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這樣勤快的懶人還真是少見啊。」
張芷晴無奈的說道:「他真的是個懶人。沒有在謙虛。」
「不用你來補充說明。」黃粱面無表情的瞪了一眼,對吳紫問道,「吳小姐,這幾天你有那種感受嗎?」
「啊……這個……」吳紫搖了搖頭,「這幾天我一直沒有出門待在家中。」
「嗯,也好,再忍耐一段時間吧。」
「十幾年都過去了,您放心好了。」
黃粱點了下頭。聊了些無關輕重的話題後,這場臨時決定的視頻通話草草結束。把平板電腦放在一旁,躺在床上的黃粱枕著雙臂,眼神茫然的注視著天花板。即便放在說的輕描淡寫,但是黃粱的確不知道該如何去繼續調查。
327路公交車經過的路線在四十年後的今天早已不復存在。這趟公交車仍舊在運行中。但行駛的路線早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不光是公交車路線,那些城區也早已不復往日的模樣。在平房的廢墟上拔地而起的是一棟棟高樓大廈。
很遺憾,津門市並不是無人問津的四線城市,即便過去了幾十年仍是一成不變。雖然他趕不上京陽市的日新月異,但是也相去不遠。
第二天黃粱起了個大早,沿著從市立圖書館查到的四十多年前的327路公交車的行駛路線進行實地走訪。果然,一條條街道完全變了模樣,大部分還保留著曾經的名字,但也只剩下名字了。
開著租來的車輛沿著公交車的行駛路線前行。由於道路的改變,這一點其實很難做到,有些小區是開放式的,黃粱能從中穿過。一旦遇到封閉式的小區,他就只能繞路走了,無形中增加了很多的不便。
索性四十多年前的津門市和如今相比小了不止一倍,當年城區的面積只有當今的四分之一不到。實地走了一圈下來,黃粱發現327路公交車輻射的面積沒有他預估的大。
不過也差不了太多,仍舊是單靠他一雙腿無法走完的區域。索性他開著車,還有著車載導航的幫助。
轉了一圈之後,黃粱思來想去,調轉車頭向著一個相對熟悉的地點駛去:市立圖書館。這次他沒有用上一下午的時間,從進去到出來,前後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畢竟這次來黃粱有著明確的目的,不像上次那樣,只是來碰碰運氣。
黃粱調查了四十多年前327路公家車行駛路線上的所有派出所和分局的信息。這些信息並不難查,都是公開的記錄,只不過很少有人來詢問。也難免圖書館的工作人員用詫異的眼神注視著黃粱。
符合條件的派出所的數量在12個,與黃粱的預期差不多。能夠讓一個年幼的孩子記住,說明這趟公交車他時常乘坐。那時候的公交車上的售票員阿姨總是會在報站的時候喊出幾路公交車的名字,陳楚華時常聽到,也就烙印在了腦海里。
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黃粱一一查詢這十二個派出所的如今的情況。其中的十個如今仍然存在,管轄的轄區也沒有太大的改變,另外兩個則是由於城區的變化而合併。總之大體上都還存在,只不過有的換了名字,有些換了轄區。
注視著記錄在筆記本上的一串串地址,黃粱不禁有些頭疼。他下意識的看向客房角落中的行李箱,心想著兩雙備用的鞋應該夠穿……
調查就是這樣,沒什麼捷徑。黃粱可以打電話去詢問,但是這種師出無名的請求還是面談比較後。那可是將近四十年前發生的事情了,黃粱從一開始就抱著會見到知情人的想法,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說服派出所的值班人員,讓他翻一翻那些塵封了幾十年的老舊檔案。
只要事情發生過,就一定會找到相關記錄和檔案。對這一點黃粱從來沒有過懷疑。尤其是自己的前輩們的熱誠之心。在四十年前,人們都比較單純,雖然物質生活遠遠趕不上如今,但那是個沒有「抑鬱症」、沒有「娛樂至死」的時代,人們過的更簡單,獲取到快樂也更簡單。
有時候需要打上幾個電話,證明一下身份;有時候只需要出示「外聘顧問」的證件;無論哪種情況,黃粱最終都能得到允許,去翻看堆放了將近四十年的老舊檔案。
翻看著一頁頁泛黃的紙張,黃粱再一次意識到科技的進步和人類的犯罪率毫無關聯,它只是將犯罪的成本提高或是降低,但是罪惡從人類誕生之初、直到今天都沒有絲毫的改變。只是手段變了,但內核還是那樣。
毫無樂趣可言,也談不上厭惡。雖然表達的方式不同,語句語法也有些陌生,但是這些模糊的文字所表達的含義黃粱太過熟悉了。彷彿是在回首一份工作日誌一般,這些卷腳的陳舊資料中沒什麼能夠讓他感到驚奇。
人就是人,四十年前的罪犯和今天的罪犯有任何區別嗎?至少在黃粱來看沒有。一樣的愚蠢,一樣的可恨,或許有一部分令人感到可惜可悲的人,但大部分的罪犯都是又蠢又狠,令人不禁懷疑造物主真的對這顆星球、對自己最偉大的造物人類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憐愛嗎?
