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普通的姑娘

第五十二卷 模仿

王玉霞居住的家和黃粱想像中的大致相同,不到六十平方米的兩居室坐落於低矮的六層居民樓中。至於為什麼不是七層,很簡單,那就需要安裝電梯了。房間內部的裝修已經變得殘破不堪。地上鋪就的木質地板早已變得坑坑窪窪,踩上去能聽到歲月的吱嘎聲。

這是一間和「溫馨」二字扯不上任何關係的房子,房子的主人只是最低限度的保證了房屋的整潔——黃粱懷疑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由於他這個外人來登門拜訪的緣故。客廳的沙發向內塌陷,坐墊下的彈簧可能數年前就無法復原歸位了吧。

王玉霞沒有領著黃粱參觀她的卧室。略顯窘迫的給敲響房門的黃粱開門之後,她讓黃粱坐在並不舒適的沙發上,自己在擁擠的、堆滿雜物的廚房中燒水泡茶。黃粱耐著性子沒有出聲阻止她。

水燒開了,茶泡好了,端著不鏽鋼水壺和兩個搪瓷杯子的老婦人幾步走回到客廳,彎腰把茶具放在玻璃茶几上。黃粱默默的注視著她,與昨天相比,此刻的王玉霞顯得更加蒼老疲憊。她彎下的腰緩慢的站直,生怕快一點就會導致意外。

簡單的寒暄幾句,黃粱發現自己實在找不出任何能夠和王玉霞聊上一番的話題,索性決定直接把殘酷的事實告訴老人家。

「我女兒真的不是李林平殺死的?」王玉霞的表情比黃粱預料的要鎮定一些,她的確顯得十分驚訝,但又不是特別的驚訝。

「對,這一點毋庸置疑。警方已經確定了。」

「竟然真的是這樣啊……」王玉霞悵然若失的呆坐在手工製作的椅子上,眼神迷茫而無助,完全失去了焦點。

「我感到很遺憾。」

「每個人都很遺憾。」王玉霞嘀咕道,「但是過不了多久,他們也就接受了劉暢去世的事實了。幾乎每個人都接受了,連我丈夫都接受了,只有我不肯……」

「王女士……」

「我丈夫是得胃癌死的。」王玉霞自顧自的說道,「有時候我真的羨慕他,他能夠早我一步去見暢暢。果然是女兒和父親比較親近啊……」

黃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小黃啊。」

「您說。」

「你說我是不是這輩子都沒辦法見到殺害我女兒的人了?」王玉霞用那雙悲傷到麻木的雙眼注視著黃粱,「我只是想當面問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暢暢……」

「您別放棄希望。」黃粱笨拙的安慰道,「畢竟李林平這樣的人都會認罪伏法。」

「李林平會站出來只是因為他離死不遠了,說與不說對他而言沒什麼差別。」王玉霞失落的低下頭,「或許殺害暢暢的人有一天也會自己跳出來澄清一切,但我懷疑我這把老身子骨是否還能挺到那一天的到來。」

「王女士……」

「小黃啊,你就忘了阿姨的請求吧。」王玉霞用她那隻布滿褶皺的手拍了拍黃粱的膝蓋,「這件事太難為你了。」

「我這人身上毛病很多,但是半途而廢不在其中。」黃粱說,「您放心好了,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去調查發生在您女兒身上的這起匪夷所思的案件的。雖然我不能保證我最終一定會給您給結果,但我會去嘗試。」

「好孩子。」王玉霞激動的攥緊了放在黃粱膝蓋上的手,她閉上眼睛幾秒鐘,讓激蕩的心情平復下來後,這才局促的笑了笑,讓黃粱喝茶。

「這次登門拜訪,是想和您詳細的聊一聊劉暢小姐。」黃粱說,「我想不出更合適的人選了。」

「說實話,自從暢暢長大成人後,我就不敢說對她很了解了。」王玉霞低垂著眼皮說道,「孩子越長越大,距離父母的距離也就越來越遠。如果有一天你也為人父母的話,你就能理解了。」

黃粱默默的點點頭。他的成長經歷與大部人並不同,很小就失去母親的他幾乎不懂得母愛的滋味,而父愛就更無從談起了。即便內心對父親黃碩十分尊敬,但要說「親近」的話,則完全談不上。父親對於黃粱而言只是一個符號而已,與陌生人完全不同,似乎又與陌生人沒什麼不同。

「即便在我和我丈夫眼中,暢暢也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孩子。不過我們挺知足的,暢暢從小到大健健康康、沒災沒病,她性格有些內向,不愛說話,但是這樣的孩子也確實省心,她從來不會讓我和她爸為難。我們也沒指望她能一飛衝天,變成人中龍鳳什麼的。我們就是平頭老百姓,憑什麼讓孩子成為佼佼者呢?」

