踏其上。偏左的位置有一口井,不過即便不過去親眼查看,黃粱也確定那只是其裝飾作用的,就像是蓋在院落一角的那個像是倉房的小木屋。
走進別墅後,和黃粱預期的一模一樣,別墅內是舒適的現代化裝修,除了牆壁上掛著的幾幅風景畫外,幾乎沒有任何與「自然」有關的元素。的確,時不時的享受大自然的饋贈和在自然中生存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沒有哪個正常人會長時間的從引爐子、打水吃的瑣事中收穫到快樂吧。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就生厭了。
「有些一般啊。」徐大東同樣是一臉意猶未盡的表情,「內外的風格反常過大,我覺得這樣弄不好。」
「無論您喜歡什麼樣的風格,都是可以提前準備的。」「麥兜」一副「我就知道你會說」的瞭然表情,「這裡的每一棟屋子都可以看做是基礎性的框架,根據會員的喜好,會進行滿足要求的客制化改造。」
「費用不便宜吧?」
「麥兜」圓滑的回答:「絕對會讓您感到物超所值的。」
「行吧。」徐大東咂咂嘴,走向客廳中最顯眼的壁爐,「這東西能燒木頭?」
「當然,也可以用燃氣。」
在「麥兜」耐心細緻的給徐大東介紹房屋的時候,黃粱始終在默默的打量著身處的這棟房子的各種細節。不知是錯覺還是事實,他能感受到一股幾乎不可察覺的震動感從腳下的地面傳來。是什麼呢?這棟房子的地下室里有正在運轉的機器嗎?發電機?還是說空調?
思索著的同時,黃粱邁步向疑似是地下室的入口的那扇門走去。他伸手握住了門把手,輕輕的轉動了一下,門沒開。
「您是在找衛生間嗎?」身後突然響起的「麥兜」的聲音嚇了黃粱一跳,他緩緩的轉身看向站在兩步外的男人,面對黃粱冰冷的注視,「麥兜」微笑著指著另一扇門說道:「那才是衛生間,李先生。」
厭煩的點了下頭,黃粱邁步向衛生間走去。他能感覺到盯在自己後背上的「麥兜」的目光。
那扇門後應該就是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黃粱想,門上著鎖,只能用鑰匙打開……那裡面一定有什麼東西。方才握住門把手的短暫瞬間,黃粱明顯感覺到冰冷的球形把手上傳來了清晰的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