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漫長的尋找——整整六天的時候,黃粱在暗無天日的駐藏間內和散發著霉味的老舊檔案為伴——最終看到成果的那一刻,黃粱平靜的自己都有些意外。
它真的在哪兒,等待了將近四十年的時間,最終有一個人姍姍來遲,把它從紙盒中翻找了出來。黃粱確信,這一天不光是他沒有預料到,這條短短几行的記錄同樣沒有預想到。
平平無奇的幾行文字,幾個名字,一串地址,一個固定電話的號碼。黃粱沒有記下那串數字,沒有這個必要,時間過去了這麼久,這個電話能打通反而才見鬼了呢。而且黃粱可以確定,這個電話並不是那紙張上顯示的兩個名字的人的,那時候電話可是奢侈品。
其實地址也沒什麼意義,不過可能會對接下來的尋找起到幫助,黃粱耐著性子把某某街、某某巷、某某號記錄在筆記本上。他完全可以用手機把這一頁拍攝下來,但是他更喜歡動手記錄的感覺,彷彿他真的有查明什麼重要的信息。
和他預計的大體一致。這是一則有關孩童丟失的報案信息。一對驚慌失措的父母找到家附近的派出所,向值班的民警尋求幫助。他們年僅四歲的孩子走失了,可能是貪玩跑遠了,也可能是被人販子拐走了。他們留下了孩子的個人信息,他們自己的個人信息,然後就離開了。
黃粱不清楚四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這樁案子有後續發展嗎?應該不會有,畢竟那個名叫陳楚華的幼童就在不到三十公里外的一間福利院中慢慢長大。
對於現代人而言,三十公里和三公里似乎沒有多大差別,交通工具的介入使得距離不再成為人們之間交流、溝通的一種壁壘。但是對於四十年前,大體上只能靠騎自行走和徒步解決出行問題的平民百姓而言,三十公里可能就意味著天涯海角,如同世界的盡頭一般,永遠也不會試圖去接近。
把打開翻閱過的文件檔案放歸原處,整理好貯藏室後,黃粱站起身走向樓上的辦事處。由於坐的時間太長,黃粱的右腿有些發麻,手上拎著的兩升裝的大瓶子中還剩下三分之一的奶茶。可能得倒進馬桶了,他有些遺憾的注視著瓶子。
他有兩個名字,甚至還有這兩個名字的身份證號,調查起來無比的簡單。那名執勤的女警員無需像他一樣徒手翻找一摞摞文件,只需要在黑色的廉價薄膜鍵盤上敲擊幾下,所有的信息就一目了然的顯示在顯示器屏幕上。
她應該在每天下班回家之後,花上一兩分鐘的時間感謝計算機之父的誕生。黃粱默然的矗立在女警員的身後,注視著她熟練的操作。
記下所需的信息,黃粱走出了這間自己逗留了一天零五個小時的派出所。它夾在一間賣茶葉和燒烤店之間,匾額小小的,很不起眼。
在返回旅館的路上,黃粱把陪伴自己幾天的保溫杯放在了路旁的一條長椅上。他希望有人能在它被丟進垃圾箱之前撿到它。
不著急,黃粱步行向下榻的旅館走去,時間已過下午三點,對於一座北方的城市而言,距離黑夜的降臨只剩下一兩個小時而已。夥計,這可是深冬,不到五點就黑天是常態了。
一個人已經死去——肺癌,五十六歲畫上了生命的句號——另一個人還活著,但也可能命不久矣。孤伶伶的住在醫院的病房中,除了呼吸機外沒有家人的陪伴,這絕對不會對你的健康起到任何幫助。但是黃粱今天有些累了,他相信那個人已經等待了快四十年了,再讓她多等一天也沒什麼。她不會在乎的。
躺在旅館的客房中,黃粱拉上窗帘,只脫下了厚重的外衣就躺倒在床上,弄亂了鋪就的整潔床單。孩子,這兩個字對一個人究竟意味著什麼?說來可笑的是,伴隨著物質生活的提升,人類對繁育下一代的慾望卻日趨減弱。
有一個很有趣的理論是黃粱從一部三流的搞笑科幻片中聽到的,充滿了傲慢與偏見:受教育水平低的人更願意生孩子,而更多的精英們選擇丁克。也就是說這個世界遲早會被智力低下的人所充斥。
是對是錯誰知道呢。黃粱並不關心,也從來沒有設想過自己有孩子會是什麼樣的場景。他設想過婚後的生活,設想過二人世界,但是在他還來得及設想到孩子之前,一切就已經戛然而止。
而且還是他本人扣動的扳機。
……
醫院,黃粱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地方。沒有之一。
