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麻煩的委託人

第四十九卷 來自魔鬼的思念

與室外零下二十三攝氏度的冷冽溫度相比,解憂事務所內的客廳顯得溫暖和舒適,溫暖控制在二十四攝氏度,溫暖的同時,不會讓久待室內的人感到燥熱難耐。

金毛犬豆眼斜躺在茶几旁,碩大的腦袋枕在一雙絨毛的拖鞋上,兩隻閉上的豆豆眼幾乎被長長的睫毛所淹沒,肚子緩緩的上下起伏。拖鞋的主人保持著雙腳一動不動,溫柔的低下頭注視著這條吃可愛多長大的睡熟的狗子。

這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女人五官端正,稱得上秀麗二字,她身形消瘦,略顯單薄,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一點。吸引黃粱目光駐留的是她的穿著。女人穿了一件高領毛衣,衣領把她的脖頸完全罩住了。從她走進解憂事務所已經過去了一刻鐘的時間,但是她似乎沒有脫下手上黑色皮手套的意願。即便是方才撫摸著豆眼的大腦袋的時候,她也沒有摘下手套。

在黃粱眼中,坐在對面扶手椅中的女人渾身上下透露出兩個字:麻煩。

這位委託人的到來在黃粱的預料之中。上個禮拜,他接到了一通來自海莉·斯威夫特的電話。原以為只是朋友之間時不時的問候寒暄而已,但海莉打來電話的目的並不止於此。她給黃粱介紹了一位客戶。

就是此刻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豆眼的女人。

「吳小姐,」——女人名叫吳紫,現年三十二歲——「您確定是那個男人嗎?」黃粱用嫻靜的語氣問道,「應該是您看錯了吧。」

吳紫像是沒聽到黃粱的問話一般,視線仍舊放在輕聲打鼾的豆眼身上,目光溫柔似水,泛著一絲母性的光輝。「豆眼多大了啊?」

「啊?啊……應該是兩歲半。」

「應該?」

「收養它的前任主人也不知道它確切的出生年月。」

「這樣啊……它也是命途多舛啊……」

黃粱沒吭聲,默默的打量著吳紫臉上複雜的表情,腦海中回想著海莉在電話中對他說過的話。吳紫患有嚴重的心理疾病,深受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困擾。考慮到她曾經經歷過的遭遇,她能夠恢複到目前的程度,用海莉的話來講已經是非常不容易了。

「黃先生?你在發獃嗎?」

「啊?抱歉……」黃粱用力搖了下頭,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委託人身上,他歉意的一笑,說道,「這幾天晚上休息的不是很好。豆眼一到晚上就精神。」他非常不厚道的把鍋丟在了豆眼身上。事實上的情況是豆眼天天早早就睡了。

「養寵物還真是很辛苦啊。」吳紫出神的說道,「海莉姐曾經建議我養養寵物,不過我一直沒能下定決心。」

「是啊,這種事畢竟不是一拍腦袋就能做出決定。」黃粱隨聲附和道,「緣分使然吧。緣分到了,貓貓狗狗自然也就來了。」

「看不出您還是位宿命論者。」

黃粱苦澀的一笑:「我這人其實是徹頭徹尾的悲觀主義者。」

「所以才開了一間名叫「解憂」的事務所嗎?」吳紫微微一笑,「您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排解自己的憂愁嗎?」

黃粱聳肩說道:「我不否認。」

「您果然和我感受到的一樣。」吳紫直勾勾的注視著黃粱說道,「也是有故事的人。」

黃粱用略顯戲謔的口吻緩解尷尬:「您這就是久病成醫吧,從海莉姐那兒學來的心理分析都用在我身上了?」

「誰知道呢。我每周都會去見兩次海莉姐,但是我可能一個月也不會給我的父母打一通電話。」吳紫平淡的說道,「可能情況正如您所說的那樣吧,我受到了海莉姐的耳濡目染。而且說實話,心理學方面的專業書籍我也看了不少。」

