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交談之後,黃粱對於劉暢有了更深的認識。王玉霞女士領著黃粱走進了劉暢生前居住的卧室。雖然已經過去了十多年,但卧室內的擺設幾乎和她在世時沒什麼區別,這間小小的卧室比房間的其餘空間要整潔乾淨的多,能夠看出王玉霞每天都會來打掃。
卧室空間並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雙開門的衣櫃,基本上就是這些擺設。吸引黃粱注意力的是書桌上擺放的一本本紙張泛黃的書籍,絕大部分都是言情小說和周刊雜誌,撲面而來一股時代的氣息。
書桌上除了擺放了書籍外,還有大小不一的相框。照片的主人公當然是劉暢。即便在面對鏡頭的時候,她的臉上也沒有多麼燦爛的笑容,微微翹起的嘴角讓她顯得有那麼幾分羞澀。照片的內容大致上都是劉暢和家人、朋友的合影,其中一張是她抱著一隻胖胖的狸花貓,就坐在黃粱方才做的那張沙發上。
只不過那時的人還在,那時的沙發還嶄新。
徵得同意後,黃粱打開了劉暢卧室中的衣櫃,一股樟腦球的味道鑽進他的鼻腔。衣櫃中的衣物並不多,大部分是「黑白灰」三色,衣服的樣式也比較保守。即便是十幾年前的眼光來看,也和「時尚」二字扯不上關聯。
視線在這些掛在衣架上的衣物上一一掃過,黃粱不知道自己想要尋找什麼,也不清楚自己希望發現什麼。從這些過往的衣物上,他幾乎什麼都感受不到。
走出劉暢的卧室後,黃粱長出一口氣。
「你需要看劉暢小時候的照片嗎?」王玉霞小心翼翼的問道,「照相簿在我的房間內。」
黃粱想了想,搖頭說道:「暫時應該不需要吧。」
「這樣啊……」王玉霞耷拉下眼皮,「我就知道對調查出真相幫不上忙……」
事實的確如老婦人說的那樣,黃粱也不想違心的說一些自己和王玉霞都不相信的蒼白無力的安慰話,只能硬著頭皮轉換話題,他突然想到了方才看到的一張照片,話沒經思索就吐口而出:「那隻狸花貓是劉暢小姐養的吧。」
王玉霞驚訝的愣了一下,隨即懷念的說道:「名義上是她的貓,但是餵養的事情她幾乎沒怎麼伸過手,都是我和她爸弄得。」
「十六年前的話,這隻貓已經過世多年了吧。」
「我想想啊,妹妹算是長壽吧,它具體多大歲數來著?我記得暢暢把它抱回家的時候才一個多月大,它長到兩歲多的時候暢暢走的,之後又它陪伴了我們老兩口十二年,大概是十五歲吧。」
「十五歲對一隻貓而言算是壽終正寢了。」
「是啊。要是沒有妹妹的話,我和她爸的日子肯定更難熬。」王玉霞落寞的笑了笑,「妹妹走了之後,還說再養一隻貓。但是她爸緊接著就病情嚴重到只能住院了。等把他也送走了,家裡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也提不起養貓的興趣。」
「這樣啊……」
「小黃啊,人老了就會習慣面對死亡。人都有一死,或早或晚罷了。但我還是不甘心啊。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暢暢是出意外去世的,而不是被人殘忍的殺害的,我可能不會如此的煎熬。我這樣想是不是太自私了?」
「王女士……」
「其實能不能抓住殺害暢暢的真兇,對暢暢本人有任何區別嗎?她已經去到另一個世界了,或許已經投胎到另一個人家了。但是這件事對我很重要。」老婦人凄慘的說道,「只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就會一直尋找下去,這是我留在世上的唯一理由了。如果連我都放棄的話,暢暢就真的白死了啊……」
黃粱默默的站在老婦人一米外的地板上。他不需要說什麼,王玉霞在過去的十六年的時間中已經想過太多了,黃粱清楚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真相,讓面前這位受盡磨難的老人能夠安度晚年。至少在她人生的最後一段旅程中多一些快樂,少一些煎熬。
即便路途曲折、布滿荊棘,但黃粱還是在心中默默的發誓,即便是硬生生蹚出一條路,他也絕不對輕言放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黃粱願意相信是天道輪迴讓李林平在十六年後的今天吐露實情。
既然如此,就讓這多遲來十六年的真相之花徹底綻放吧!
