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逃離和歸程(2)

第六十四卷 無形的死神

「我不管。」凌雪偏執的說,「無論他們說什麼、做什麼,這次我一定要離開。再也沒有爸爸保護我了……」

「嗯……好吧。」黃粱心中的不安更勝,「那個……你應該沒有遭受過虐待吧?」

「沒有。」

「所以說是精神上的?」

「什麼?」

「嗯……我的意思是,你的家人帶給你的是精神上的恐懼?」

女孩默默的點了下頭。

「想談談嗎?」

「不想。」

「好,聽你的。」黃粱尷尬的撓了撓鼻翼,「不想就不想吧。你早點休息吧,明天一早還要早起。」

「黃粱……」

「什麼?」

「你會保護我嗎?」

面對女孩柔弱無助的目光,黃粱心中升起的不安立刻被強烈的責任感所驅散,他就像是一位選擇讓自己活還是女兒活的老父親一般,不加索索的給出了答案:「當然。」

「那就好……」女孩呢喃道,「那就好……黃粱,我去休息了,晚安。」

「晚安。」

目送女孩纖細的身影消失在卧室的門後,胸口裡像是堵著一大塊鉛塊的黃粱愣怔的坐在沙發上,複雜的思緒難以平復下來。女孩欲言又止的面龐浮現在眼前,無聲的述說著她內心的痛苦和背負的秘密。

「幸福的家庭都是一個樣,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黃粱輕聲自語,「我倒是要看看,那個家、那棟房子究竟有多嚇人,會讓一個17歲的姑娘如此的抗拒……」

……

從京陽市火車站上車,只需要短短兩個小時,就達到了這座介於二、三線城市之間的鳳仙市。

鳳仙市曾經是一座聞名遐邇的資源型城市,它坐擁多種金屬礦藏,在上個世紀的時候,向全國各地輸送金屬資源的它意識風光無限。只不過資源總有一天會開採枯竭,如何轉型就成為了擺在這座擁有200萬人口的城市所要面臨的難題。

旅遊資源就甭想開發了。鳳仙市自古以來幾乎沒出過什麼名人,而且由於礦藏的發掘開採,生態環境距離能把遊客吸引而來的青山秀水差距過大。

在第三產業這條路上嘗試無果後,鳳仙市最終只能無奈的將支柱產業轉型為勞動密集的輕紡織品工業。這座曾經在全國排名靠前的城市在之後的幾十年中漸漸沒落,變成了如今這般「沒落貴族」的景象。

在鳳仙市中,你經常能夠看到富有歷史年代感的大型石造建築,它們宛如一位位沉默的巨人,默默注視著世間發生的巨變,斑駁破損的身軀難掩它曾經的強大輝煌,無言的沉默中除了對往昔的感懷外,更多的是一種自知時代改變、時光一去不復返的無奈。

那些半個多世紀前建造的圖書館、劇場、電影院和體育館等,在幾十年後的今天仍然拖著病魔纏身的殘軀在苦苦支撐著,其中有的已經被用作其他用途,但仍半自願、半被迫的矗立著,強撐著一口氣不肯撒手人寰。

這是一座死水一般的城市。生活在這座城市中的人們幾乎什麼都不缺,他們只缺一樣東西:從平靜生活中掙脫的勇氣。

鳳仙市給予黃粱的直觀感受就是這樣。

注視著車窗外一閃而逝的城市街景,黃粱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前面那名專心開車的短髮女人。

這個女人的出現是昨天在和凌冉峰通話時就已經商量好的,不過走出火車站,真的親眼見到這人的時候,黃粱還是被小小的震撼到了。

這是一個你第一眼看過去難辨雌雄的人。

如果不是穿著一身樸素的淡灰色女士套裝,黃粱第一眼看過去絕對會認為這是一個個子不高的中年男同胞。留著短髮的女人長著一張扁平的中性面孔,或許是五官不突出的緣故,她整個人看起來過於平庸,和好看難看無關,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張大眾臉,很難讓人記住。

和平庸的無關相比,短髮女人的身材稱得上引人注目,幾乎所有的行人在路過她身旁時,都會不自覺的在她身上停留一兩秒鐘,眼神中閃過詫異的目光。黃粱也不例外,雖然他也算是經歷豐富、見多識廣,但還是被短髮女人過於健美的身材給震撼到了。

短髮女人的確配得上健美二字,即便是把全身都包裹在灰色套裝下,但是漏在外面的粗壯小腿和衣服下隆起明顯的曲線,都在彰顯著這是擁有強壯身軀的女人。黃粱簡單的估算了一下,不是天賦異稟的尋常人的話,想要鍛煉到她這種程度,少數也需要五年往上的系統訓練。就是和專業的健美運動員相比,這個平平無奇的女人也不遑多讓。

