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候車室(下)

第五十九卷 來信

開玩笑是很多人緊張時候的表現,黃粱在這一點上尤其明顯。他不停的說著話,心中默默的數著數字,像是在等發令槍響的百米選手一般提心弔膽。雖然嘴上一直對潘英俊說著放輕鬆的話,但他自己可不能真的放輕鬆,畢竟還拿著錢呢。

八點整的時候,廣播進行了一次播報,黃粱的警惕性提升到了極致,前後左右各個方向向他和潘英俊所在位置走來的陌生人,通通逃脫不了他鷹眼一般銳利的視線。碰巧在八點五分有一趟火車進行檢票,一群人摩肩接踵的站在成排座椅之間的過道上,拎著著行李箱排起了長隊。人群聚集起來的長龍就在黃粱和潘英俊的面前,兩人的面容由於緊張而緊繃,在旁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剛剛吵過架的兄弟。

並沒有刻意的營造出兩人不認識的假象,但無論是黃粱還是潘英俊,都沒有向對方搭話的念頭,兩個人默契的保持著沉默,甚至不發生眼神接觸。

站在面前的長隊緩緩的蠕動著,幾乎大半個候車室內的人都排隊等待檢票。原本座無虛席的長排椅霎時間空了。黃粱和潘英俊的左右和身後都變成了空座位,他們兩個人就像是動物園櫥窗里的兩隻營養不良的北極熊一般,被路過的乘客們用好奇的目光注視著。

讓黃粱感到無奈的是,他還不能挪開視線,必須強迫自己和一個又一個陌生男女進行眼神的交流,從中判斷這人是否是隨時可能出現的Miss·X,即便是他這種臉皮厚過城牆的老油條,也不禁有些面紅耳赤。

排起的長龍似乎無邊無際,檢票員在盡職儘力的查看證件、進行檢票,但在黃粱看來,通行的速度還是太慢了,每一秒就像是被無限拉長了一般,時間的相對速度在這間第二候車室中展現的淋漓盡致。黃粱突然回想起自己曾讀過《時間簡史》,但相對於那些繞的他雲里霧裡的文字,他對圖片的興趣更大。

一愣神的功夫,面前嘈雜的人群消失了。當黃粱回過神來的時候,排起的長龍已經度過了檢票口,候車室內出現了片刻的寂靜,突然之間顯得特別空曠起來。

「沒人了……」潘英俊嘀咕了一句。

似乎就是要回應他的這句自言自語,過了不到一分鐘,沒剩幾個人的候車室內湧進了下一批打算乘車出行的旅客們,那些空閑的座椅上的溫度還沒有完全散去,就再一次被旅客或是他們的行李佔用。

坐在黃粱身旁的是一名年紀不大的小男生——十一二歲的樣子——他自己一個人,小小年紀拖著一個過大的行李箱,坐下的第一時間他立刻掏出手機,黃粱聽到熟悉的TiMi聲響起,小男孩全神貫注的玩起了手游。

潘英俊身旁坐下了一名戴著圓框眼鏡的身材有些微胖的女生,從穿衣打扮來看應該還是在校學生。她坐下後就一直盯著潘英俊看。神經高度緊繃的黃粱和潘英俊立刻交換了一下眼神,身體的姿態變成了防禦的架勢。

只不過這名臉蛋圓嘟嘟的女生並不是他們翹首以盼等待的Miss·X,當她小心翼翼的詢問潘英俊是不是那名叫做潘英俊的歌手時,眼神中綻放的小星星充分的說明了她只是一名單純的粉絲。

雖然心中焦急如焚,潘英俊還是恪守了一名藝人所需遵守的職業道德,滿足了粉絲的簽名和合影的要求。雖然不清楚這個女生是否真的聽過潘英俊唱的歌,但黃粱看得出來,拿到簽名的她的興奮是發自內心的。

二十分鐘後,坐在身旁的人再一次發生了變化,這一次黃粱的身旁是一位臃腫肥胖的油膩大叔,如果沒有那條看上去可能是明末清初的破腰帶的束縛,這位大哥的啤酒肚絕對能砸到他那雙髒兮兮的、布滿褶皺的皮鞋上。

讓黃粱有些無奈的是,坐在潘英俊身旁的又是一位年輕的姑娘,雖然長相一般,但是身材高挑纖細,氣質絕佳,一看就是有舞蹈功底的人。果不其然,她也認出了潘英俊來,簽名和合影當然也被一一滿足。

