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繼續講呀,」興緻高昂的張芷晴催促道,「你在Little Africa裡面都碰上什麼有趣的事情了。」
黃粱面無表情的說:「一點都不有趣。」
Little Africa更像是一座城中村,一群混吃等死的黑哥哥們湊在一起,過著悠閑自在的生活,在異國他鄉享受著退休大爺般的生活。這群人形成了自己的圈子,外人想要打入其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全都混吃等死的話,他們靠什麼來維持生計呢?」張芷晴不禁問道。
「簡單,演戲。」
「演戲?」
「你沒聽錯,當群演來賺錢。反正當初是這樣。」黃粱的表情也有些哭笑不得,「那些粗製濫造的影視劇中出現的黑人演員,大部分都是住在Little Africa的人。京陽市周邊的這幾個影視基地就是給他們發工資的大戶。」
「這也行?」張芷晴有些啼笑皆非。
「換上服裝道具,導演讓幹啥就幹啥,一天混個幾百上千跟玩的一樣。應了那句老話:奇貨可居。」
「行吧……」
黃粱當年也是第一次去「山塆兒」中去找那些黑哥哥們,他之前的確聽說過「Little Africa」的名聲,但是一直沒有機會來這裡逛逛。進入到這片建築停留在二十一世紀初始階段的街道中時,黃粱不由得產生一種錯覺,他才是老外,而這些在大街上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的黑哥哥們才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滿大街的黑人讓黃粱一時之間有些迷茫,就像是外國人對亞洲人的臉盲症一樣,這一個個黑的發亮的大哥們在黃粱眼中也幾乎都是一個長相。
正當黃粱不知所措、茫然的環顧四周時,他突然感覺自己的褲袋輕微的抽|動了一下,下意識的,他手往後一掏,手掌像是鷹爪一般緊緊的扣在一條纖細光滑的手臂上。
真他媽晦氣。心中嘀咕了一句,黃粱轉身看向身後,他那個皺巴巴的開線破錢包被兩根手指夾住,手指的主人一臉平靜的看著黃粱,迎著目光露出了天真的微笑。
這是個只到黃粱腰部的黑人小孩,長相還算清秀,五官很立體,膚色是略深的咖啡色,只不過那一頭臟辮著實不能細看,容易反胃。
「大哥哥,鬆手吧,你弄疼我了。」
讓黃粱愕然的是,這小子說的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帶著「老京陽」特有的油腔滑調、玩世不恭的勁頭兒。這讓黃粱感到十分新鮮。把錢包拿回來後,黃粱仍舊沒有鬆開小孩的手,而是掏出一張紅色的鈔票在男孩的面前揮了揮。
「想要嗎?」
男孩輕蔑的撇撇嘴,仰起頭用鼻孔對著黃粱:「小爺可不賣。」
「什麼亂七八糟的……」黃粱強忍下給這孩子一嘴巴的衝動,低聲問道:「你平時都在這一片混?」
「那必須的必啊,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殭屍馬克的名號。」男孩拽的跟二五八萬似得。
「殭屍馬克?你為什麼叫這個?」
殭屍馬克懶洋洋的反問道:「殭屍用英語怎麼說啊?」
「Zombie吧……」黃粱不確定的說,「我發音對嗎?」
「就跟誰英文好似得,差不多就行了。這詞兒你念快點,就變成了「臟B」。嘿嘿,說的就是小爺我,「臟B馬克」。臟B聽著沒有殭屍酷,你不覺得嗎?」
「……」黃粱無語凝噎了好幾秒鐘,這才無奈的笑了笑,「行吧,我就叫你馬克好了。這是一百塊,你拿著,我需要找一個人,如果你打聽到什麼有關他的消息,我再付你雙倍。幹嗎?」
「必須的啊比。」臟辮男孩一把搶過黃粱手裡的紙鈔,「你要找什麼人?」
黃粱詳細描述了一遍套頭兜帽男的衣著和體形,臟辮男孩滿口答應。將黃粱遞給他的名片塞進褲袋裡後,他說了聲「回見了您內」,溜溜達達的走遠了。
黃粱一直目送他瘦小的身影拐進一條小巷,這才如夢初醒般的回過神來,邁步向來時的方向走去。此時已經是日落西山,繼續待在完全陌生的街道上,可不是一件明智之舉。
「混跡街頭的少年……」張芷晴若有所思的說,「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他們打探情報的能力值得信賴。」
「事實證明和孩子打交道要簡單得多。」
「我有個小疑問,你為什麼不直接把約瑟夫的照片給那孩子?」
「因為我不想讓那孩子先入為主。而且那天晚上跑掉的男人不一定是約瑟夫本人。也可能是其他人。」
