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福利院

第四十九卷 來自魔鬼的思念

這註定是一場白費力氣的旅程,至少在黃粱看來是這樣。

找到那間福利院並不困難,所需的信息一目了然,黃粱只需要搭乘高鐵來到津門市,攔下一輛計程車,在司機詫異的注視下說出福利院的地址。剩下的就是注視著窗外飛逝而過的和京陽市別無二致的街景。

福利院所處的街區並不在偏遠之處。或許在一百多年前建造這棟石質建築的時候,這地方可能是片鳥不生蛋的荒林,但是時過境遷,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把這棟三層樓房的石頭建築圍了起來,這情景看起來就像是一群年輕人用厭惡的目光注視著一位垂垂老者。

至少開發商一定是煩透了這棟佔地面積不小的被圍牆圍起來的老房子。這塊地皮至少能夠建兩棟商品樓。

下了計程車,黃粱拎著行李箱站在福利院的鑄鐵門前,突然有一種回家的錯覺。彷彿自己是一位在外漂泊多年的遊子,最終耗盡了最後一絲希望,被動了接受了自己只有回家這一條路走。

搖了搖頭,黃粱伸手按下了門鈴。

在等待面前這棟西式石頭建築中有人走出的過程中,黃粱出神的微微揚起頭,注視著面前這棟爬滿了枯萎枝幹的建築。來的不是時候,黃粱心想,如果是春夏來的話,這裡一定是一片鳥語花香的景象,屆時牆壁上的爬山虎和花圃中的夜來香會讓這裡成為鋼鐵叢林中的一小片綠洲。生活在這裡的人至少不用擔心生活中缺少色彩。

事先掠過那一扇扇反光的窗戶。陳楚華曾經就生活在某一扇窗戶後的房間中吧。當時還念頭的他,會想過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嗎?他一定想過吧。不過他也一定沒有想到過他會親手割開自己的喉嚨吧。

「您好?您有什麼事情嗎?」

伴隨著腳步聲傳來的女人的聲音把黃粱拉回現實,他低下頭,看向站在鐵門後的這位身高不超過一米六的矮胖女人。女人的年齡應該在四十歲往上,具體多大不好說。由於過於圓潤的關係,她臉上幾乎沒有皺紋。

「您好,我叫黃粱,我昨天打來過電話。」黃粱和善的說道。

「啊,是有這麼回事……」女人點了下頭,「院長和我說過。等下,我把門打開,帶你去見院長。」

「萬分感謝。」

跟在這名護理員的身後,黃粱穿過了一條石頭小徑,走進了這棟古樸的建築中。進入到室內後,黃粱不由得十分遺憾。這棟建築的內部經過徹底的裝修和翻新,全然不復曾經的模樣。時間的流逝似乎沒有在這裡留下絲毫烙印,有的只是稀鬆平常的宜家家居和一幅幅幾百塊就能帶回家的風景版畫。

黃粱沒有看到孩子。他很慶幸這一點。

女護理員把黃粱帶到了院長辦公室。這是一間很小的房間,書櫃中放滿了一摞摞的文件,老舊的地板上堆放著一個個紙箱,其中同樣塞滿了文件。黃粱幾乎沒有下腳的空間,他只能把行李箱放在走廊上。

和陳蓉院長簡單的寒暄了幾句,黃粱坐在吱嘎作響的木椅子上,打量著面前的這位上了年紀的女人。雖說上了年紀,但她絕對不超過六十歲,甚至可能更年輕。陳蓉院長的五官有種形容不上來的威嚴感,或許是因為那兩道過於顯眼的法令紋吧。即便她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你,你卻會在心中反思著自己今天有沒有做壞事。

黃粱略顯偏見的想到:比起福利院院長,這位女士更加適合的工作是教導處主任。好吧,其實這兩份工作也沒太大的詫異。

聊了幾個無關痛癢的話題——黃粱並不關心,陳蓉院長也回答得很敷衍——像是聽到了發令聲一般,黃粱略顯突兀的把話題扯到了陳楚華的身上。

「我並沒有見過他。」陳蓉院長語氣平淡的說道,她的注意力並沒有完全放在黃粱的身上,淡褐色的雙眸時不時的會看向面前的一份文件上,「在他離開這裡之後,我才來到這裡工作。」

