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誰是兇手

第三十九卷 雪夜長談

人畢竟是非常複雜的生物,難免不會出現類似的情況:一叫醒來,看了眼同床異夢的丈夫或是妻子,感覺人生毫無希望。和往常一樣的做好飯,簡單的收拾一下,直接出門去上班,但是卻再也沒有回到這個讓人厭倦的家。

當然可能會出現類似的情況,但是在一個北方的小城中連續十年,幾乎每一年都會有幾個這樣在他人看來沒有任何理由突然消失的失蹤者出現,還是讓人不免心生疑竇。

至少這兩個痛失親人的家庭就對這一情況進行了有理有據的推斷。他們認為在這座偏僻的北方小城裡,或許存在著一名作惡多端的連環殺人綁架犯,這個人有著固定的作案手法和規律,沒到秋末冬初的時候,就是他開始開展行動的時刻。

這一推論在黃粱看來還真的不是信口胡說。通過多年堅持不懈的走訪調查,這幾個不懂得放棄的人收集到了諸多的信息。這些零碎的信息單獨存在的話,並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麼異常,但是如果擺放在一起的話,就能夠從中看出一點貓膩來。

首先是時間。

這群人大膽的推斷秋末冬初是「媒婆」進行綁架的時間段,這是根據他們的家人陳紅和劉儀偉的遭遇推理得出的結論。他們開始收集在這一時間段內過往年限中突然失蹤的人,和一一和這些失蹤者的親人朋友見面,了解情況。

這一過程持續了數年之久,過程中充滿了艱辛。其中有些失蹤者的家屬立刻離開了這座小城,但是這些人仍是千方百計的找出他們的下落,只為了最真實可信的第一手資料。

功夫不負苦心人,他們多方收集到的信息成為了支撐他們推論的論據。

在陳紅和劉儀偉出事前的將近十年的時間中,每一年在秋末冬初的這一個月中,小城中都會有幾名男女毫無理由的突然失蹤,其中有些人在幾年後被發現生活在另一個城市中,過著另一種生活,但是每年都會有幾名失蹤者再也沒有人見到過他們的身影。而且必定是有男有女。

再者是這些詭異的失蹤者的年齡。基本上都是和陳紅和王文斌一樣的年輕人,而且女孩通常都十分的漂亮,而失蹤的男人通常都是王文斌這種身材瘦小的類型。

前者倒是沒什麼值得關注的地方。雖然美貌會帶來得天獨厚的優勢,但是美麗的年輕姑娘向來比那些長相普通的姑娘更易陷入危險中。

但是後者就值得好好推敲一番了。

在這座北方小城中,男性居民的平均身高在一米七往上,滿大街都是一米八左右的男人,身材矮小的反而是少數。這也是為什麼王文斌當年始終找不到對象的原因,他太瘦小了。

為什麼這些毫無理由突然消失的男人中——在秋末冬初的這一特定時間段內——大多都是身材矮小的呢?這是一個巧合,還是說只有身材矮小的男人才符合「媒婆」的挑選條件?

對於劉儀偉和陳紅的家人們而言,顯然巧合不再他們的考慮範圍內。如果身材矮小是「媒婆」挑選男性獵物的一個主要條件的話,其實在邏輯上是說得通的。

「媒婆」應該是單獨作案,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的話,在綁架一名年輕男性的時候,目標的身高體重就很是問題了。或許他鐘情於身材矮小的年輕男人的原因很簡單:個頭大的他一個人弄不了。

按照這一思路繼續推理的話,是否可以猜測「媒婆」本人也是一名身材瘦小的男性呢?

看到這裡的時候,黃粱不禁眉頭緊皺。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無論是警方還是痛失家人的兩個家庭,這兩個組織在開展調查的時候,都本能把兇手認定是一名男性,從來沒有考慮過「媒婆」是一名女性的可能性。這讓他有些無法理解。

抬頭看了眼蜷縮在扶手椅中直愣愣的發獃的王文斌,黃粱想了想,對他問出了這一疑惑。

「「媒婆」是男人。」王文斌篤定的說道,「他肯定是男人。」

「為什麼?你不是回想不起被綁架的那四個月中的記憶嗎?」

「我是想不起來,但是我就是知道他是個男的。」王文斌直勾勾的看著黃粱,他這幅表情活像是市場里被擺在攤位上的一條條瀕死的大鯉魚,嘴巴一張一合的同時眼睛瞪得死死的。「我就是知道。」