黃粱不知道是否因為自己在旁看著,所以潘英俊沒有同意加這位姑娘的聯繫方式,不過從他熟練的應對方式,黃粱第一次有了這位委託人是一位明星的感受。

而且他心中也有些小不滿,為什麼坐在自己身旁的不是小孩就是大叔?潘英俊難不成是一枚專門吸引年輕姑娘的磁鐵嗎?要不是為了維護自己冷峻的人設,黃粱真相把褲子口袋裡的小鏡子拿出來照一照,看看是不是自己臉上或頭髮上沾到什麼髒東西了。

當時間來到晚上十一點多時,潘英俊終於說出了縈繞在黃粱腦海中的那個念頭,他用平靜的語氣說道:「看來是一場惡作劇了。」

「應該是。」黃粱看了眼仍舊人聲鼎沸的候車室,估摸著過了零點應該就沒什麼人在了,「應該就是一場惡作劇。」

「這人還真是有耐心啊。」潘英俊虛弱無力的笑了笑,「這樣做有任何意義嗎?除了浪費彼此的時間。」

「對於某些人而言,能夠狠狠的捉弄明星也不算是浪費時間。」黃粱試圖從人性的陰暗性這一角度進行分析,「好吧,這人就他媽是腦子有毛病。」

「我不知道現在應該是義憤填膺還是如釋重負。」潘英俊略顯矛盾的嘀咕道,「按理說我應該鬆一口氣,這一切都是我在自己嚇唬自己,但是我又想要見一見給我寫信的人,偵探先生,我看我真的需要去看心理醫生了。」

「這方面咱認識朋友。」黃粱拍了拍潘英俊的後背,「只要你捨得砸錢,肯定能還你一個愉快的心情。」

「希望吧。您累了吧。」

「還好。」黃粱捶著自己的肩膀,「談不上累,就是有點疲倦,好吧,我承認瞪大眼睛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的確不是件輕鬆的差事。不過讓顧客感到這錢花的值也是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您要是累的話,咱們這就回去吧。」

黃粱想了想,說道:「我建議今天索性就在這間候車室中對付一宿。」

「合同中可沒有這一條啊。」

「就當是送的了,免費。」黃粱微微一笑,「你肯定沒在火車站的候車室過過夜吧。」

「沒有,在出名之前,我甚至沒有離開過京陽市。」潘英俊看向四周的眼神不再恐懼,變得放鬆而平靜,「出名之後,生活的節奏一下子快了起來,我根本沒有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耗費在候車室里。」

「你可以感受一下。」黃粱說,「我曾經在候車室中待過一整宿,就我自己一個人。後半夜的時候,你會感覺整間候車室完全屬於你一個人,除了溫度有點低之外,其他還挺好的。」

「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不覺得害怕嗎?」

「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你也就不知道害怕了,打瞌睡五分鐘,清醒五分鐘,就這樣循環反覆,一整宿的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你甚至感覺不到累,因為大腦已經遲鈍的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好吧……您的人生經歷比我多多了。」

「術業有專攻,你不會想經歷我經歷過的那些事情。」黃粱落寞的一笑,「但是很多人做夢都想經歷你經歷著的事情。」

「站在舞台上唱歌?」

「成為明星。」黃粱說,「我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班主任會問每一個小朋友長大後想要做什麼,你可以想像那幅畫面,一大半的孩子想要當科學家,剩餘的是想要當警察或醫生。」

「我記得我當時回答的也是當科學家。」潘英俊好奇的問,「您當時回答了什麼?」

「好好做個人。」

「呃……是真的嗎?」

「當然不是。」黃粱笑著說道,「我當年要是有這樣的覺悟,現在也不至於混成這樣。我原本是打算這樣回答的,但是當老師叫到我的名字時,我站起來脫口而出的卻是當科學家。」

「好吧,看來撒謊不需要大人教,人生下來就有。」

「這一點我非常認同。」黃粱由衷的點頭,「你根本搞不清楚人會在何種情況下處於何種目的而說謊。」

「就像是我收到的那些信一樣,」潘英俊若有所思的說,「Miss·X為什麼要費盡心機的引誘我來到這間候車室,我完全無法理解她這樣做的目的。或許她根本就沒有任何目的,她說謊只是因為她想要這樣做,而不是基於某個明確的目的。」

「這就是混沌吧。」黃粱從椅子上站起身,向售賣食品的店鋪走去,「去買點東西吃吧,漫漫長夜,看來只能考聊天和吃東西消磨時間了。」

「好,我看到那裡好像有買塑封裝的烤鴨的。」

「就算你賺錢容易,也不能亂花錢吧。」

「好吧,聽您的,您想要吃什麼?我請客。」

「就袋裝烤鴨吧,我還不知道那東西什麼味道。」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