……
徐建軍是位白髮蒼蒼的大爺。今天六十有三的他個子不高——一米七上下——身材臃腫,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真人版的不倒翁,大大的肚子如果沒有褲腰帶勒住的話,絕對能夠砸到腳面上。
這位胖乎乎、樂呵呵的老大爺有著京陽市本地大爺一貫的個性:喜好擠對人。這樣嘴皮子不饒人的大爺比比皆是,大概四十歲是一分水嶺,年齡越大嘴越碎。
陳建軍用這句「嘛呢,爺們,今兒早吃了嗎?」作為見到黃粱第一面的開場白。兩人約在了陳建軍家附近的一處全天開放的市民公園見面。時間是上午十點多一點,正是太陽冉冉升起的時刻。
坐在陳建軍大爺帶來的屁股墊上,黃粱和他坐在一條供人歇腳的長椅上聊天。黃粱先是做了一番自我介紹,並把來意說明。局長他老人家昨天晚上應該是給陳建軍打過電話了,面對黃粱略顯突兀的見面請求,陳建軍才會一口答應下來。
「真是沒想到「月牙殺人狂」這孫子竟然會自己冒出來!」老大爺唏噓不已,「一晃都過去十六年了。嘖嘖嘖……」
「當年您也是專案組的一員啊。」
「可不嘛,那時候天天連軸轉,不分白天黑夜的忙。整整大半年的時間啊,我在家睡覺的次數用手指頭都能數出來。不過結果不咋滴,我們沒能逮住李林平這個王八羔子。」
「嗯……」
「陳局說你想問劉暢那起案子?」
「對。」
「當初劉暢的案件是我在負責跟進。」陳建軍回憶道,一頭梳理得整整齊齊的白髮在陽光的照射下泛出几絲銀光,「記憶深刻啊。」
「您知道李林平不承認劉暢是他所殺這件事嗎?」
「能不知道嗎?這幾天新聞可是鋪天蓋地的。」陳建軍苦笑著搖搖頭,「一開始我完全不信,就當他是放屁,人怎麼可能不是他殺的!屍體上的痕迹是不會說謊的啊。但是昨天陳局打電話告訴我劉暢不可能是李林平殺害的……說實話,我現在有點蒙。」
「屍體上的「月牙刀痕」,雙耳被砍下,這些都與之前發生的兇殺案的屍體特徵不謀而合,所以您和專案組當年才會認為劉暢是死於「月牙殺人狂」之手。」
「沒錯。當初就是這麼考量的。」陳建軍說,「不過如今看來,我和陳局還有當年參與調查的所有同仁,都他媽被人給耍了啊。」
黃粱默默的注視著老人的側臉,沒吭聲。
「一定是有人目擊或是聽聞了被害人屍體上的特徵,這才生出了模仿作案的念頭。」陳建軍篤定的說道,原本面頰紅潤的笑臉換上了一副嚴肅凝重的神情,往昔那名老刑偵的直覺和經驗已經開始漸漸復甦。
黃粱思來想去,也只能得出同樣的結論。「陳老,根據我掌握的資料,劉暢之前已經有五名被害人死於「月牙殺人狂」之手,劉暢是專案組認定的第六名被害人。」
「沒錯,在她之前的確是發生了五起高度相似的兇殺案。我記得專案組是在第三名受害人的屍體被發現的兩天後成立的。」
黃粱說:「也就是說,殺害劉暢的兇手只可能是目擊或是聽聞了前五起兇殺案的屍體特性的信息,才會想到用模仿作案的手段實施殺人。」
「對,邏輯上只可能是你說的情況。」
「在劉暢遇害身亡前發生的五起被專案組認定為「月牙殺人狂」所為的兇殺案中,能掌握到屍體特徵信息的人,當年專案組一定徹底調查過吧。」
「肯定的啊。」陳建軍激動的說道,「這些人是我們當時為數不多的能展開調查的線索,李林平這人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但是他不是個傻子,沒留下可供追蹤的痕迹物證,生物檢材就更不用說了。小黃,你應該知道吧,他沒有禍害那些女性被害人,他只是乾淨利落的給了她們幾刀,不為別的就為殺人。這個挨千刀的神經病……」
黃粱默默的點了下頭。在接受《周末說法》專題訪談的時候,躺在病榻上病入膏肓的李林平對記者和電視屏幕前的觀眾們侃侃而談,他闡述了自己為何殺人,為何專挑年輕的女性作為目標。
他給出的理由十分簡單,他想要試試殺人的滋味。成年男性他擔心自己無法制伏——即便沒有病入膏肓,身材瘦小的李林平也不是普通男性的對手——兒童和老人又覺得於心不忍,上年紀的婦女他看不上眼,挑來挑去就只剩下年輕姑娘了。
李林平,一個不折不扣的反社會人格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