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和石若谷趕到醫院的時候,賈莉剛剛睡著。聽護士說,她的身體狀況還算良好,只是受到了太大的精神衝擊,再加上昨晚蘇醒後一直在接受問詢,所以才需要好好的休息。沒有去打擾賈莉的休息,黃粱和石若谷走出了醫院,去附近的一間早點店解決了早飯的問題。吃完返回醫院的路上,兩人買了點水果和食物,就匆匆的回到了住院部。
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石若谷依靠著黃粱的肩膀打瞌睡。幾米外就是賈莉所住病房的房門。透過透明玻璃門能看到醫院中的景象,不大的病房中擺放了六張床鋪,每張床位上都躺了一名病人,有兩張病床旁還有陪護的家人,雜物把人都快埋起來了。賈莉的病床旁沒有人,但是在病房外的另一張塑料椅上做著一名身穿制服的民警,一臉疲憊的木然表情。
黃粱一直保持著清醒,對於他這位輕度睡眠障礙者而言,一晚上不睡覺小事一樁。昨晚發生的事情太過離奇,讓他不得不在腦海中反覆思量。
以他的角度來看,事情不算複雜,一個人生順風順水的男人突遭變故,而且是接踵而來的沉重打擊,事業和家庭原本都會步入到人生的新階段,但結果卻是雞飛蛋打,應了那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的老話。
然後這個男人的精神就崩潰了,一賭氣一上火,決定不活了。
該說不說,無論黃粱有多麼看不上王子健這個帥大叔,在行動力這方面這人絕對是沒話說。在黃粱看來,「想到就去做」這幾個字一定是王子健奉為人生準則的戒條。
事情經過大致就是這樣,黃粱不禁好奇,當自己和石若谷離開餐桌後,王子健和賈莉之間究竟發生了怎樣的對話。賈莉那樣冷靜的性格,應該不會導致王子健做出如此極端的行為吧……
也不盡然。黃粱搖搖頭,他回想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件事。還記得那是他剛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和一名性格和賈莉很相似的人處理一樁案件。在抓捕過程中黃粱由於冒進導致一名嫌疑人成功逃離。對此感到非常自責的黃粱在於這名同事的對話中,由於對方過於冷靜平淡的安慰,反而被激起了怒火。雖然錯在自己,但是黃粱卻把怒火全部都傾瀉在了這位同事的身上。
用好聽的話來形容,這叫做情商低,用不好聽的話來形容,這叫做無意間的拱火。有時候對一名深感自責的人而言,安慰反而是一種折磨,痛苦和責罵卻能夠成為一種宣洩負面情緒的方式。
某些時候,人需要責罰,而不是一味的原諒。
可能王子健也是同樣的情況吧。賈莉似乎一直在說錯不是王子健一個人的,但在王子健看來,自己的女友流產,全心投入的新開分店也不順利,這些問題都是源於自身吧。
「你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啊,若谷姐,你醒了啊。」黃粱扭頭看向一旁的疲倦美人,即便臉色難看的像是一張白紙,毫無血色,睡眼惺忪的石若谷仍散發著攝人心魄的美,這種楚楚可憐的模樣反而更加襯托出她的嬌媚,不禁讓黃粱心神蕩漾。
「嗯,睡不踏實呀。」石若谷抻了下懶腰,黃粱的大衣從她的美背上滑落,凹凸有致的迷人曲線毫無掩飾的展現在黃粱眼前。「啊……身子好重啊。」
看到這夢幻的一幕,黃粱感到鼻腔有些微癢,看了一眼趕緊低下頭,戀戀不捨的轉移視線了。石若谷看他這幅想看有不敢看的窘迫表情,風情萬種的丟了個白眼,把身上黃粱的外衣重新披上。
「喝點水吧。」黃粱拿起放在一旁地上的購物袋,從裡面挑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了石若谷,「賈莉好像還沒睡醒,若谷姐,要不你再睡會兒吧。」
石若谷接過擰開瓶蓋的瓶裝水,喝了一口後問道:「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個半小時。」
「還好。」石若谷說,「晚上回家再睡吧,現在也睡不著了。是我的錯覺嗎?醫院的走廊好冷啊……」
「可能是背陰的緣故吧。」黃粱指了指病房的方向,「進去晒晒太陽?」
「還是算了吧,那間病房人太多了,再塞進去兩個的話,會對病人們的休息造成影響的。」石若谷搖搖頭,小聲補充了一句,「而且我不喜歡聞病房的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