「所以警方和這些人都是聽取了你的證言,才認定「媒婆」是一名男性?」

「他當然是男的!」王文斌大聲喊道,「劉儀偉還能不是男的?」

黃粱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翻看這份已經只剩下一頁的文檔。文檔的最後一部分內容很簡短,是這個自發的互助組織進行了多年調查後得出的結論。一個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的結論。

「媒婆」不是劉儀偉,而是王文斌。

黃粱注視著這句話愣了足有一分多鐘,還會王文斌的聲音把他從震撼中拽回了現實。「你終於看到最後了?我甚至對這群污衊我的人感到同情,他們都瘋了,和我一樣。即便過去了十二年,但是我和他們仍被囚禁在那間小木屋中,從來沒有真正自由過……」

沒有理會王文斌的情感表露,黃粱默默的在腦海中分析著王文斌才是「媒婆」的這一推斷的成立性。

至少乍看上去這一設想的確合情合理,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了。如果是王文斌綁架了陳紅,之後又綁架了劉儀偉,最終把兩人殘忍的殺害,然後他趁機偽裝成失憶的受害人,從而逃脫法律的制裁。雖然聽上去有些像是三流懸疑片的可笑劇情,但是在邏輯上勉強說得通。

但細想之下,卻能夠找出諸多邏輯上的漏洞。

根據死者家屬們手機到的信息可以看出一個規律:「媒婆」通常是在秋末初冬這一個月中各綁架男女一人。

陳紅和王文斌符合這一規律,但是劉儀偉卻不是。他是在陳紅被綁架了四個月後突然跑到了那處偏僻的深林中,沒有人知道他這樣做的原因。

而且如果王文斌就是「媒婆」的話,他為什麼要把自己偽裝成一名受害者呢?根本沒有人把他和之前發生的失蹤案件聯繫起來,他沒有這樣做的必要。除非他不想玩了,不想再綁架殺人了。

但是在黃粱的認知中,很少有連環殺人犯能夠剋制住自己的殺戮慾望,突然某一天自己就不想再殺人了。的確有些連環殺人犯會停止犯罪,但是那種情況通常發生在他清楚的感受到來自警方的威脅,不得已才這樣做。

王文斌沒有這樣的顧慮。他只是一個不起眼的人,除了他的父母外,沒有人關心他的一舉一動。

但是要全盤否定王文斌可能是「媒婆」這一設想的話,黃粱也拿不出能說服自己的證據。或許王文斌在施暴的過程中突然瘋掉了呢?這種情況又不是不可能發生。一個罪大惡極的人做出了超過自己所能承受的暴行,大腦的防禦機制強迫他失去這段記憶,他從而變成了另一個人,擁有了一段被大腦改寫過的並不完全真實的記憶。

考慮到王文斌在療養院中度過了數年的時間,他或許已經對自己曾是綁架殺人犯的過往經歷一無所知了。

該死……黃粱用力的甩甩頭。他很清楚,無論王文斌是不是「媒婆」,解答這一切謎團的真相就藏在王文斌的記憶深處中。如果王文斌能夠回想起那失去的四個月的記憶的話,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你也開始懷疑我就是「媒婆」了,是嗎?」

王文斌的話把黃粱從沉思中喚醒了過來,他下意識抬頭看向王文斌。「啊?什麼?」

「這不怪你。」王文斌平靜的迎接著黃粱目光,這一刻他是如此的坦誠,彷彿是想把心掏出來拿給黃粱看看,「其實我很早以前就有過類似的想法。如果我才是兇手呢?為什麼我一直想不起那四個月中的經歷,究竟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逃避?噩夢中的畫面和現實的世界究竟那一個才是事實,說老實話,我很早以前就分不清了……」

「我不認為你是兇手。」黃粱乾巴巴的說。

「我也希望我不是。」王文斌回答道,「在被捲入這場該死的綁架殺人案之前的那些記憶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名綁架犯,不是一名殺手。這份文件中推斷的那名作惡多年的「媒婆」不可能是我。我總不能剛上初中就去綁架殺人吧?那時候我身高才將將一米五,坐公交有時候都不用起票。」

黃粱忍不住咧嘴笑了笑,王文斌也苦笑了幾聲。兩個陌生的男人在滿天飛雪的夜晚中難得享受了幾秒鐘的輕鬆和幽默。

飄落的雪花噼里啪啦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為了一滴滑落玻璃的雪水。夜已深,雪仍下,夜談還將繼續下去……