至少她讓比自己高一頭的黃粱感到自慚形穢。

是凌雪認出短髮女人的。

在看到這張熟悉的面孔的時候,女孩行走的腳步立刻僵硬起來,注意到她的異常表現,黃粱立刻打量起四周的情況。但意識到是十幾米外那名向自己投來冷酷視線的短髮女士,是造成凌雪緊張的罪魁禍首,黃粱立刻意識到這人就是昨天在電話中凌冉峰提過一嘴的家中的家庭教師兼秘書,她的名字叫王嵐。

和黃粱腦海中的預期形象和王嵐的真實形象大相徑庭,他設想中的家庭教師要麼是溫婉博學的知性女子,要麼是刻板嚴厲的女教導主任的模樣,雖然王嵐似乎很接近後者,但黃粱的確沒有料想到凌家對下一代的教育如此的重視,朝著德智體美勞——尤其是體育這方面——全面發展的目標大步前進……

坐在舒適的豪華轎車的後排座位上,外部的噪音完全被隔絕,車廂內安靜的令人微微有些不安。開車的王嵐沒有打開電台的意思,在凝重的沉默中,三個人誰都不說話。凌雪一臉憂心忡忡的表情,她像是鬧脾氣一般的側著頭,凝視著車窗外的風景。

見凌雪沒有開口說話的意願,黃粱只好默默的在腦海中任由思緒漂蕩,消磨這段枯燥的乘車時光。

鳳仙市是一座中等規模的地級市,面積還算是不小。王嵐駕駛著這輛轎車在城市中行駛了一個鐘頭左右,車道兩旁的風景才逐漸被田地所取代。視野遠處是一座座低矮的山丘,連綿成片。鳳仙市位處於盆地地形之中,海拔超過一千米的高山一座都沒有。

車窗外的風景被廣闊的田園風光所取代,晴朗的天空下是田間地頭上茁壯生長的農作物,被溫和的日光照射著。三三兩兩的人影分散在田壟地溝中,遠遠的望過去,分不清是真人還是稻草人。

黃粱把車窗打開了一條縫隙,溫暖的微風鑽進來,輕輕的拂過臉頰,像是有人在耳旁輕聲呢喃一般,給予他一絲在此刻倍現珍貴的舒緩。

坐在身旁的女孩卻不像他這樣有閒情逸緻,能夠欣賞車窗外的風景。她雖然一直片這頭看向窗外,但臉上的表情反倒是越發的緊張,兩條略顯淡薄的綉眉皺緊的幾乎要連在一起。

雖然凌雪上車之後幾乎一直保持著側背對著黃粱的姿勢,但是透過她映照在車窗上的模糊面容,黃粱還是能看到她臉上的表情變化。想了想,他打算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一方面他自己也有些受不了了,一方面還可以分散凌雪的注意力,把她從胡思亂想中拽出來。

「有點緊張?」黃粱用略顯玩笑的口吻說,「你離開這裡也才沒幾天吧。有三天嗎?」

凌雪似乎顫抖了一下,像是反射弧需要時間來傳遞信息一般,等黃粱發問過了幾秒鐘後,她才小聲回答:「四天吧。」

「四天的話的確不會想家。王小姐,還剩下多久的路程?」

王嵐回答:「四十分鐘左右。」

和中性粗獷的外表相比,她的聲音聽上去出奇的女性化,略有些尖銳。雖然天生的嗓音條件還算不錯,但和她整個人結合起來就莫名的顯得有些驚悚、違和。

「還要這麼久?住在偏僻安靜的地方還真是不方便啊。這就是有錢人才配擁有的閒情逸緻嗎?」黃粱調侃了一句,裝作不經意的問道:「我聽凌雪說,那棟房子中住的人不多?」

「不多。」

「不算凌雪和她的家人的話,還住著幾個人?」

「算我的話是四個人。」

「四個人?」

「對,兩名家政保姆,一名雜工。」

「四個人就足可以支撐一座大房子的運轉了?」

「沒錯。」

「各位一定都是身兼數職的好手吧?」

王嵐沒有吭聲。

「據說那棟房子還有馬廄?」

「對。」

「現在不養馬了嗎?」

「對。」

黃粱漫無目的的提問:「不再飼養的原因呢?據我所知飼養馬匹相當燒錢,稱得上是最昂貴的寵物之一了。」

「是凌先生的決定。」

「凌先生?是指凌遠生先生吧?」黃粱眼角的餘光注意到凌雪在聽到自己祖父的名字後,肩膀不易察覺的顫抖了一下。

「沒錯。」

「老先生今年年過八旬了吧?」

「沒錯。」

「精神狀態可好?」

「還可以。」

「那就好……」黃粱不真心的說,他心想這位老爺子應該就是最難對付的那一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