答案是否定的。不然的話,你又如何解釋這種又蠢又狠的同類為何會存在於世呢?
在檔案中看到的一則案件信息勾起了黃粱的回憶。這個人因為沒有借到醋就殺害了鄰居一家。
聽起來太可笑了,但這就是事實。
這起案件和黃粱知曉的一起案件驚人的相似。那是一個他認識的人,知道這個人的存在,也見過幾面,但僅此而已。這人因為賭錢輸光了身上的錢,就想到要搶劫計程車司機。
這人是個沒腦子的行動派,拿了把菜刀,他捅死了一名計程車司機,而取得的收穫只是兩百多塊的零錢罷了。最令人感到氣憤的是,他還認識這名計程車司機,兩人談不上朋友,但做過一段時間的鄰居。
就兩百塊,一條人命。
男人被捕入獄後,他的家人的態度十分明確,要錢沒有,要命給你,這人就當沒存在過。受害人家屬的態度也非常明確,不要錢,就要你的命。
這人最終沒能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他在拘留所中自殺了。
彷彿是在看一部過時了的犯罪史一般,泛黃的紙張上記錄的只是一行行言簡意賅的文字罷了。但是在這些乾巴巴的記錄後,是一個又一個被犯罪毀掉的家庭。被害人的家庭,罪犯的家庭,所有或主動或被動牽扯其中的人。
被害人的家人值得同情嗎?當然,他們必須直面從天而降的無妄之災。罪犯的家人值得同情嗎?有些不值得同情,完全不值得。但是有些太值得同情了,因為連他們自己都不會同情自己。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逐漸在黃粱的身體內積累,一點點的,有條不紊的淤積到他的咽喉處,讓他無法通暢的呼吸。他不禁感到一絲慶幸,慶幸自己不需要把這間儲貯藏間中所有的老舊文檔都看一遍,甚至他不需要翻看一整年的記錄。
他清楚的知道四歲的陳楚華被人發現在福利院門口的日期。
每進入一間貯藏室,黃粱就會把這一日期後幾個月的檔案記錄從紙盒中翻找出來。他只需要忍耐灰塵就夠了。如果讓一個對灰塵過敏的人干這份工作,他很可能會把自己弄死。或是治癒過敏。誰知道呢。
度過了難熬的第一天後,黃粱長了記性。第二天繼續工作之前,他買了一個兩升裝的保溫杯——花了他兩百塊,這讓他的心情更加陰鬱——去奶茶店把保溫杯灌滿,走進了狹小的駐藏間。
甜食會帶給人幸福感。雖然往往伴隨著對瘋胖的恐懼,但是對於黃粱而言,後者不在考慮的範圍內,前者才是他所急需的力量。
黃粱當然喜歡喝奶茶。這東西有人會不喜歡喝嗎?或許標榜自己是成熟男人、是硬漢的人會本能的厭惡它吧。
不過幸好黃粱不是硬漢,也不打算成熟。如果他是個成熟的男人,他此刻就不會坐在厚厚的文件摞上,和放置了將近四十年、薄的像是蟬翼一般的舊紙張大眼瞪小眼的對峙著。
成熟的男人會優雅的接受自己的失敗,買上一張返回京陽市的一等座車票,注視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慘淡風景。或許會在電話中告訴委託人這一切都是個誤會,您的感受只是一時的神經錯亂而已,就像是每個人都逃不過的更年期一般,無論你是否喜歡,它都會找上門來。
黃粱並不成熟,甚至抗拒成熟。成熟意味著某種程度的妥協,意味著向現實低下頭。這沒什麼不對的,無關乎高尚與否,只是個人選擇罷了。
就像是那條聰明的很,卻裝出一副憨憨模樣的金毛犬豆眼一般,黃粱選擇不成熟,選擇成為一條咬住骨頭不放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