「這間福利院中有人認識他嗎?」

「據我所知沒有。」陳蓉回答道,「本院的全職護理員並不多,不過人手還算充足。」

「義工?」

「有時候我的煩惱是想來的義工太多。」

「這是好事。」

陳蓉默默的點了下頭。

「您確定沒有人認識……」

「確定。您昨天給我打來電話說明來意後,我翻看了員工檔案,目前的工作人員都是在陳楚華離開本院後才入職工作的。」

「畢竟已經過去了二十四年的時間了。」黃粱苦笑著說道,「他死去都已經十五年了。」

程蓉沒有搭腔,她注視著黃粱問道:「為什麼你對他如此感興趣?」

「受人所託。」

「那個倖存的女孩?」

黃粱嚴肅的注視著她。

「也只有她了。」陳蓉院長說,「我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麼人還會對他念念不忘。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或主動、或被動,我了解了很多。有段時間日子真的很難熬,孩子們面對記者的長槍短炮的樣子太令人心痛了。」

「是他對我的委託人念念不忘。」

「什麼?」

「沒什麼。」黃粱輕描淡寫的說道,「不瞞您說,我一開始對陳楚華毫無興趣。但是伴隨著調查的深入,我發覺這個人遠比我想像的要複雜。」

「每個人都擔得起「複雜」二字。」

黃粱贊同的點點頭:「您說的沒錯。但是陳楚華無疑是在最為複雜的那一行列中。」

「所以你想要和認識他的人聊聊?」

「對。」

「為什麼?」

「沒什麼原因。」黃粱苦澀的笑了笑,「委託人只是一部分原因,更多的是……是我想搞清楚他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吧。」

「他是自殺。」

「對,沒有人看穿過他,甚至沒有人懷疑過他,但是他卻選擇了自殺。」黃粱眉頭緊皺著說道,「我想不通這一點。」

「這很重要嗎?」

「至少對我的委託人而言很重要。」黃粱補充了一句,「或許對我也是。」

「哦?」

「這就像是一個漩渦一般,雖然這個漩渦在十五年前就已經徹底消散,但是它對每個與之相關的人都造成了巨大的改變。十五年後,我也被吸入了漩渦中。」

「很抱歉,我聽不懂您想表達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想表達什麼。」黃粱無奈的笑了笑,「陳楚華身上充滿了致命的謎題,而我又是個對解密上癮的人。」

「所以你才成為警察?」

「或許吧。」黃粱迷茫的說道,「我辭職好幾年了,但是我真的有離開過去熟悉的生活嗎?我不知道……我還在做著同樣的事情,可能是因為我只擅長這一件事吧。抱歉,我好像一直在浪費您的時間。」

「沒什麼。在我眼中,你和樓下的那些孩子沒什麼兩樣。」陳蓉院長平靜的說道,「很多人直到離開世界的那一刻,仍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是啊。」黃粱從椅子上站起身,微微欠身說道,「再一次感謝您抽出時間給我,院長女士,我就不做多打擾了。」

「這個你收下。」坐在椅子上的陳蓉拉開抽屜,從中取出一張名片放在了黃粱面前的桌面上。

「這個是……」黃粱拿起白色卡片,上面印著一位保險公司銷售主管的個人信息和聯繫方式。

「你應該會想和他談一談。」

「這位是?」

「陳楚華和他做過兩年的室友。」

「真的嗎?」黃粱立刻激動起來。他的目光緊緊盯在這張硬紙片上,原本失落的情緒立刻高漲起來。他原本已經打算乘坐最近的一班高鐵返回京陽市了。

「我翻了翻過去留下的紙質記錄,我不得不說我很驚訝那些惱人的老鼠竟然放過那些無人問津的資料了。您的運氣很好,黃先生。」陳蓉平靜的說道,「其他幾名和陳楚華當過室友的人我沒有接觸過,我能把這一位的信息告知你。」

「太感謝您了。」黃粱深深鞠了一躬。

「張奎安先生目前就定居在津門市。他離開這間福利院後,通過自己的努力取得了今天所擁有的一切。而且最難能可貴的是,他沒有忘記這裡,反而時常回到這裡幫忙。他能做到的不多,但他一直在行動。」陳蓉的臉頰上泛起一絲微笑,「他是一個好人。或許並不出眾,但是個好人。」

黃粱默默的點了下頭。

走出鐵門後,黃粱站在人行道上,回頭看向這棟矗立百年的建築。就是在這棟建築中,陳楚華渡過了自己的孩童時代、青年時代,但這棟建築和他之後的墮落並沒有直接關係,在同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另一個男人,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陳楚華,一個死去後無人悼念的男人,一個深藏在他人噩夢中的男人,一個死去十五年、仍有令人心驚膽戰的男人,一個可悲的男人。

或許這就是陳蓉院長隱含在眼神中,沒有對黃粱說出口的告誡吧:自己,才是決定命運之路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