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二位才不得不去報警。」黃粱平靜的說道,「不然會引起鄰居們的猜疑。」
「沒錯。」老婦人輕輕點了下頭,「這種事情你不可能當成是沒發生過。必須有一個解釋,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嗯……」黃粱停頓了片刻,問出了另一個問題,「您二位是如何解釋突然有孩子這件事的呢?」
「不需要解釋。我們搬了家。」老婦人平靜的說,「發生那種事情之後,也沒辦法接著住在原來的地方了,迫不得已,我們商量搬家,來到陌生的環境。工作的事情很難辦,但好歹是托關係調走了。」
「這樣啊……」
「你是自己想清楚的嗎?」
「您是指……」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嗯,只是推測而已。」黃粱說,「調查您兩位的時候,我看到了您的兒子,他出生的時間引起了我的注意。」
「這樣啊……也是。」老婦人悲傷的說道,「是同一年啊……」
「對,您兒子出生的那一年,恰好是陳楚華走失的那一年。」黃粱不忍直視老婦人眼神中的痛苦和絕望,低下頭,輕聲說道,「我手中有陳楚華的照片,對比您和您過世丈夫的照片,答案不言而喻。長得完全不相像,從那時起我開始推測,或許他和您們沒有血緣關係。一旦展開這樣的聯想的話……」
老婦人閉上雙眼,後背對著黃粱,側躺在病床上,她在默默的哭泣。嗚咽聲持續了好一會兒。黃粱默默的低著頭,注視著地面上的一塊陳年污漬。不知過了多久,老婦人低微的自述傳進了他的耳朵里。
「我和我丈夫很早就結婚了,我們那時候人結婚都早,他好像剛到二十吧,我那年十八歲。婚後的生活談不上幸福,我們是先結婚後戀愛,那時候的人都那樣,結婚之前能見過幾面、說上幾句話就不錯了。」
「我是一名售票員,我丈夫是一名工人,我們是經由朋友介紹認識的。他年輕的事情很帥,雖然很窮,但是那時候大家都窮,能吃飽穿暖就滿足了。我們很快就結婚了,認識還不到兩個月。」
「生活很清貧,每天都忙的團團轉,但是畢竟有個家,有個可以依靠的人,日子還算是充實。身旁的朋友也都前後腳的結婚了,但是只有我們倆遲遲沒有孩子。眼看著其他人的孩子都滿街跑了,我們的家仍是孤伶伶的兩個人。」
「我和他都急瘋了。雖然從始至終都沒有去醫院查過,但是我們倆開始懷疑問題可能出現在身體上,不知道是他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也可能是我們倆都有問題。我們誰都不肯後退一步,去醫院檢查。無論結果好壞,都無濟於事。」
「雖然沒有鬧到離婚的地步——我年輕的時候幾乎沒人離婚,甚至沒有這個概念,那時候的人真是傻啊——但是日子也很難過下去了。我知道他開始在工廠里亂搞,但是我根本不想去管他,他愛幹什麼幹什麼好了。十幾年的婚姻生活早已耗盡我所有的衝動。」
「他差點被工廠開除,這在當年是一件大事,現在都無法想像啊。原因是他和別人老婆搞破鞋,被人堵在屋裡,險些被人活活打死。求爺爺告奶奶,總算把這件事解決了,他也終於老實了。」老婦人苦澀的笑了笑,「說心裡話,看他被打成豬頭的樣子,我很解氣。」
「可以理解。」
「之後發生的事情你肯定就無法理解了。」老婦人嘆了口氣,「出院後,我們坦誠的談了幾次,達成了共識:問題就出在我們沒有孩子上。如果有一個孩子的話,生活就不會過的支離破碎。那之後我們試了很多辦法——各種你想都想不到、一聽就是騙人的偏方——但是都沒什麼用。」
「所以在絕望的驅使下,您兩位打算去把別人的孩子佔為己有。」
黃粱的話語像是一柄碩大沉重的鐵鎚一般,重重的敲擊在老婦人瘦小的身軀上,她打了個冷顫,輕輕的點了下頭。「沒錯,我和他想到了偷一個孩子。」
「……」
「這個想法很愚蠢,我承認,但是在當時對於已經做火入魔的我們倆而言,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不知道是誰第一次提起這個念頭,我記不起來,也不重要。結果就是我們不停的拒絕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卻還是不停的會提及。反反覆復過了半年多吧,我和我丈夫下定了決心。」
