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黃粱手中名單上的人全都是成年男性,但和黃粱面對面交談的人可不一定是本人。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家人。
無論是本人還是家人,只要是這些人打開房門,聽完黃粱的說辭後把他讓進屋內,所問的問題基本上大同小異。無非是黃粱對劉暢之死的看法已經他們對劉暢之死的看法。
黃粱通常沒什麼看法,而這些人的看法就千奇百怪了。
大致上可以分為兩類:信與不信。
不信的一方認為李林平是在放屁。黃粱對這些人中的一位地中海髮型的老大媽——可能是屋內供暖太好的緣故,這位大媽和黃粱說著說著話就把頭套摘掉了,露出了一塊病懨懨的粉色頭皮——記憶猶新。
這位不拘小格的大媽是這樣說的:「李立平——黃粱沒有糾正她記錯名字的小錯誤——那個沒長P眼的蔫王八能放出什麼好屁來?人肯定就是他殺的!老鱉犢子,就他媽知道給別人添麻煩。」
黃粱老老實實的聽這位更年期還沒過去的大媽嘮叨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她兒子下班回家,黃粱才算得到解脫。至於這位黃粱真正想要對話的「兒子」,黃粱只用了兩句話就意識到此人不可能是殺害劉暢的兇手。
沒什麼,就是感覺不對。
信的一方中也有讓黃粱印象深刻的人存在。
相對比不信李林平的人,相信他所言非虛的人明顯要更多一些。可能是大家都抱著相同的看法吧,即然他都已經承認十四起兇殺案是自己所為,為什麼單單要否認另外一樁呢?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雖然黃粱看不出李林平有任何悔過的跡象——這句話深入人心,一個垂垂老矣的將死之人躺在病榻上,告訴你自己就是曾讓半個京陽市膽寒的「月牙殺人狂」,即便你清楚這的確是事實,但是震撼之情遠比恐懼要更加強烈。如果李林平是一副兇殘的、像是吃生肉的莽漢,或許人們會少一分娛樂、多一分恐懼吧。
的確有一些人會提出一些類似「陰謀論」的看法,但黃粱心中很清楚,兇手另有其人,而這一點幾乎是他手中唯一的武器。
雖然談不上火眼金睛,但是在判斷一個人是否在說謊這一點上,黃粱還算是略有心得。他會在與人對話的過程中觀察對方對「劉暢之死」這件事的言論和反應,一旦臉上的表情和身體的細微動作與此人口中宣稱的言論不相符,就會立刻引起黃粱的高度注意。
他在尋找一個企圖說謊的人。
或是在尋找一個想要傾訴的人。
黃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尋找些什麼。對於他自己而言,這是一段漫長的、幾乎看不見任何希望的徒勞之旅。
很多人會歡迎黃粱的登門,其中以獨居的男性居多。或許是黃粱就長著一張寫滿故事的臉,所以這些無事可做的男人們才會樂意與黃粱共飲一杯。大部人情況下都是啤酒,也有些人鍾情於白酒,紅酒的情況就不多了。
黃粱也願意和這些孤寂的男人們喝一杯。
走訪的人越多,黃粱越發的堅信人對「傾訴」這一動作本身有著極其強烈的渴求,而且這份渴求是自身無法否定的存在。你可以選擇忽視它,但它一直都在那裡,不會因為你不去看它就默默走開。這一點在獨居男人的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黃粱幾乎不需要問什麼,他只需要開個頭,剩下的就是做一名傾聽者。這樣就足夠了。
四五十歲仍孑然一身的獨居男人各有各的不同,有些人的家乾淨整潔,明顯能看出單身只是他們的一種選擇。或許是受夠了婚姻的束縛,或許只是單純的享受孤獨的樂趣,這些人活的很有尊嚴,家裡布置的都非常有格調。
他們中的幾乎所有人都擁有一種或是多種愛好——雖然在黃粱看來,工作賺錢並不算是純粹的愛好。有些人愛好看書,這一點和黃粱不謀而合;有些人沉浸在遊戲這項第九藝術的世界中,體驗著別樣的冒險和人生;有些人鍾情於花花草草,和他們比較類似的是那些愛好拼裝模型的傢伙們,這些人都是能工巧匠,至少以黃粱的眼光來看是這樣。
收集郵票——這更像是一種投資行為;收集名酒——也差不多;收集全世界各地的明信片或是用一張張照片記錄自己的旅程——非常有格調。還有的人會把自己養過的寵物貓的照片掛滿整個客廳,以此來紀念這個世界上除了父母外最愛自己的小生靈們——對於黃粱這個重度臉盲患者而言,全世界的狸花貓幾乎都長一個樣,除了大小胖瘦外完全分不出區別來。
