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候車室(上)

第五十九卷 來信

「人好多啊。」潘英俊下意識的推了下鼻樑上的平光眼鏡,縮著脖子嘀咕道。

「還好,只能說是剛剛好。」黃粱平靜的掃視四周,尋找空閑的椅子,「逢年過節的時候,那才叫人多。」

「也是……」

京陽市西火車站的第二候車室的確算不上人多,甚至還有零星幾個空閑的座位。旅途中的人們或是興奮、或是疲憊,一張張面孔上體現了人生百態。無論是穿著奢華的有錢人,還是衣衫破舊的務工人員,似乎在這間寬敞的候車室內,彼此之間的巨大鴻溝突然間縮小了許多。

晚上七點鐘的候車室稱得上人聲鼎沸四個字,等待檢票的乘客們彼此之間旁若無人的大聲交談著,三五成群的湊在一起聊天、吃東西,也算是旅途中的一大樂趣。獨行的旅人們大都安靜的戴著耳機,專註的盯著手機屏幕,彷彿與四周的一切隔絕開來,獨自品味著孤獨的意味。

很多人理所當然的把行李袋和背包放在身旁的座位上,也有人把行李都堆在面前的地面上,然後整個人趴在行李箱上閉目休息。大聲喧嘩的人,安靜守序的人,打架鬥毆的人,推銷食物和小商品的人,什麼樣的人都有,候車室內就是這個社會濃縮後的體現。

「還真是熱鬧啊……」坐在黃粱找到的空座位上,潘英俊好奇的打量著四周的乘客,「我有好幾年沒有坐火車了。」

「出行都是靠飛機?」

「對。」

「我很喜歡坐火車。」靠在椅背上,黃粱看似放鬆的搖晃著脖頸,實則是在觀察著四周的環境,「能夠靜下心來好好思考。」

「是嗎?我一坐上交通工具之類的,就會犯困。」

「你今天挺精神的啊。」

「不得不精神啊。」潘英俊苦笑著回答,「我這段時間就沒怎麼睡踏實過。」

「希望今天事情能有個結果。」

「嗯,希望。」潘英俊緊張的環顧四周,「您發現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了嗎?」

「很多。」黃粱隨口答道,「三點鐘方向有一名騙子,注意到了嗎?那個個子不高、穿著藍色外衣的女孩。」

「那人是個騙子嗎?」

「她剛剛從一位跟你年紀差不多大的男學生口袋裡騙走五十塊錢。」黃粱平靜的說,「她只做了一個動作,舉起手中印著「我是聾啞人,需要車費回家」的牌子。」

「呃……說不定她真的是聾啞人呢?」

「應該不是。」黃粱搖搖頭,「我幾個月前在京陽東站也見過這人。」

「這樣啊……」

黃粱沒說出口的是他也曾屈服於那個小姑娘清澈的眼神攻勢下,不知不覺的從錢包里掏出一張五十的遞給了她。雖然他明知道這就是個爛大街的低級騙術。

「小偷隨處可見。」黃粱說,「不過應該與咱們五官。」

「哦。」潘英俊出神的注視著那名被黃粱指出來的年輕女騙子。

「那人應該不是你的粉絲。」

「啊?什麼?」

「我說那女孩應該不是你的粉絲。」

「我本來也沒多少粉絲。」潘英俊自嘲道,「選秀歌手很少有能真正火起來的。」

「我聽芷晴說你之前挺火的。」

「還好吧,我剛剛取得冠軍的時候的確熱度很高。」潘英娟的雙眼中閃爍著回憶的目光,「一夜之間,似乎全世界的人都認識我了,這讓我有些喘不上氣來。」

「所以你就自我封殺了?」

「主觀客觀都有吧。」潘英俊落寞的一笑,「我無意中得罪了一位業界的前輩,他揚言要封殺我,我本身就有這個意願——只是一直猶豫不決,也就就坡下驢了。」

「我就說嘛。」黃粱點點頭,「你這種年紀的人怎麼可能沒有名利心?自我封殺只是幌子,被人封殺才是事實。」

潘英俊靦腆的笑了笑:「嘿嘿,自我封殺聽起來不是那麼慘。」

「最近要復出是因為你去向那位前輩道歉了?」

「那倒沒有。」潘英俊搖搖頭,「那位前輩被封殺了,因為偷稅漏稅。」

「哈哈,天道好輪迴。」

潘英俊微微一笑:「是啊,雖然這樣說有些不好,但我聽到他被封殺的消息還挺開心的。」

「人之常情。」

聊著輕鬆的話題,潘英俊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不再緊張兮兮的四下張望,也不會因為路過的陌生人而繃緊全身。在閑聊中,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坐在周圍的旅人們換了一茬又一茬,不變的是這間候車室內瀰漫的濃郁煙火氣。