「如果天底下的父母們都能像您一樣放平心態的話,孩子們的童年一定會快樂不少。」

王玉霞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落寞的苦笑。「暢暢的成績一直很穩定,班級的中游。她不是那種學習特別刻苦的孩子,腦子也不是很靈光——這很正常,我和我丈夫都談不上聰明——所以我們就沒給過她什麼壓力。」

黃粱默默的點了下頭。

「暢暢高中畢業後我和她爸是先讓她讀個中專,或是再重讀一年。暢暢不同意,我們也就沒強求。其實我們心裡也清楚,暢暢就算重讀一年也考不上什麼正經大學,我們家的條件也沒辦法供她走藝術這條路,她本身也沒大多興趣,就隨了孩子的意願了。畢竟是女孩,找個好人家比什麼都重要。」

「沒錯,事實就是這樣。」黃粱說,「當時雖然還沒有現在這樣比例失調,不過也還算是賣方市場。」

「暢暢那時候和現在還挺不一樣的。至少我和她爸就沒想過彩禮之類的事情。而且那時候房子也沒現在這麼貴。」王玉霞落寞的笑了笑,「如果暢暢沒有出事的話,她和李峰的孩子現在應該都上小學了吧。可能都上初中了。」

「李峰是……」

「暢暢當時的男友。」王玉霞攥緊眉頭,「我和她爸原本還以為李峰是個有擔當的孩子,但是暢暢出事後他的表現真的是太讓我們倆寒心了,哎……尤其是他最後還和徐蕾走到一起,我實在是——哎……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這位徐蕾又是……」

「暢暢在恆達超市上班時認識的同事,兩人年紀相仿,又在同一樓層做導購員,所以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兩人是閨蜜?」

「閨中密友的意思嗎?應該算是吧。」王玉霞說,「暢暢出事後,徐蕾倒是跑過來忙前忙後的,在葬禮上都哭昏過去了。李峰他連個人影都看不著!虧我和她爸都認定他是我們家姑爺,哎,人心隔肚皮啊。」

「可能是他一時無法接受劉暢遇害的事實吧。李峰當年應該不大吧。」

「比暢暢大一歲,二十四歲。」王玉霞回憶道,「這可不小了。現在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有的還跟沒長大的孩子似的……」

「這樣的可太多了。」

「暢暢那時候二十四歲都算結婚晚了。」王玉霞說,「不然我和她爸也不會三天兩頭的催兩人領證結婚。」

「劉暢和李峰誰不著急啊?」

「嗯……孩子們是怎麼想的我們這些做父母的也弄不清楚,這倆人好像都不著急。」王玉霞回憶道,「一說兩句就說我絮叨,哎,我操心都是為了誰啊?人家男孩等得起,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也能耗得起嗎?」

黃粱苦笑著沒吭聲,清官都難斷家務事,何況他一個小小的私家偵探了。

「怎麼說到暢暢的婚姻大事上了?」王玉霞搖搖頭,臉上激動的表情被麻木所取代,「讓你聽煩了吧。」

「沒有的事兒。」黃粱趕忙否認道,「您現在還能聯繫到李峰和徐蕾嗎?」

「我有徐蕾的微信號。李峰?哼,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他這個白眼狼。當初一個一口媽叫著,暢暢的葬禮竟然都沒出現,什麼東西!」

「呃……您別生氣了。」

黃粱讓王玉霞女士把徐蕾的微信名片發過來。在添加好友的附加信息上他留了一句自己是王玉霞女士介紹來的,隨後就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裡。

「劉暢小姐經常往來的朋友您還能想起其他人嗎?」

「沒有了……」王月霞搖搖頭,「我家暢暢不是那種開朗的性格,和熟人她還能聊幾句,和陌生人就一句話不說了。」

黃粱忍不住問道:「那她是怎麼做導購員的呢?」

「我也問過她類似的問題,她說訣竅就是不對著人說話。」王月霞苦笑著說道,「顧客看著什麼產品,她就介紹產品的特性。死記硬背這種事還挺適合她的。」

「這樣啊……」

「暢暢在家外面是什麼樣的,我這個當媽的其實不老清楚的。不過她真正帶回家的朋友就只有徐蕾和李峰,這我能確定。」

「徐蕾和李峰嗎……」黃粱呢喃道,「而且這兩人最後還走到了一起……嗯……或許我應該和他們倆人見面聊一聊。」

「小黃啊,你可別在他們面前提起我啊。」王玉霞囑咐道,「我可不想讓別人認為我這個老不死的自己過不下去了!」

「當、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