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仁把黃粱送回解憂事務所後,開著車急匆匆的離開了,他這當然不會是回家睡覺,而是返回單位通宵加班,兩名被害人之間的小小交集的發現讓他十分興奮,雖然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這一連接陳玉茹和王霞的共同點——海茵美容美髮會館——十分薄弱,陳玉茹很可能只是一走一過隨手接過了一張廣告卡片,但能從這裡發現蛛絲馬跡已經是天大的意外之喜,對於王建仁而言,這一切已經足夠稱得上「進展」二字了。
王建仁需要去驗證陳旭口中的話是否是事實,即王霞生前是否真的遭遇到跟蹤狂的騷擾。雖然這只是陳旭的一家之言,不過聽起來十分合理,如果能從王霞的熟人口中打聽到類似的消息,就可以當成是接下來的調查方向。
返回家中的黃粱也沒有閑著,他立刻投入到對監控視頻的查看工作中。他從尚美華那兒拷貝來了四月十六號至十八號這三天的監控視頻,從這些視頻中把包含陳旭的部分剪輯出來,然後逐幀的觀察。
得益於尚美華在安全意識上的謹慎,他經營的這間美容美髮會館中除了VIP客戶的專用化妝室和衛生間之外,其餘所有的公共空間都被監控探頭覆蓋了。雖然是市面上能買到的相對低端的無線監控探頭,但在清晰度上還是有保證的,至少能清晰的辨別出人臉上的表情變化。
在張芷晴的幫助下,黃粱把從十六號到十八號這三天時間裡、記錄陳旭在店內活動軌跡的視頻片段分別整合成三個視頻,一一進行反覆的觀看。這是一項相當枯燥的工作,張芷晴很快就沒了興趣,早早的返回到卧室中休息。
好在留在客廳內的黃粱並不孤單。金毛犬豆眼發揮了它「粘豆包」的本色,和黃粱的大腿相比,狗窩瞬間就不香了,用自己碩大的腦袋枕在黃粱的大腿上酣然入睡,發出輕微的鼾聲。
一邊擼著狗頭,黃粱一邊和電腦屏幕上播放的監控視頻彼此大眼瞪小眼的對線,從陳旭的日常工作中,黃粱也算是學到了之前從未涉獵過的知識,也理解了張芷晴口中那句「好的理髮師能頂上半個心理學家」話。
當黃粱以上帝視角觀察工作中的陳旭時,他驚訝的發現這個看似膽怯害羞的年輕人實則相當能說會道,他總是能讓與客人之間的對話保持輕鬆愉快的節奏,要做到這一點可是相當不容易。
成為鮮明對比的是畫面中出現的其他造型師,這些人和陳旭一比就顯得有些笨嘴拙舌了,能看出來他們在努力的沒話找話,但往往對話都很難維繫下去。或許在手藝上他們和陳旭之間的差距並不大,但在顧客滿意度上,雙方就不可同日而語了。直觀的體現就在於主動來找陳旭的女顧客很多,他幾乎沒什麼休息的時間。
注視著屏幕上和女顧客們談笑風生的陳旭,黃粱幾乎能想像到王建仁看到這一幕時臉上「羨慕嫉妒恨」的滑稽表情。
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把這些視頻粗略的看了一遍,黃粱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無論是案發前的十六號,還是案發當天的十七號和之後的十八號,視頻中的陳旭在情緒上沒表現出任何異常的起伏。大體上可能用兩種狀態來形容他:工作時的熱情瀟洒,休息時的沉默內斂。
彷彿手中的剪刀是控制他狀態的開關,只要一拿起剪刀,陳旭就可以瞬間進入到令女顧客流連忘返的造型師狀態中,而一旦放下剪刀,陳旭就會戴上一副木訥的面具,把才華和口才妥善的保管起來,等著為下一位顧客服務。
被著重調查的四月十七日案發當天的視頻,無論如何細緻入微的去觀看,在黃粱看來視頻中陳旭都沒什麼異樣,顯得十分正常,完全不像是幾個小時前剛剛殺人的樣子。
很難想像幾個小時前剛剛親手殺死兩條人命的人可以若無其事的坐在休息室里吃著雞蛋灌餅、邊和同事聊著拂曉時分才踢完的足球比賽的比分,如果陳旭真的有如此強悍的心理素質的話,從事理髮師的行業還真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這個年輕人似乎沒有說謊。黃粱回想著和陳旭之間短暫且混亂的對話,從當時陳旭的表情和他的舉止不難看出他的確是真情流露,他表現出的恐懼和慌亂也是恰如其分。只不過沒有撒謊不意味著他說了實話,對於陳旭是否有所隱瞞,黃粱完全無法下定論。
