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倖存下去,即便是殺人也可以被原諒嗎?」
面對吳紫的提問,黃粱無言以對。
黃粱聽海莉在講述吳紫的個人情況的時候,聽她簡略的介紹過吳紫當年的遭遇。由於這些事情涉及到吳紫的個人隱私,即便海莉掌握得一清二楚,但是她也沒有想黃粱提及過問題的核心,只是告誡他在對話的過程中,最好不要刺|激到吳紫。
抱歉,海莉姐,黃粱暗自思忖,這可不是我主動刺|激她的,是她自己說的。
強迫自己正視吳紫逼人的目光,黃粱輕咳一聲,小心翼翼的問道:「殺人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吳紫平靜的回答道。黃粱突然分不清究竟誰才是需要幫助的人,是吳紫?還是他?
「字面意思……」黃粱呢喃道,「也就是說您……」
「沒錯,為了活下去,我殺人了。」吳紫此刻的神態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例如咖啡里加不加糖。「而且不止一次。」
「您真的殺人了?」
「至少在我自己看來是這樣。」吳紫點了點頭,眼神猶如一汪毫無波瀾的潭水,平靜的同時也意味著生命的絕跡。「海莉姐果然什麼都沒有告訴你啊。」
「她不會泄露他人隱私。」
「是啊,海莉姐是一位好醫生。」吳紫贊同的說道,「但很可惜,過不了多久,我就不能再接受她的治療了。」
「因為你和她的感情羈絆太強了?」
吳紫默默的點了下頭。「如果患者對心理醫生產生過於強烈的依賴感,心理醫生基於職業道德必須在事態脫離控制前及時止損,徹底切斷一切聯繫。否則不光對患者本身,對醫生也會造成極大的困擾。」
黃粱不禁問道:「你該不會已經通過資格考試了吧。」
「您剛剛也說了,久病成醫。」吳紫微微笑了一下,「您對當年那起連環綁架案知道多少?」
「大部分的信息都是從新聞媒體中獲知的。」黃粱實事求是的說,「我和您算是同齡人,所以當年我和您一樣,還是一名高中生。所以對那件事的印象不是很深……」
「是啊……一晃已經過去十五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黃粱沒有啃聲。
「你想聽故事嗎?」吳紫用不經意的口吻問道。
黃粱點了下頭。「願聞其詳。」
「既然是您想要聽故事,我可不會付給您諮詢費哦。」
黃粱苦笑著點點頭:「諮詢費什麼的,都好商量。只是,您真的要講述嗎?」
「您是海莉姐相信的人,我也願意相信您。」
「我絕不會辜負您的這份信心。」黃粱微微低下頭,鄭重其事的說道。
「嗯,好。」吳紫挪動了幾下身子,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坐在扶手椅中,用略顯慵懶的聲音說道,「這是一個很無聊的故事,沒頭沒尾,過程也談不上「精彩」二字,偵探先生,如果您忍不住睡著了的話,我可是會拐走豆眼的哦。」
「放心,即便我醒著呢,您一樣能夠輕而易舉的拐走它。」黃粱略顯無奈的指了指呼呼大睡的金毛犬,「僅僅是這個禮拜,我就找它三回了。」
「呃……今天才禮拜三啊。」
黃粱嘆口氣,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吳紫是在回家的路上遭遇「男人」的。
那天是星球六,她一大早出了門,整整一天一直和朋友們廝混在一起。晚上聚完餐後,不盡興的一眾人去找了間KTV,肆意的喝酒、唱歌,沒心沒肺的把寶貴的青春時光浪費在無足輕重的事情上。
原本吳紫是可以讓計程車把她放在自家樓下的樓道門前的,但她故意讓司機在距離自己家所在的居民樓還有兩百米左右的街道上停車。吳紫的想法很簡單,不能讓父母問出她身上的酒味和煙味。
尤其是煙味。
父母還不知道她已經學會抽煙了。吳紫心裡很清楚,一旦讓他們知曉這件事,自己肯定會面臨無休止的嘮叨,所以她打算在回家之前吹一會兒晚風,吹走衣服上沾染的煙味。
「17歲的懵懂少女的思維真的很詭異。」吳紫自嘲道,「如果有機會站在過去的我的面前的話,我可能說不出什麼漂亮的話,但我一定會抓住機會,好好給自己一頓耳光。」
面對吳紫的感慨,黃粱感同身受的點點頭。回想自己的青蔥歲月,只剩下濃濃的悔恨和遺憾。
說來諷刺的是,在離家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吳紫被人綁架了。