「打算去考資格證?」

「打算能睡個好覺。」

「好吧。」黃粱低頭摸了摸鼻樑。溫暖的客廳霎時間沉寂下來,只能聽到金毛犬豆眼有規律的呼嚕聲。

過了幾分鐘,黃粱再起抬頭看向吳紫,問道:「您確定看到的是那個男人嗎?」

吳紫把頭轉向一旁,似乎突然對書架上黃粱的藏書生出了無限興趣。黃粱耐心的等待了幾十秒,這才聽到了吳紫發出的近乎不可聞的呢喃。

「對,是他。」

「您……您應該是看錯了。」

「是啊,我應該是看錯了。」吳紫溫順的說道,言語中全無反抗或是譏諷之意,而是用陳述事實的平淡口吻。

「即然您心裡清楚這一點,您為何還會來我這裡呢?」

「因為害怕吧。」吳紫坦然的直視著黃粱探尋的目光,「我的事情,海莉姐和您說了一些吧。」

黃粱默默的點了下頭。

「所以我說我很害怕,您應該不難理解吧。」

黃粱再次默默的點了下頭。

留意到黃粱視線的方向,吳紫低頭看了眼自己戴著的黑色皮手套,嘴角扯動了一下,眼神中的那一抹悲傷讓黃粱不忍直視。

「您想要看嗎?」

「不,還是算……」

沒有理會黃粱的話語,吳紫輕輕的摘掉了右手的手套。但看到她殘破不全的右手手指的時候,黃粱感覺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一般,瞬間勒住了自己的咽喉,阻止空氣的流動。那原本應該是一隻白凈嫩滑的手,但是無數道大大小小的傷疤猙獰的遍布在手上。最為可怕的那不是這一道道顏色各異的傷痕,而是那兩根失去了指節的手指。

吳紫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分別失去了一個指節和兩個指節,而且從斷口的橫截面不難看出,是被人用鋒利的器具砍掉的……

黃粱只是掃了幾眼,立刻挪開視線,閉上眼睛做了幾個深呼吸,這才穩定住自己澎湃的情緒。

吳紫默默的把手套戴上,安靜的坐在扶手椅中,一動不動。黃粱不禁感到一陣慶幸,他不想親眼目睹那條圍巾之下的傷痕。現在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那個男人已經死了。」吳紫平靜的說道。在黃粱聽來,她淡然的口吻甚至透露著一絲殘忍,對生命和痛苦的蔑視和殘忍。

「是啊……」

「我親眼見證了他的死亡。」吳紫接著說道,「那一幕就發生在我的面前。我是唯一的目擊者。其他的女孩沒能堅持到這一幕的到來。」

黃粱默默的傾聽著。自從海莉姐打過來那通電話之後,他也展開了簡單的調查。發生在吳紫身上的事情在當年曾引發過軒然大|波,黃粱依稀記得那是在他仍在學校中讀書時發生的大事件。

對於當年不諳世事的黃粱而言,這只是新聞中佔據了十幾秒的、一起似乎發生在另一個世界上的並不真實的案件,他從來沒有設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會與這起驚世駭俗的案件中的「主人公」扯上聯繫。

在諸多紛繁複雜的新聞報道中,黃粱大致上對這起陳年大案有了更加全面的認知。吳紫口中的其他的女孩是與當年與她一同被綁架的諸多年輕女孩中的幾個,那些女孩是目前已知的記錄中最後一批慘死在綁匪手中的人,吳紫是當年惟一一個活下來的被綁架者。

「如果她們能再堅持一段時間的話,或許她們就會和我一樣獲救了。」吳紫語氣平淡的說道,她並沒看向黃粱,而是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酣然熟睡的豆眼,「但是我並不後悔那樣做……否則的話,死的人就會是我了。」

黃粱謹慎的選擇著措辭:「沒錯,您沒有任何的責任,一切都是那個男人的錯。」

「從獲救之後,無數的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你沒有錯,錯的不是你,是那名兇殘的綁匪。」吳紫微笑著說道,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輕輕的撫摸著金毛犬毛茸茸的大腦袋,豆眼兩隻柔軟的大耳朵不時抽|動一下,「我的父母,我的親屬,我的朋友們,警員們,記者們,鄰居們,其他被害人的家人們,甚至是我不認識的陌生人們。他們全都這樣說……」

「因為您的確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不,我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吳紫突兀的抬頭看向黃粱,黃粱狼狽的挪開了視線,只敢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面前的女人,「是我的錯。如果那天晚上我有聽父母的話,在十點之前就回家的話,我就不會被埋伏在小巷中的男人抓住……喝酒,聚會,唱歌,這些事情就真的如此重要嗎?」

黃粱無言以對。

「如果我沒有被綁架,我就不會遭受那個男人對我精神和身體上的種種折磨、摧殘……」吳紫執拗的說道,她似乎享受著在陌生人面前揭開自己鮮血淋漓的傷疤所帶來的痛苦和屈辱,「我曾天真的認為不自由的活著還不如死去。但真的面臨朝不保夕的境遇時,再勇敢的人仍會為了活下去,去做任何力所能及的嘗試……即便那些事情會讓她自己作嘔。」

「別說了。」黃粱聲音沙啞的說道,「吳小姐,您並沒有做錯任何事。遭遇苦難的被害人沒有必要、也完全沒有任何道理因為自己是倖存者而感到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