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奎安是那種黃粱有些難以忍受的人。
不是說他這人有什麼大毛病,不,正相反,張奎安是個好人,而且是即便你之前完全不認識他,沒和他說過哪怕一個字,只是看了他一眼,你也會立刻意識到這是個老好人。
他比陳楚華要大上一歲,也就是說他今年已經四十三歲了。他的穿著和外貌也完全符合一個不惑之年的男人所給人的刻板印象:略顯稀疏的頭髮,一個沉甸甸的啤酒肚,寬厚的臉頰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英俊、帥氣這些字眼完全與他無關,也可能從來就和他沒什麼關聯。
中年男人的標準裝束:一身強調實用性的穿著,黑綠相間的棉服——黃粱強烈懷疑他有幾件同樣款式,甚至同樣顏色的外衣——一條黑色的西服長褲,一雙不知道什麼牌子的保暖羊絨皮鞋。拎著的公文包的拉鎖永遠都拉不到低。胳肢窩下夾著保溫杯。
或許是生性如此,也可能是常年從事推銷保險塑造而成,張奎安為人非常熱情,用自來熟來形容他完全不過分,即便黃粱和他在年齡上差了十幾歲,兩人之前全無任何交集,張奎安還是一口一個黃哥叫著,讓黃粱很是無語。
在保險公司樓下的一間快餐店中,黃粱和張奎安面對面的坐了下來。在正式開始有關陳楚華的話題之前,黃粱和和聊了些無足輕重的家常。從談話中他得知張奎安目前的從事的主要是公司團體的集體投保,個人業務他幾乎不碰了。這讓他略微鬆了口氣,畢竟他的事務所中算上他在內就兩個人,應該入不了張奎安的法眼。
「陳楚華啊……」張奎安微微仰起頭看向天花板,感慨道,「二十多年沒見過他了。」
「他離開福利院後,您和他就沒再聯繫過嗎?」
「沒有。」張奎安搖了搖頭,「這個名字我已經許久沒聽人提起過了。十年?至少也是十多年前了。他做的那些事情爆出來的時候,有段時間「陳楚華」這三個字簡直快把我逼瘋了。那時候我剛結婚,正是吃力的時候,不知道什麼風把一大群記者吹到了我身旁。」回想起曾經過往,張奎安只剩下連連苦笑。「話說你真的不是記者?」
「不是,我是一名私家偵探。」
「嗯……」張奎安仔細打量著黃粱,緩緩的點頭說道,「你沒有他們身上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不瞞你說,我之所以會進保險這行,還是因為那些記者的緣故,有段時間我根本不敢出門。」
「那是一件大事。」
「對,最要命的是京陽市距離這裡太近了。」張奎安說,「那段時間我們都不好過。福利院那邊尤其是。」
「說到福利院,您似乎經常回去幫忙啊。」
「那畢竟是我的家。」張奎安羞赧的笑了笑,「我不覺得在福利院長大有什麼值得自卑的,當然,的確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經歷。那地方就是我的家。歌詞不也是說,常回家看看嘛。」
「院長女士對您的評價很高。」
「哈哈,我能想像到她說的內容。我是個好人,我知道,但沒什麼出息,我也知道。但是我很滿足。」張奎安臉上浮現出幸福的微笑,「一個談不上漂亮的妻子,一個稱不上優秀的兒子,一份還算穩定的收入,人生足矣。進入保險這一行業後,我看過太多天災人禍了,也更加珍惜平凡的生活。抱歉,我好像說了一些不明所以的廢話。」
「不,您說的話讓我受益匪淺。」
「哈哈,你這話就有些虛偽了。你想知道有關陳楚華的事情吧。雖然我和他做過兩年多的室友,但是說心裡話,我對他這個人談不上了解。甚至在我看來,連一次交心的談話都沒有。」
「陳楚華似乎是一個安靜的人。」黃粱說,「接觸過他的人都說他性格有些孤僻,與其和人交流,他更喜歡看書。」
一個愛閱讀的混蛋。黃粱不禁想到。
「沒錯,他的確是這樣。」張奎安眼神中閃爍著回憶的光芒,「你去過那間福利院,應該知道那裡環境很不錯。雖然卧室小了點,但是花花草草的,真的很漂亮。至於書,只要你想讀,那裡有讀不完的書。每年、甚至每個季度、每個月都有人向那裡捐書,我也捐過幾次。我想二十多年前那地方書可能沒現在多,但是也足夠了。」
「你和他每天住在一起,都沒什麼交流嗎?」