這些人的存在,讓黃粱不會特別恐懼孤獨終老的生活。
但另一些人的現狀就讓黃粱不得不對獨居生活生出焦慮的恐懼了。
這些人居住的房子已經不能用「家」這樣的字眼來形容了,「窩」這個字勉強能夠適用。打開防盜門的那一刻,黃粱甚至會被一股酸臭的味道給熏個跟頭,這絕對不是開玩笑,他曾在一位體重不下三百斤的男人家中被熏到差點嘔吐。雖然這樣極端的情況只發生過一次,但是比這程度第幾個檔次的,黃粱還是經常會碰上的。
這些人大體都有一些共同的特點。
首先是自哀自怨。他們混了大半輩子,什麼都沒留下,家人過世後,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面對這個冰冷的世界,他們完全封閉了和他人溝通交流的心,而且實際上就算他們想要認識陌生人,幾乎也做不到了。
他們被困在自己的囚籠中,掙扎著雙手想要去抓住他們認為的幸福,但可惜的是,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與給予,尤其是在至親骨肉都已經離自己而去的境遇下。
身材臃腫,衣著不整,不注重個人衛生的情況因人而異,如果還有一份需要出門與人接觸的工作的話,還能勉強保持「人」的模樣。而那些已經徹底淪為「家裡蹲」的男人,渾身上下散發的混合著煙味和垃圾食品以及汗臭味的混合體味,簡直能讓患有輕微潔癖的人原地爆炸。
這些人都非常能說。而且話語中時常會夾帶著他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絕大部分都是負面的悲觀言論。
黃粱只能耐心的忍受著來自這些已經完全放棄生活的looser的狂轟濫炸,只為了能夠從他們的口中詢問幾個問題。
不過至少黃粱從中能夠收穫到一點點啟示:永遠不要活成一個連自己都厭惡自己的模樣。那不叫活著,那只是還沒死透。
一連數天,黃粱和名單上的幾十個人較勁。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些生活在京陽市之外的男人們。如果要和他們一一見上面的話,難度不亞於完成一次環球旅行。對於黃粱這種不愛出門的宅男而言,這可是一件過於痛苦的折磨了。
與此同時,警方也展開了對發生在十六年前的兇殺案的再次調查。具體負責的人的名字辛雨告訴過黃粱,還把此人的聯繫方式發了過來,不過黃粱思來想去,始終沒有和這人取得聯繫。
的確沒什麼好說的。唯有祝福吧。
每隔幾天,黃粱會帶上些水果去看看獨居的王月霞女士,和她聊一聊劉暢,這讓黃粱對於劉暢這名素未謀面的「委託人」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毫無疑問,劉暢是個性格內向的普通女孩,她不是那種善於表達內心情感的人,也從來不會向父母撒嬌、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她懂事聽話,但也不會向父母尋求幫助,解決內心的苦悶和憂愁。
當黃粱旁敲側擊,向王月霞詢問劉暢的感情經歷時,王月霞果然只曉得李峰這一個人。其餘的就再也說不出什麼了。
調查每天都在進展著,黃粱手上名單上的人名被他一一划掉。有些人的名字上畫了兩個叉,而有些名字上只畫了一個。被黃粱標記過的名字已經超過一半了,這讓近期飽受奔波之苦的他感到了一絲欣慰。
被畫上一個叉的,代表黃粱和這人面對面的交談過,但還不能確定此人是否是殺害劉暢的真兇。而被標記上兩個叉的,是黃粱確定此人與劉暢之死沒有任何嫌疑的人。
讓黃粱做出判斷的最主要依據還是虛無縹緲的直覺,對此人的第一印象。認真研究的話,他也的確拿不出什麼確鑿的證據證明這人不是兇手,或證明這人的確是兇手。
黃粱只明確一件事:即便自己最後真的能找出這個人來,想要通過證據來證明此人就是殺害劉暢的兇手這件事,根本是行不通的。
別說是直接證據了,十六年後的今天連可以指證犯人的間接證據都沒有。這樣的案子即便是一名剛剛取得律師資格證的菜鳥,都能夠輕鬆的完成無罪辯護。
這名兇手只可能像是李林平一般,基於自己的意願站出來,才能讓這場拖了十六年的懸案划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