「那個男人是從一條我路過無數次的小巷子中無聲無息的出現的。」吳紫平靜的講述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中,我都認定他能夠從黑暗的陰影中憑空冒出。即便直到今天,我也不敢直視黑影。」
黃粱無言以對。
吳紫對自己被綁架的過程幾乎毫無記憶。她沒能留下任何印象。模糊的記憶碎片僅僅是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小巷的黑暗中突兀的出現,悄無聲息的逼近到她的眼前。還沒等她做何反應,她的視線已經被黑暗所遮擋,刺鼻的化學藥劑的氣味湧進鼻腔中,下一秒她墜入深淵。
事後回想起來,吳紫認為自己是被迷暈了。之後之後發生了什麼,她一概不知,再次睜開眼睛、恢複意識,她已經身處在一間破敗骯髒的房間中。
對於那個房間的記憶,即便過去了十幾年的光景,仍沒有蒙上一絲一毫模糊的濾鏡。記憶沒有任何褪色,畢竟她在被解救後的幾乎每個晚上,都會重溫那間承載了她太多痛苦和淚水的房間。
「房間並不大。」吳紫環視著解憂事務所的客廳說道,「大概有這個客廳的一半大吧。」
「是不大。」
「對啊。」吳紫眼中閃爍著回憶的光芒,「不大的房間,除了一個布滿污漬的破舊床墊之外,再無其他物件。只有我和另外三個女孩……」
吳紫睜開眼的一剎那,並沒有搞清楚自己身處險境。她迷迷糊糊的坐起來,迷茫的環視自己醒來的這間房間。但是很快,她就意識到情況不對勁。房間內有三個表情木然、身材消瘦的女孩正面無表情的瞪著自己。這一幕匪夷所思到了極點。
即便已經過去了十五年的光陰,她仍對自己第一次在那個房間中醒來時見到的三個女孩記憶猶新。
雖然她們在之後陸陸續續的全都死去了。
但是在吳紫的心中,她們的面容,她們布滿傷痕的身體,她們臉上麻木不仁的表情,都如第一次見到時清晰。
「我當時害怕極了,即便搞不清楚狀況,看到那三個傷痕纍纍的、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後,我也能意識到自己碰上了什麼變故。」吳紫平靜的說道。把頭枕在她腳面上的金毛犬豆眼的後腿抽|動了幾下,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尤其是她們三個人當時看我的眼神,我一閉上眼就會在眼前浮現……」
那是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眼神,複雜的超出了人類發明的詞語所能夠表達的程度。第一次目睹這種眼神的時候,吳紫只能感到恐懼和困惑,完全看不懂其中蘊藏的複雜情感。但是沒過多久,同樣的眼神也會在她的雙眸中出現。
那個男人在吳紫蘇醒後沒多久就出現了。
當門外的走廊上響起腳步聲的時候,原本面無表情、只是一味盯著吳紫看的三個年輕女孩突然抱作一團,撕心裂肺的哭號。吳紫被這一幕嚇得動彈不得,只能退縮到房間的一角,抱著頭緊閉雙眼,用力的捂住耳朵,試圖讓自己的靈魂從肉體中剝離出去。
「我當時天真的認為自己已經預想到了會面臨怎樣的境地。」吳紫自嘲著說道,「17歲的我看過很多影視劇,知道被綁架的女孩會面臨罪犯怎樣的侮辱和對待。但是我完全想錯了,單純的暴力並不是最可怕的,的確,它會帶來痛苦,甚至帶來死亡。但相信我,那並不是最可怕的……」
被那個男人帶走的不是吳紫,而是那三個女孩中的一員。那個女孩個子小小的,身心受到的折磨讓她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要小。就像是營養不良的孩子。
吳紫並沒有看到她是如何被拽出房間的。她緊緊的閉上了眼睛,但是尖叫聲和哭喊聲還是順著指縫鑽進了她的耳朵中,她只能一刻不停的哼哼著,徒勞無功的試圖蓋過這凄慘絕望的哭號。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內已經少了那個瘦小的女孩,不大的房間里只有她和另外兩個用仇恨目光注視著她的女孩。
「我當時並不理解為什麼她們看我的眼神會如此的憎惡。」吳紫呢喃道,「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仇恨才會引發的最惡毒的眼神。毫不知情的我感到既委屈又困惑。」
黃粱沒有啃聲,他默默的坐在沙發上,雙眼專註的注視著面前的玻璃茶几,雙手合十撐住了長滿胡茬的下巴上。
「偵探先生,人的理智遠比人們認為的更加脆弱。」吳紫說道,「理智和瘋狂的界限,有時候只有一根手指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