「也不全是……」石若谷嘀咕道,「衰老的味道啊,疾病的味道啊,甚至還有絕望和麻木的味道,這些都讓我實在忍受不了在病房中逗留。」
「這就是你成為一名法醫的原因嗎?不喜歡病房或是醫院的味道?」
石若谷點點頭:「我十幾歲的時候,醫院對我而言就是第二個家。我媽媽生命中的最後幾年都是在醫院的病房中度過的。」
「這樣啊……我還是第一次聽你提起這些。」
「沒什麼好說的。」石若谷苦澀的笑了笑,「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有哪個人能如此幸運呢?不需要承受生老病死的痛苦分離。」
「也是……」
安靜的彼此依偎著坐在醫院的走廊中,靜謐的氛圍給了黃粱一種莫名的安心感,通常而言,在醫院中他很難有這種體會,尤其考慮到不到十二小時前,他剛剛和身旁的女人目睹了一場血腥的自殺,這份安穩就顯得彌足珍貴了。
上午剛過十點,賈莉醒了過來。在經過護士、醫生和警察的連番上陣之後,排在最後的黃粱和張芷晴總算是和賈莉說上了話。
經過了如此變故的賈莉要比黃粱預想中的鎮定得多,除了臉色煞白、長發凌亂之外,幾乎看不出她剛剛經歷過生離死別。她的狀態甚至要比石若谷好上一點。
病房中擠滿了病患和家屬,這給對話帶來了些許的障礙,三個人只能壓低聲音交談。好在包括黃粱在內的三人都沒什麼精神和力氣,想要扯著嗓子大聲嚷嚷也不現實。像是在交流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黃粱和石若谷坐在病床旁,傾聽著賈莉近乎不可聞的低吟講述。
時間撥回到昨天晚上的四人約會。其實在黃粱和石若谷到來之前,王子健的情緒就已經有些波動,時而興奮時而萎靡,起伏很劇烈。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只不過程度遞增的過程較為緩慢,賈莉也一直沒有當回事,畢竟她自己的精神狀態也不好。
經歷了意外流產的打擊,身體和精神飽受摧殘的賈莉無暇顧及其他,對王子健難免有些忽略,這也可能是王子健最終會揮刀自殺的原因之一吧。說到這裡,即便賈莉想要維持住最後的尊嚴,還是無法抑制的流下了眼淚。
之所以舉辦這次四人約會,也是賈莉想要正式和去年年末發生的一切說再見,和王子健面對新的一年。但是她沒有料到,本應該是重新起航的伊始,卻成了天人永隔的訣別。
在黃粱和石若谷由於無法忍受王子健的胡言亂語而離桌,走進陽台後,王子健突然情緒激動的沖向廚房,在賈莉反應過來之前就拿起了一柄鋒利的菜刀,嘴裡不停的說著「我有罪」,「讓我去死」之類的自暴自棄的話。
見自己男友明顯有些精神失常的表現,賈莉顧不得其他想法,奮不顧身的撲了過去,想要把刀具從王子健的手中奪過來。
兩人在推搡爭執中造成了響動,驚動了位於陽台的黃粱和石若谷。但是一切都已經晚了,拼盡全力的賈莉被陷入瘋狂的王子健一把推開,他當著其餘人的面兒,講菜刀狠狠的扎進了自己的腹部,血流成河。
當黃粱和石若谷去向鄰居求助的時候,陳莉嘗試了所有的手段,試圖延緩男友生命的流逝,但刀子插得太深了,沒過幾分鐘,躺在地板上的萬子健就沒有了呼吸和心跳,變成了一具屍體,脫離了「人」的範疇,成為了一樣「東西」。
恍惚中,賈莉離開了倒在血泊中的男友,踉蹌著來到了客廳的中央,她注視著擺放在電視柜上的一張她與王子健的合影。照片是他們剛確定關係不久後、去國外旅行時拍攝的。照片上的兩人笑的燦爛而真實,彷彿整個世界都是上蒼送給他們的禮物。
聽完賈莉的講述後,黃粱和石若谷久久沒有啃聲。三個人各有心思的沉默不語。石若谷獃獃的注視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鏈,彷彿想要數清楚上面有多少個鏤空小洞;賈莉轉頭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零零散散的雲朵懶洋洋的飄蕩著;黃粱則是低頭看著泛黃的白色瓷磚間無法清理乾淨的黑色條紋。
他們三個人腦海中都想著一件事、想著一個人,但情感和思緒缺完全不同。時不時響起說話聲和噪音的病房彷彿已經被徹底隔絕開,在他們所在的這一小片區域中,沉默是必須准守的戒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