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規則

第四十九卷 來自魔鬼的思念

吳紫墜入了地獄。

發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事情並沒有因為傷口的癒合而煙消雲散,即便沒有傷疤的提醒,她也不會徹底忘卻。

傷害深深的烙印在靈魂上,終將伴隨她一生。

「大概在那間房間中生存了一個月吧。」吳紫回憶道,「我就絕望的意識到我不可能活著走出去了。」

「這一個月您一定承受了很多。」

吳紫淡然的笑了笑:「痛苦和虐待的確異常痛苦,但是人的忍耐能力和適應能力的強悍,遠超乎我的預計。我的確會感到痛苦,但是我可以藉由封閉自己的內心來抵抗它。說來可笑的是,那個男人善用暴力,但不會濫用暴力。」

黃粱默默的注視著吳紫。

徹底讓吳紫絕望的事情是那名新來的女孩。

被關在那間房間後,整整過去了三天,另外的兩個女孩才第一次和吳紫溝通。吳紫欣喜若狂。能有同伴共同面對悲慘的遭遇,一開始的時候給予了她莫大的勇氣。但是很快,她發現事情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兩個女孩看她的眼神中少了仇恨,多了一份接納和同情,但是在面對吳紫口中的一個又一個完全不切實際的自救行動的時候,這兩位和她處於同一境遇的女孩卻全無反應,看向她的眼神中甚至浮現出厭惡和鄙夷。

「我以為是她們被關的時間太久了,已經完全瘋掉了。」吳紫苦笑著說道,她的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出神的注視著書架上的一本本藏書的書脊,「不過在她們的眼中,我才是那個瘋掉的人吧。」

雖然兩名「室友」對於自己提出的自救計畫毫無反應,但是吳紫事實上也不需要其他人給她反應,她只是在用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來麻痹自己,來給自己忍受痛苦的勇氣。她嘗試過逃離,嘗試過襲擊那個男人,但是毫無作用。

她總是感覺自己渾身無力,頭暈腦脹,即便是自主走路都是一件難以完成的事情,更何況襲擊一名身材高大健壯的成年男性了。

事後回想起來,吳紫懷疑是那個男人在給她們的食物或是飲用水中下了葯,以此來控制她們。

「即便連走幾步路都做不到,剛剛被關進那間房間的我仍幻想著可以抓住機會,拯救自己,拯救其他的女孩……」吳紫說道,「我幻想著可以成為拯救一切的英雄。好吧,偵探先生,我知道這種想法很蠢。」

「並不。」黃粱輕聲說道,「這很高尚。」

「高尚,但愚蠢。」

直到下個女孩的來臨,她才第一次看清現實。

不知是晚上還是白天——那間房間中沒有窗戶,唯一的光線來源是一盞被鐵絲網牢牢罩住的白熾燈泡,房間沒沒有開光,也不需要開關,這盞燈二十四小時亮著,投下慘白黯淡的光線——門外再次響起腳步聲,但是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的腳步聲顯得異常紛亂。

吳紫被嚇得瑟瑟發抖,她不清楚這一次被帶走房間的人會是誰,是她自己,還是另外兩個女孩中的一人。那個男人每次只會帶走一個女孩,幾個小時後,這個女孩會遍體鱗傷的回到房間中,通常情況下會失去意識,已經被處理好了新添的傷口。

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沒有人被帶走,反而那個男人帶回來一個新面孔。

「就是這一天,我知道我會死在這裡。」吳紫呢喃道,「在那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家人,思念著朋友,甚至可笑的擔心課業落下了這麼久,想要跟上進度應該不可能了吧……」吳紫失落的嘴角扯動,露出的分明是笑意,卻比放聲哭泣更讓黃粱心塞。

在之前漫長的如同地獄般備受折磨的一個多月的時間中,吳紫沒有問過那個被帶走的女孩會遭遇什麼,她不想問,更不敢問。那兩名室友同樣沒有主動向她說明什麼。雖然生活在同一個房間內,但是三個人之間鮮有交流,即便是那兩名相處時間更長的女孩,之間也幾乎毫無對話。

彷彿漫長的折磨已經奪取了她們的交流能力。每天的生活不是睡就是發獃。時間久了之後,這兩者間的界限漸漸模糊了。吳紫記不清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開始模糊了現實和夢境。

