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位白髮蒼蒼的男人的身影跑進黃粱的視野中時,黃粱下意識的沖那人點了下頭,後者同樣微笑著點了下頭,放慢速度,在長椅旁停了下來。豆眼樂呵呵的仰起頭,等待那人的撫摸,白髮男人沒有讓它的期望落空,伸出手揉了揉金毛犬的大頭。
在和白髮男人閑聊的過程中,黃粱打量著白髮男人的外貌。如果把頭髮染黑的話,這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多歲的樣子,無論是精神狀態還是體態,都稱得上「年輕」二字。只不過他雙手的皮膚暴露了實際年齡。黃粱推測這人至少應該有六十往上了。
或許做過拉皮手術吧。黃粱突然很想親口問一下。
「明天見吧,豆眼。」拍了下豆眼的頭,白髮男人沖著黃粱呵呵一笑,轉身向小徑的盡頭跑去。第一次和這人相遇是在三天前,黃粱第一次發現這條僻靜小路的時候,當時的場景和此刻差不多,他坐在長椅上休息,白髮男人沿著小徑慢跑。看到豆眼的時候,他放慢腳步,和黃粱攀談起金毛犬的飼養心得,據白髮男人自己說,他曾經也養過金毛犬,對這個犬種情有獨鍾。
之後的幾天,只要碰上了,白髮男人都會停下來和豆眼玩一會兒,和黃粱隨意的聊上幾句,也算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吧。
聽著規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黃粱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活動著已經涼下來的身體,打算踏上回家的旅程。
還沒等黃粱邁出腳步,噗咚一聲的悶響從不遠處傳來。豆眼趁黃粱愣神的功夫,轉身向聲響傳來的方向跑去,狗繩從手中掙脫,黃粱立刻回過神來,邊喊著豆眼的名字邊跟在它身後。
「喂!豆眼,別亂跑!」
兩條腿畢竟不是四條腿的對手,雖然豆眼的大體格子在同類中仍然在超重的行列中,但就像是大胖子同樣可以在短跑上跑出驚人的成績一般,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豆眼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小徑的拐彎處,被一棵棵枝繁葉茂的樹木所遮擋。
「該死……豆眼,你今天的狗糧一顆都沒有!耶穌來了也留不住,我說的!」
憋著一口氣衝過小徑的拐角,堅硬的鵝卵石凸起的部分硌的黃粱腳心鑽心的疼。聽到豆眼的犬吠聲更是徹底引爆了黃粱心底的恐懼,他擔心豆眼受到傷害,更擔心豆眼傷害到其他人。
拐了了彎後,黃粱的視野中再次出現了那個金黃色的熟悉身影,豆眼沒有再跑了。還沒等黃粱高懸著的心放下來,他猛然看到了倒在豆眼面前的人的身體,只覺得一股濁氣直衝到天靈蓋上,眼前一黑、腳下一滑,險些一個趔趄摔在地上。
踉蹌著控制住身體的平衡,黃粱放下速度,慢慢的走了過去,他呼喊著豆眼的名字,把金毛犬從仰面朝下倒在鵝卵石小徑上的屍體旁叫開。
「過來,豆眼,過來,快。」黃粱壓低聲音呼喊著,四周的一切突然顯得是如此的陰森恐怖,彷彿樹林中隱藏著看不見的嗜血妖怪一般。似乎是從主人的聲音中感受到了黃粱的情緒,豆眼乖乖的走了過來,把叼在嘴裡的牽引繩的拉環遞給了黃粱。「乖,夥計,這人是你絆倒的嗎?」
豆眼歪著頭,小小的眼睛中閃爍著大大的困惑。
「應該不是。」黃粱更多的是在安慰自己,他緩緩的接近那具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體,心中的不安成指數級的上升,「如果人是你絆倒的話,我一定會聽到響動。喂,先生,你怎麼了?」
緊緊的攥住手中的牽引繩,黃粱猶豫了一秒鐘,湊上前去,打算蹲在那人的身旁查看情況。由於太過驚慌失措,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倒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方才聊過幾句的白髮男人!在心中暗罵自己的同時,黃粱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先生,您怎麼了?您能聽到我說話嗎?」黃粱掏出手機,撥打了120的急救電話,他試圖把自己所在的位置告知給對方,但附近沒有什麼標誌性的建築,他只能大概的描述。通電話的同時,黃粱用空餘出的那隻手把男人輕輕的翻過來,讓他正面朝上。此時白髮男人仍有輕微的呼吸,身體在不停顫抖,他的嘴角留著口水,已經完全喪失了自主意識。
這是心臟病發作嗎?