「進入到醫院的育兒室比我們倆想像中的要容易得多,我們不是偷偷摸摸溜進去的,而是正當光明的走進去的。期間還和一名值班的護士聊了幾句話。我們穿著乾淨整潔,看著就是一對生活過多年的夫妻,她們為什麼要對我們起疑心呢?」
「之後的四年,我和他一直過在謊言中,時刻不停的告誡自己,這個可愛的小生命就是我們的親生骨肉,只要照顧好他,我們的生活一定會走上正軌。小夥子,你知道嗎,我們一直沒給這個孩子上戶口,不是不能——那時候不像現在,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機器在處理,和人打交道總是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而是不敢。」
等老婦人不再出聲,黃粱輕聲說道:「您還記得是哪間醫院嗎?」
「記得,怎麼可能忘得了啊……是津門市婦嬰醫院。」
「好,我知道了。」黃粱作勢起身,打算離開這間病房。
「你不想知道之後發生的事情嗎?」
「我大致能想到之後發生了什麼。」
「這樣啊……你還真是個聰明人啊。」
「不敢當。」黃粱苦笑著說道,「是因為罪惡感嗎?」
「差不多吧。最主要的原因想來你也清楚,我懷孕了,有了自己的骨肉。我察覺到孩子出生後我丈夫的變化,我逐漸意識到必須做出抉擇。」
黃粱呢喃道:「抉擇……」
「可能就是你口中的罪惡感吧,我丈夫無法面對偷來的孩子,我也是,但是我沒有像他那樣表現得太明顯……我知道他從來沒有愛過那個孩子,我其實也是,但我一直在努力勸告自己愛上他,表現得像是一位合格的母親……」
「您的丈夫開始打陳楚華?」
「對……而且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嚴重。孩子並不懂發生了什麼,他只是大聲的哭泣,用無辜的眼神望著他,望著我……然後他就會打的更狠。」老婦人用被子遮擋住了下半張臉,這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似得,「我害怕他真的有一天會做出不可挽回的錯事,所以就背著他——背著他……」
「您不用說了。請保重身體。」黃粱轉身向病房的門口走去。沒有回頭。
離開醫院後,黃粱長舒了一口氣。這次見面遠比他預計的還要令人壓抑。他完全可以打一通電話,三言兩語解決問題。但是他想要親眼看看,看看曾經和陳楚華生活了思念的人。
黃粱甚至沒有去試著引導她說出真話,完全不需要這樣做,這個女人等待這一天已經等待了太久了,她想要把這些註定會被她帶入棺材中的秘密傾吐出來,這個人選不能是身邊的人——畢竟她身邊也沒什麼人——不能是認識她的人,只能是陌生人,一個合適的陌生人。
陳楚華的身世之謎並不複雜,只是沒有人去關注罷了。誰會有心情去調查一名殘忍的綁架殺人犯的身世呢?他是一名在福利院長大的孤兒,OK,這就夠了,至於他為何流落至此,他的親身父母是誰,這些問題不會有人去探究。
至少不會有正常人去探究。
在塵封多年的檔案資料中查到報案記錄,一點點剝絲抽繭,直至調查出事情的全貌。原本黃粱可以從這一過程中獲取到快|感。但這一次不同,從一開始,他似乎就有所預感。一個年僅四歲的孩子不可能只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到福利院的門前,背後一定站著一名大人。
如果是人販子的話,不可能往福利院送人。只可能是父母,或差不多的身份。
照片是不會說謊的。孩子的外貌無外乎兩種可能,更像爸爸或是更像媽媽,如果雙方都不像,而且和自己名義上的兄弟也完全不相像,這隻能證明一件事:這個孩子的身世存在隱情。
時間也對的上。
第二個孩子出生後只過了半年,第一個孩子就走失了。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問題都證明:陳楚華的父母只是他名義上的父母,他的走失一定與他的父母脫不開干係。
黃粱不是來進行譴責的,他只是想給那位註定會在孤獨中死去的老婦人一個機會,一個懺悔的機會。
她的一生都在服刑,最可怕的監獄永遠是對自己的折磨和囚禁。
時間還早,在去津門市婦嬰醫院前,黃粱打算開車找一間小書店,看看能不能淘到些好書。如果附近有一間咖啡店就更好了,他需要一杯溫暖的咖啡,需要一把舒適的椅子,讓自己從這些爛事中逃離一小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