新來的女孩是一個白白凈凈的、身材圓潤的姑娘,她個子不高,有些胖,圓圓的肉嘟嘟的臉頰十分的安詳。那個男人當著吳紫三人的面兒,輕手輕腳的把新來的女孩放在床墊上,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他本可以直接帶其他的女孩離開房間的,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從來都不會這樣做。」吳紫平靜的述說道,「我不知道我來之前是什麼樣的模式,但是從我被關進那間房間,每一次他帶回來新的女孩,都會耐心的等待新來的女孩蘇醒後,他才會返回房間,帶走符合條件的女孩。」

「符合條件?」即便在黃粱自己聽來,他的嗓音也是異常沙啞。

「每當房間來了一個新的女孩,就一定會有一個女該離開。」吳紫說,「通常而言,離開房間的女孩都滿足一個條件。」

黃粱默默的注視著她。

吳紫凄慘的一笑:「年滿十八歲。」

時至今日,吳紫也沒能想清楚那個男人是討厭年滿十八歲的姑娘,還是說,他其實更鐘情於成年的女孩,無論原因在於什麼,年滿十八歲對於被投進那間房間的女孩而言,就意味著終點。

一切的終點。

痛苦、折磨、絕望、無助……還有生命的終點。

默默的傾聽著吳紫講述她經歷過的地獄般的經歷,即便是看盡人間醜惡的黃粱也不禁動容起來。他胸膛中的心臟像是被攥住了一般,沉重、憋悶的情緒讓他喘不過來氣。深深的做了個深呼吸,黃粱強迫自己開口說道:「這就是那個男人的犯罪模式?保持被囚禁的女孩的數量維持在三個?」

「對,一直都是三個。」

「他……他多久會……」黃粱說不下去了,他搜腸刮肚也找不到委婉的辭彙。

「多久會更新一次女孩們?」吳紫苦澀的一笑,「最短不到一個月,最長也不過三、四個月吧。很抱歉,我不能給予您明確的回答,在那間房間生活的時候,我對時間的敏感度也逐漸喪失了……」

陌生的女孩蘇醒過來後,很快,走廊響起了腳步聲。縮在房間角落中的吳紫茫然的注視著房門的方向,此刻的她還沒有完全意識到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那兩個和她生活了一個月之久的女孩們臉上已經全然不復之前的冷漠和麻木,兩個人緊緊的擁抱成一團,發聲痛哭。剛剛恢複意識的陌生女孩驚恐的來回打量著房間中的其他人,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一切發生的很快。」吳紫說,「房間的門被推開,那個男人走進來,用那雙冷漠的眼神打量著我和那兩個抱成一團的女孩幾眼,默默的走到其中一個的面前,伸出了手。我原以為她會做拚死的反抗,畢竟她哭的撕心裂肺……但是她沒有,她顫巍巍的伸出了手,被那個男人拉了起來。在那個男人的攙扶下,她踉踉蹌蹌的走出了房間。那一刻,我甚至對她生出了敬畏之心……」

「敬畏?」

「即便心中害怕到了極點,但在面對無法改變的命運時,她勇敢的選擇了面對。」吳紫低著頭說道,「我卻沒能做到……」

「……」

狹小的房間內重歸平靜,三個女孩的生活再次開始。完全陌生的女孩,共同生活過一個月的女孩,吳紫只能被動的接受這兩位室友,繼續過著絕望的生活。

新來的女孩叫陳可欣,待得最久的女孩叫王思懿。這兩個人的名字是吳紫在那間房間中唯二主動問及的兩個名字,在真正了解那個男人制定的規則之後,她就不再去詢問其他女孩的名字了。

沒有這個必要。

吳紫和陳可欣兩人很快成為了彼此的精神支柱。而失去原本的精神支柱的王思懿也一反常態,開始把自己掌握的情況分享給吳紫和陳可欣。正是從她的口中,吳紫漸漸了解了那個男人的規則。了解到這個房間中的女孩活不過18歲的鐵律。

「說起來很好笑。當我第一次聽到「18歲的終結」這一話題的時候,我心中湧上來的念頭是慶幸。因為我的生日是11月的。生日小,意味著我能活的更久。」吳紫呢喃道,「我真的感受到了一股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解脫感。這很可悲,不是嗎?」

黃粱沒有啃聲。

「我厭惡自己卑劣的想法。」吳紫坦然道,「無比的厭惡,那一刻我只想到了我自己,我只想讓我自己活下去,即便其他的人全都會因此死去,我也不會產生任何的猶豫。或許就是那一刻吧,我意識到自私才是人類真正的本性。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想要活下去的強烈願望無可厚非。」話出口的那一刻,黃粱自己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話有多麼虛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