來不及多想,黃粱立刻對白髮男人實施心臟復甦,通過之前學習過的人工呼吸和胸外心臟按壓的知識來試圖挽救男人的生命。黃粱盡自己一切努力的同時,金毛犬豆眼乖乖的蹲坐在一旁,不鬧不叫,它來回在黃粱和躺在地上的白髮男人之間大量,即便聰明如它,也完全無法理解眼前正發生的一幕。
……
「黃粱!」
匆匆趕來醫院的張芷晴在擁擠嘈雜的走廊上奔跑著,當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坐在一張藍色的塑料長椅上時,她立刻叫喊著名字沖了過去。
「你來了?」黃粱平靜的看向她,「這位是陳警官。」
「啊……陳警官,您好。」張芷晴這才留意到黃粱身旁還坐著一名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趕忙點頭示意。
「你就是張芷晴小姐吧。」被黃粱稱作陳警官的男人親切的露出微笑,「你好,我叫陳武。」
顧不上別的,張芷晴略顯突兀的說道:「這事兒和黃粱可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你別害怕。」陳武語氣柔和的說,「我正在向黃粱了解情況,與此同時,我的同事也在查看事發當時的監控視頻。」
黃粱拍了拍張芷晴冰涼的手,安慰道:「沒事的,感謝科技的進步吧。」
「那就好。」張芷晴長出一口氣,「剛接到電話的時候,我還真以為你把路過的老頭撞死了。」
在陳武忍笑的注視下,黃粱的腦門上泛出道道黑線,他翻著白眼說道:「我又沒有幾個億的身家,還敢往人家老頭身上撞?對我而言這只是一場意外罷了,不過對歐陽先生而言,哎。」
「歐陽先生?那位心臟病發作的老人?」
黃粱點了點頭。
「他該不會已經……」
「來醫院的路上就已經去世了。」黃粱情緒低落的說,「我做了一切我能想到的急救措施,但是——哎……」
「你做的很好。」陳武警官拍了下黃粱的肩膀,鼓勵道:「我聽急救人員說了,如果沒有你做的應急處理,歐陽老先生根本堅持不到救護車趕來。」
黃粱默默的點了下頭,心頭上淤積的鬱悶之情減弱了不少。
「確定是心臟病發作嗎?」
「這一點已經被證實了。根據死者的家屬所言,歐陽先生具有心臟病史,前些年還動過手術。」
「這樣的身體就別出來瞎折騰了啊。」張芷晴不禁眉頭微蹙,「活了一把年紀了,這人不清楚跑步對心臟的壓力很大啊?」
「可能是一直都沒出問題,所以歐陽先生本人才會過於樂觀的估計自己的身體狀況吧。」陳武推測道,「和同齡人相比,歐陽先生的身體指標要要好上不少。這話是他的私人醫生說的。」
「私人醫生?」張芷晴微微睜大雙眼,「這人身份不一般啊,竟然請得起私人醫生。」
「歐陽先生是本市的知名實業家。」陳武介紹道,「他涉及醫療儀器等領域的製造行業。」
「企業家啊……怪不得。」張芷晴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本身就是搞醫療領域的,起碼也得對自己身體的健康狀況上點心吧。」
「好了,芷晴,你就別再放馬後炮了。」黃粱遞給她一個眼神,後者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乖乖的閉上了嘴。
「陳警官,您看我能離開了嗎?我知道的情況都一五一十的告知您了,如果您沒別的問題,我想帶著我的寵物狗回家。這一上午過的實在是太忙碌了,不瞞您說,我現在只想吃飽喝足後在沙發上躺著。」
「當然沒問題,」陳武看了眼手錶,「不過可能還得耽擱你一小會兒,歐陽先生的家人想要當面對你表達感謝。」
黃粱試圖控制面部肌肉,不讓抵觸的情緒顯得太過明顯。「沒這個必要吧……」
「歐陽先生的女兒歐陽曉彤已經在趕往醫院的了路上了。」陳武為難的說,「她的丈夫正在處理死者逝世後的事宜,他們表示一定要當面謝謝你。」
「一口氣把事情都處理完吧,省的人家來回折騰。」安心下來的張芷晴本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一貫作風,興緻勃勃的說道:「畢竟是人家的一番好意。」
「行吧。」嘆了口氣,黃粱只能接受繼續的煎熬,「芷晴,我有點餓了,你去給我買點吃的東西。對了,隨便看看豆眼的情況,它要是餓了渴了,它背上的小背包里有食物和水。」
「我知道了,都交給我吧。」張芷晴點點頭,乖巧的沖陳武鞠了一躬,快步跑去買食物去了。
「這姑娘不錯。」陳武望著張芷晴的背影說道,「你一定要照顧好她。」
「當然。」一抹微笑浮現在黃粱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