「雖然是住在一起,但是我和他獨處的時間並不多,你知道的,當時我們都十六七歲,正是去試著理解這個世界的時候。而且說實話,我當時也是那種悶葫蘆的性格,覺得其他人都是SB。」留意到黃粱抽|動的嘴角,張奎安坦然的笑著說道,「你十六七的時候難道不是一個故作憂鬱的人嗎?」
「好吧……好像也差不多。」黃粱試著去回想一下,立刻,自己窩在寢室的被窩中寫詩的畫面湧上心頭,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我那時候一門心事撲在了聽歌上。」張奎安說,「你肯定知道那種隨身聽。我給同學買了整整一個學期的早點——你肯定想像不出我拎著將近二十袋包子走進教室的畫面——用賺來的前買了個二手的隨身聽。索性磁帶我都是借別人的聽。」
「你聽歌,他看書,你們是一對互不打擾的好室友?」
「算是吧。」張奎安聳肩說道,「他比我學習好。我雖然還可以,但是不像他那樣出眾。我記得他常年是年級的前幾名。我們那一批孩子中,只有他考上大學了。」
「他是因為考上大學才才離開福利院的……」
「對,而且是市裡的前幾名,那些當老闆的都搶著供他讀大學。」張奎安回憶道,「我還記得我收拾行李離開的那一天。說實話,心裡還是有些小不舍的。不過他好像對我、對那間福利院沒有任何留念。」
「這樣啊……」
「他沒有寄過信回來,也沒有打來過電話,更沒有回來看過。他之後有回到過津門市嗎?我不清楚。」張奎安說,「我幾乎都已經把這個人完全忘記了,直到那件綁架殺人案件鋪天蓋地的宣傳開。」
「您應該沒有接受警方的調查吧?」
「沒有。」張奎安搖了搖頭,「他們也沒有這個必要,不是嗎?案子之所以被世人知曉,說到底不是基於陳楚華自己的意願嗎?」
「您認為陳楚華想要世人知曉他的所作所為?」
「不然呢?」張奎安反問道,「如果不是基於這個原因,你認為他為何要這樣做?在弄死自己前故意留下一個女孩的命。」
張奎安的話直接命中了黃粱。沒錯,他也是同樣的看法。陳楚華之所以會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舉動,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張奎安口中的說法:陳楚華希望自己的所作所為被曝光。
「您害怕他嗎?」
「害怕陳楚華?我應該害怕嗎?我不是女的,而且年紀也太大了。」
「您在和他成為室友的那段日子……」
「我知道你的意思。」張奎安苦笑一聲,認真的回憶了片刻,隨後搖了搖頭,「我不認為我害怕過陳楚華。至少在和他做室友的那段時間,我並不害怕他。我為什麼要害怕一個安靜的室友呢?」
「他雖然不愛說話,但是並不難相處,我想他的處事原則就是不給別人添麻煩,最好被人也別給他添麻煩。我喜歡這種方式。我不喜歡和人共處一室,至少當時不喜歡,所以我時常會慶幸我的室友為人冷漠,這減少了很多破事。」
「他那時有表現出暴力傾向嗎?」
「暴力傾向?你是指陳楚華有沒有對福利院其他的孩子實施過暴力或是虐待?」
黃粱點了下頭。
「嗯……我沒聽到過他身上有類似的事情。這種情況無從避免。孩子反而是最殘忍的存在,你不覺得嗎?尤其是排他情況發生的時候。這種事情成年人的反應總是遲緩的驚人,不過在孩子們之間是瞞不住的。沒有,我想陳楚華沒有暴力傾向。」
「動物或植物呢?」
「這個……應該也沒有吧。」張奎安回答道,「我也不清楚,畢竟我很少去關心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蟲子算嗎?有些孩子喜歡折磨被他們抓到的昆蟲,但是我害怕昆蟲,所以都會繞著走。不過在我的印象中,沒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過陳楚華的身影。他不合群。」
「嗯……好吧。」黃粱看得出來,張奎安這位老好人對陳楚華知之不多。他也沒能看穿陳楚華偽裝出的面具。他有些心不在焉的看向窗外,想著該用那個借口來結束這場對話。
「不過我記得陳楚華對327這三個數字非常著迷。」
「什麼?您說什麼?」一時走神的黃粱轉頭看張奎安,困惑的問道,「抱歉,您剛剛說什麼著迷?」
「327。」張奎安壓低聲音說道,彷彿怕驚動某位沉睡的幽靈,「數字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