「也是。你還真是個小機靈鬼。」
「臟B馬克更符合這一稱謂。」
從小在街頭上成長起來的孩子都稱得上「人精」二字,一旦有賺錢的機會絕對不會輕易放過。當天晚上,黃粱坐在空空如也事務所客廳的破沙發上捧著一碗泡麵吃時,他接到了來自男孩的簡訊。
簡訊內容十分簡單,一條「Little Africa」的街道名,見面的時間是在一個小時後。顧不上把碗中的泡麵吃完,黃粱抓起衣服衝出了房間。
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多分鐘,黃粱開車趕到了那條僻靜的街道上。時間剛剛過晚上十一點,除了幾盞路燈還發出黯淡的燈光外,街道完全被黑暗所籠罩,亮著燈的窗戶一雙手就能數的過來,道路兩旁的破敗建築像是沒有生物存在一般,散發出一股滲人的恐怖氣息。
黃粱把車停在路旁,下車前他猶豫了一小會兒。
「你遲到了。」梳著臟辮的男孩從一處陰影里走了出來,嚇了黃粱一跳。
「我住得遠。」黃粱捂著心口說道,「這麼快就有結果了?」
「也不看看小爺是誰?」男孩得意洋洋的說,「付錢吧。」
「先告訴我你打聽到的情況。」
「不行,你要是聽了不給錢……」
「我想是那種人嗎?」
男孩盯著黃粱打量了幾秒鐘,無奈的開口說道:「帕金森人在負鼠酒吧。」
「這人叫帕金森?」
「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帕金森是他的外號。」
「為什麼叫這個外號?」
男孩嘿嘿一笑:「據說是他尿尿的時候抖得特別厲害,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樣。」
黃粱無語的看著他。
「錢。」男孩把髒兮兮的手伸到黃粱面前。
「負鼠酒吧在什麼位置?」黃粱一邊掏錢一邊問。
「往西走,兩條街,在那條街的中央,你不會錯過它的。招牌上有一隻胖胖的大老鼠,看仔細點。」
「他在那兒喝酒?」
男孩神秘的一笑:「沒人是為了喝酒去那兒。」
黃粱心中一動。「不去酒吧喝酒?那為了什麼?」
「這是另外的價錢。」男孩聳肩說道,「五百塊,我親自帶你去。」
「打住。我能找到路。」
沒有再理睬男孩,黃粱向停在路旁的車走去。半個小時後,他會為自己沒有花這五百塊錢而後悔。
「我喜歡這孩子。」張芷晴笑著說道,「此子必成大器。」
「不被抓進去就不錯了。小小年紀就懂得敲詐大人。」黃粱沒好氣的反駁道,「要是社會上全都是他這種張嘴錢、閉嘴錢的人,那還不亂套了?」
「難道現在不是嗎?沒有利益誰搭理你啊。」張芷晴翻著白眼說,「這個世界上除了幾個真正愛你、關心你的人,其他的人不都是用利益來維繫的嗎?」
黃粱不依不饒的說:「孩子就應該有孩子的樣子!」
「好了好了,你們倆能不能少吵幾句?我頭大了。」海莉疲憊的說,「每個人走的路都不同,都少說兩句。」
張芷晴沖黃粱吐了吐舌頭。
「我剛才講到哪兒了?對,我後悔沒花錢從那B孩子嘴裡買情報了……」
負鼠酒吧的確十分醒目,黃粱輕而易舉的找到了這間酒吧。不過和他預料中的完全不同,這間酒吧完全是一間年久失修的廢棄門市房,窗戶上盯著殘破不全的木板,拇指粗的鎖鏈將酒吧的正門牢牢的鎖住。透過殘破的木板,黃粱能看到滿地垃圾的酒吧內部:幾把缺腿的椅子,一張擺滿破酒瓶的吧台,天花板上耷拉的吊燈和極具年代感的老式風扇。
黃粱腦海中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是自己他媽上當受騙了,那個什麼狗屁殭屍馬克拿了錢不辦事,把他當二傻子耍。
緊接而來的第二個年頭是立刻返回車上,開車去找那孩子算賬。
做了幾個深呼吸,黃粱讓發熱的大腦有了喘息的時間,抱著反正也就這樣的破罐子破摔的心理,黃粱伸手碰了碰釘在窗戶上的門條。掰到為數不多的一條完整的木板時,異常的手感讓他心中一動。
木板十分鬆動,輕輕一用力就可以把它掀起。
難不成……
黃粱立刻四下打量了幾眼,確定附近沒有人後,他立刻把木板的一側掀起,手一撐,人輕巧的跳進了灰塵撲鼻的酒吧內部。
把木條恢複原狀後,黃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等待劇烈跳動的心跳平復,同時觀察著酒吧內的情況。與在外面觀察相比,身處其中帶給黃粱的破敗腐朽之感更加強烈。混雜著垃圾、排泄物和黴菌的嗆人味道不停的鑽進鼻腔,黃粱只能被動呼吸著充滿腐壞氣息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