王建仁對這件事同樣耿耿於懷。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裡,他一直在東奔西跑的去證實陳旭的話是否屬實,去找王霞的朋友和同事,向他們詢問是否聽王霞本人提及過遭受到可疑人物的騷擾和跟蹤。忙活了一圈後,王建仁什麼都沒打聽到。
無論王霞是否真的對陳旭說過類似的話,至少王霞生前接觸過的熟人們,每一個人從王霞口中聽說過類似的情況。考慮到王霞這個人雖然社交廣泛,但實際上真正深入交往的朋友其實不多,基本上都是基於工作關係的泛泛之交,她不會對這些人談及這種相對隱私的事情也不難理解。
無法確認王霞生前是否遭受過騷擾和跟蹤,王建仁只能把調查的方向集中在作證的陳旭身上。調查陳旭就簡單多了,作為一個來京陽市生活沒多久的外地人,尚美華對自己這位得意門生算得上了解,至少在陳旭來到京陽市發展後的情況,他都還了解。
在尚美華和其他同事們的眼中陳旭是很乖巧懂事的人,雖然年紀不大但是手藝很好,眼睛裡也有活兒,不會偷懶磨洋工。不過一說到相對深入的問題,這些人的回答就顯得十分蒼白無力了。陳旭在下班後回到出租屋內過著怎樣的生活,沒人能說得清楚,即便陳旭在走出美髮店後化身成殺人狂魔,他的同事們對此也是一無所知。
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在信息化高速發展的這個時代里變得越發的單薄,每個人都像是一個緊閉的盒子,難以打開蓋子看到其中擺放的物品。
這天晚上,王建仁下班後開車來到了解憂事務所,找黃粱來倒苦水。
「不好弄啊。」王建仁愁眉苦臉的喝著烏龍茶,「陳旭這小子沒什麼把柄啊。」
「沒有任何違法犯罪記錄?」
「沒有,連違章停車都沒有。不過這小子好像也不會開車。」
「好好市民呀。」張芷晴邊吃薯片邊說,「不過有必要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年輕的理髮師身上嗎?他有殺害王霞的動機嗎?」
「動機這種東西還不是一抓一大把,最簡單的,陳旭見色起意了。」王建仁發表著不負責任的言論,「或則是兩人發生了口角,也可能只是陳旭當天心情不好,就想殺個熟人解心乏。」
張芷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殺人解心乏?臭大叔,你說的這是人話嗎?」
「丫頭,你還別不信,我就知道國外有一人因為睡覺被人吵醒了,這大哥屠戮了半個村子的人命。」
「這是個例吧。不能以偏概全。」
王建仁反駁道:「你怎麼就知道王霞的案子不是個例呢?」
黃粱出聲問道:「查出陳旭和陳玉茹之間的聯繫了嗎?」
「沒有。」王建仁挫敗的搖搖頭,「目前除了已知這倆人都姓陳之外,沒發現任何交集。」
「陳玉茹沒去過那間理髮店?」
「應該是沒去過。陳玉茹有個手賬,記錄了日常的花銷,她像是把每一筆支出都記在那個小冊子上了。我同事翻了好多遍,哥哥我也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沒發現陳玉茹疑似在海茵美容美髮會館消費的記錄。你也不想想,那地方做個頭皮護理就要三百塊,陳玉茹一個月就四千塊工資,她能狠得下心嗎?」
「那可不一定。」張芷晴語氣輕快的說,「我認識一位學妹,一個月家裡就只給她一千五的生活費,但是她做一次頭髮至少三千起步。」
「理一次髮就要花兩個月的生活費?」王建仁怪叫道,「這人腦子被驢屁崩了吧?」
「消費觀不同呀。」
「確實是不同,就算哥哥我一個月工資三萬,我也不會話三千塊去剪個頭。」王建仁嘀咕道,「有那錢干點啥不好,折騰頭髮有個卵蛋用,反正大多數時候自己又看不到……」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嘍。」
「陳玉茹大概率和我是同樣的看法,捨不得錢倒騰頭髮。」王建仁說,「我昨天找到了陳玉茹經常關顧的理髮店,就在她家附近,一家很小的門面,是在巷子里。她在那兒倒是辦了張卡,洗剪吹一套下來五六十塊錢,還算是合理吧。」
張芷晴蹙眉搖頭,「生活還是需要追求質量滴。」
「丫頭,你平時弄一次頭髮得花多少?」
張芷晴語氣輕快的說:「不多,一到兩雙球鞋的首發價格吧。」
「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