「還有一刻鐘的時間。」黃粱看了眼時間。其實只需要抬頭就能看到顯示著火車時刻表和時間的屏幕,經常看錶的小動作從側面體現了他的內心遠沒有看上去那麼雲淡風清。

「嗯,就快到了。」潘英俊體現不安的方式是不停的喝水。

「沒事的。」黃粱更像是在安慰自己,「這麼多人在場,跑不掉的。」

「咱們是不是應該分開坐啊?」潘英俊問道,「要是被Miss·X看出咱倆是一起的,她會不會不出現啊?」

「沒這個必要。反正信上又沒寫你必須一個人赴約。」

「倒也是……」

「而且見面的地點又是選在這種場所,我看是惡作劇的可能性更大。」黃粱說,「除非這名勒索犯手中掌握著你的黑料。你沒什麼致命的黑料吧?」

「當然沒有!」潘英俊立刻回答,「偵探先生,我上哪兒來的黑料啊。」

「真的沒有?」黃粱仔細觀察著潘英俊的表情變化,「人紅是非多,你肯定有過膨脹期。」

「確實有過,不過很快就過去了。」潘英俊苦笑著說道,「我就是因為太膨脹才會得罪業界大佬啊。」

「你確定你沒有什麼私生子或是……」

「怎麼可能!」潘英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得,「我都沒交往過女朋友。」

「沒交往過女朋友卻有私生子的人比比皆是。」

「真的沒有。我沒什麼黑料的,如果真的有,狗仔和自己來聯繫我的經紀人,商談封口費的事宜。娛樂圈都這樣。」

「那好吧……」黃粱還是沒能完全打消心中的顧慮,「如果這人的目的真的不是勒索你,而只是耍你的話,我還真是想和她面對面的談一談。」

「為什麼?」

「向她推薦一位我的朋友,是一名業界知名的心裡質詢師。」

「您還是先推薦給我吧,」潘英俊嘀咕道,「我現在急需心理治療。」

「打擾一下,兩位,需要行李搬運服務嗎?」穿著火車站員工制服的男人突然在黃粱和潘英俊面前停下腳步,微微欠身,面含微笑的問道:「20元一位,可以提前檢票,很方便。」

「不需要。」黃粱擺擺手。

「您確定不需要嗎?」男人向看上去更加好說話的潘英俊問道,「20元就能幫您節省排隊檢票的時間,您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還是算了吧。」潘英俊搖搖頭,「我們不著急。」

「那好吧。」男人略顯失望的沖兩人點了下頭,邁步離開了。

「二十塊錢還真不貴。」潘英俊說,「浪費時間排隊檢票多不值得呀。」

「對於有些人而言,時間並不是特別寶貴。」黃粱四下打量著形跡可疑的人,「對於這個世界上的絕大部分人而言,花幾分鐘排隊和二十塊錢,這根本不是個選擇。」

「好吧……的確,很多人都是大包小包的拿著行李,真是不容易。」

「你算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幸運兒。」黃粱平靜的說,「許許多多的人窮極一生都賺不來你現在開著的那輛車。心態放平和點,沒什麼過不去的,比你慘的人多了去了。」

「您是在安慰我嗎?」

「算是吧。」黃粱說,「我時常對自己說,我至少還活著,還在做我認為對的事情,但是有些更好的人,他們卻早早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留意到黃粱冷峻不羈的眼神中一瞬間流露出的感傷和落寞,潘英俊不禁有些驚訝,他突然很好奇這個男人曾經經歷過什麼,才會變成如今的這種性格。

「好吧……聽您這樣一說,心情似乎確實好一點了。」潘英俊說,「我的確比絕大部分的人都要幸運。」

「沒錯,至少你還能僱傭我陪你去見筆友。」黃粱說,「我的收費可不低。」

「的確是不低……」

「而且是見人下菜碟。」

「什麼意思?」

「你有錢,我就多收錢,你沒有,我就少收錢。」

「呃……」潘英俊瞪大眼睛看著黃粱,「還能這樣做生意的?」

「有錢難買我高興。你看,聊著天就把傭金賺到手了。距離八點還有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八點鐘一到,我就準時下班收工。」

「呃……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你應該仔細看看合同的。」黃粱微微一笑,「上面寫的很清楚,對於你的人身安全,我只負責到今晚八點整。」

「您……您是在開玩笑嗎?」

「不然呢?把你丟在這裡自生自滅?然後讓你通過廣播大喇叭找我?像是和父母走丟的孩子?」

「哈哈,真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