通常你不會興高采烈的來醫院。即便是的確是興高采烈,但你也不能表現出來。彷彿有一個人人都准守的規則橫亘在醫院的門口:一旦走入其中,請保持嚴肅的神情,如果再加上一點點悲傷和憐憫就更好了。
無論什麼時間來,醫院總是同樣的氣氛,壓抑而安靜。時不時的能看到站在走廊上竊竊私語的病患家屬,每個人都戴著一副面具,試圖讓自己和其他人相信,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在可控範圍內。
病房總是有些溫度過高。可能是因為悠閑的空間內生活了太多的人吧。說不上名字的藥物的味道不時的鑽進鼻腔中。一開始你會覺得這很難忍受,但是過不了多一會兒,你就完全聞不到味道了。
空床和空椅子上永遠堆放著雜物,或是探視者的衣物,或是沒地方放的水果。花倒是不多見。
坐在空床上,黃粱發覺自己的注意力漸漸被放在一旁鐵皮柜子上的罐裝的八寶粥吸引了過去,不自覺的研究這東西究竟多少年沒換過包裝了。從黃粱有記憶開始,罐裝的八寶粥似乎就是這幅模樣。
「孩子工作都忙,我們這種老不死的只能拖累他們啊,咳咳咳……」身形枯槁的老婦人沒說幾句話就會咳嗽幾聲。她消瘦得嚇人,甚至稱得上恐怖,樹皮一般的皮膚皺巴巴上滿是大小不一的黑斑。雖然感到十分抱歉,但是「老物可憎」這四個字還是不停的浮現在黃粱的腦海中,趕都趕不走。
面前的這位老人名叫王麗香,在幾十年前,就是她和已經過世的丈夫去派出所報的案。
「那是您兒子有出息,能在京陽市站穩腳跟。」黃粱輕聲說道,「四十歲的年紀,正是事業的上升期啊。」
「是啊。」老人蠟黃的臉頰上浮現出欣慰的笑容,「忙啊,可忙了,都沒時間顧家,哪能顧得上我啊。」
「嗯……養兒不防老啊。」
「呵呵……」老人寂寞的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湛藍的天空,「都沒指望過養兒防老啊,他能過好自己的小日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是啊。」黃粱點了下頭,「阿姨,其實我這次來看您,是想問您一些事情。」
「我就知道。」老婦人看著窗外說道,「沒有人關心我這種老不死的了,兒子都不關心,兒子的朋友怎麼可能關心?」
黃粱沒有解釋什麼,只是默默的注視著面前行將枯槁的老人。他突然想要起身離開,隨便找個借口就成,結束這場對話。問清楚又有任何意義嗎?他只是在攪擾死人、侵擾活人罷了。
搖了搖頭,黃粱強迫自己開口詢問:「您……一定還記得陳楚華這個名字吧。」
老婦人只是打了個輕微的寒顫,並不明顯。她保持著頭枕在枕頭上,脖頸轉向病房窗戶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沒有聽到黃粱的話語。
「您……」
「果然還是來了嗎?」老婦人的呢喃聲近不可聞。
「什麼?」
「這一天果然還是來了啊。」
「……」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黃粱如實告知:「我查到了當年您和您丈夫去派出所報案的記錄,上面有您二位的個人信息。」
「原來是這樣啊……」老婦人點了下頭,「我勸過他的,可是他不聽。他說如果不去報警的話,鄰居們問起來的話也解釋不了。思來想去,就只能去報警了。那時候和現在完全不同,每個人幾乎都認識家附近的所有人。」
「是啊,您那時也是住四合院吧?」
老婦人渾濁的眼球中閃過一絲光芒。「對。那時候人人都是一樣,住不上樓房。我還記得那時候流行什麼「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那都是很後來的事情了。家家都住在平房裡。幾家人住在一個大院中,遇上什麼事情都是一起面對。那時候的鄰居才是鄰居啊。」
「所以隱私也就無從談起了。」
「沒錯……」老婦人眼神中的光芒消失了,「那時候根本不知道還有隱私這個詞。這個詞是後來才有的吧?不清楚……住在一個大院中,各家的大事小情你不想知道都難。誰家爺們又出去亂搞了,誰家白菜又被人偷走了,誰家自行車車胎又被扎破了。別人家的破事就是自家生活的一部分。當時覺得煩得很,不過現在卻只剩下回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